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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武侠与玄幻的一代宗师

2017年05月03日 19:47 汤哲声 韩云波 郑保纯 点击:[]

20044月的一天,人潮涌动的深圳罗湖口岸,一个小小的作家参访团正在过境。沧月、凤歌、小椴、燕垒生、时未寒、沈璎璎、天平……这些被称作“武侠写手”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活跃在榕树下、清韵社区等网络BBS论坛,在刚刚创办的武侠杂志《今古传奇·武侠版》上崭露头角。这次赴港参访,是他们作为“大陆新武侠”的代表,向香港武侠前辈拜师学艺。

对这一批武侠写手而言,香港不仅是灯红酒绿的动感之都,还是一个虚拟的刀光剑影的武侠之城。由梁羽生、金庸、温瑞安、黄易、张彻、徐克、王家卫、黄玉郎、马荣成、罗文等武侠大师,用小说、电影、漫画、歌曲等文化样式,创造出来的浪漫江湖世界,赋予了这颗东方明珠最为瑰丽的色彩。

其时,金庸修学剑桥,梁羽生隐居澳洲,温瑞安移居深圳,偌大的香港,武林盟主是谁?第二天清早,一行十余人离开酒店,离开洒满春晖的车水马龙中的香港岛,经由地铁,上到中环七号码头,换乘轮渡,渡海来到大屿山梅窝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个子矮小,牵着一黄一白两条雄壮的拉布拉多犬,静静地站在岸上,等候他们的到来——这位中年人,即是今年45日辞世的武侠大家黄易。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有一位隐居海岛的绝顶高手黄药师,在桃花岛上等候郭靖等江湖少侠的来访。此情此景,令年轻的作家们感到,这位被称为“90年代武侠旗手”的黄易先生,比东邪黄药师还要神秘几分。

左手科幻,右手武侠

上世纪后半叶,“金古黄梁温”是港台新武侠的五大宗师。在80年代前半期,金、古、梁先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1986年起,1952年出生的黄易和1954年出生的温瑞安,双峰并峙,撑起了港台武侠乃至整个华语武侠的大局。与“神州奇侠”温瑞安不同的是,黄易直到1986年才投身武侠创作,比温瑞安1970年就写出《四大名捕》晚了16年。

金庸出生于浙江海宁,梁羽生出生于广西蒙山,温瑞安出生于马来西亚,他们都是在成年之后才移居香港。古龙虽然出生于香港,却在幼年就离开了故土。只有黄易,才是地地道道生于斯、长于斯的香港土著,这使他和金、古、梁、温有极大不同。

黄易本名黄祖强,父亲是海员,常年在外,他的童年是与母亲、外公、外婆一起在新界的郊区里度过的。梁羽生与金庸的武侠小说风靡港岛,哺育出一大批武侠迷,黄易的外公,一位大楼看门人,就是一个忠实的武侠迷,每天由租书摊上租来武侠小说消遣,并培养出一个小武侠迷黄祖强。

黄祖强发现了外公的“江湖宝藏”,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读了第一部武侠小说——台湾作家卧龙生的《仙鹤神针》,之后迷上了金庸,由《射雕英雄传》一直追读到《鹿鼎记》。他正好是追随金庸小说连载成长起来的那一代香港少年。据说,他最喜欢的人物,是神行百变的韦小宝。小学六年级时,他读了王度庐的《鹤惊昆仑》与司马翎的《剑海鹰扬》,这也对他日后创作产生了巨大影响。

因为沉湎武侠小说,黄祖强学业平平,多次转学,他重读过小学六年级,重读过高三,还被一所学校开除过。因为文化课成绩不理想,在1969年萌发了当画家的念头,终于在1973年考上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由武侠迷变为艺术青年之后,他曾经震憾于当时兼任清华书院艺术系主任的香港国宝级艺术大师丁衍庸的龙舟图,从此对国画艺术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在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年,还每周到丁老师家中学习两个小时的绘画。毕业后,他得到九龙一所中学美术和英语教师的教职。一年之后的1979年,黄祖强进入香港艺术馆,担任二级助理馆长,从此一干就是11个年头。

金庸35岁写出《射雕英雄传》,从此奠定武林盟主的地位。35岁之前的黄祖强,却还只是一个兴趣广泛、爱好独特的“艺术青年”。198611月,他看到香港《武侠世界》杂志的征稿启事后,以“黄易”的笔名寄出了一篇一万多字的征文,然而,接下来8个月却没有任何消息。19876月,杂志社的编辑打电话来说准备刊用这篇稿子,这就是黄易的处女作《破碎虚空》。生生之谓易,“易”是变化;而金庸的“庸”,却是中庸不变。相对于不变的“庸”,变化的“易”接下来就要给武林带来一番风云。

继武侠处女作发表之后,号称“名家荟萃,猛稿如云”的《武侠世界》又发表了黄易的《荆楚争雄记》。但博益出版社社长李国威觉得传统武侠已经式微,要求他“以科幻小说挑战倪匡”,这就是198811月的《月魔》。出版社对黄易进行商业包装,要打造一个不同以往香港任何作家的独特的黄易品牌,也就从《月魔》起,黄易小说的封面上显著标识了“黄易玄幻小说系列”。

1989年,黄易辞去香港艺术馆薪水丰厚的公职,隐居珠江口外的大屿山,专心写作。大屿山比香港本岛的面积要大出一倍之多,主峰凤凰山海拔900余米,是香港仅次于大帽山的第二高峰,峰峦如聚,植物繁多,百年渔村,古风犹存。每逢节假日,港人常来此探幽揽胜,野炊露营。

黄易在山腰有一幢白色的三层楼房子,一楼是太太郭淑芬为他打理的黄易出版社,出版社只有黄易一位作家,每个月只出版两本书,一本是黄易的科幻小说,一本是黄易的武侠小说。黄易的书房在三楼,四面开窗,接向一个花木繁盛的阳台。正面窗外是浩渺的太平洋,风云变幻,波光离合。黄易就在窗前一张小小的书桌上写字,工作的时候,他不喜欢电脑,他用笔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一写就是20多年。

黄易的武侠世界不同前人

当金、古、梁先后退出江湖之后,人们需要新的武侠江湖。因为前辈的身影太高太大,阳光斜射下来的阴影,遮挡了后人前行的路。温瑞安以他超强的人格性情,对金庸小说进行了一种类似抵抗的“后现代突变”,金庸写的是事业有成的救国的大侠,温瑞安写的则是在有所不为与有所必为之间无可奈何的艰难苦斗。温瑞安的性情是激烈的,相比而言,黄易则更加沉静平和,他以及他的出版人,干脆避开了金庸。他的第一个目标甚至只是倪匡,他要在本没有路的地方,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如果将黄易太太每月印的那些小册子称之为卷,黄易的作品可能已经达到了近二十部、二百余卷、一千多万字,从而建构出他宗师级别的武侠世界。就像《周易》所区分阴阳两种宇宙动能,黄易的世界也是由“玄幻”与“异侠”两种创作的动能推动展开的。

领军“玄幻”军团的,是“凌渡宇”系列,包括《月魔》《上帝之谜》《湖祭》《光神》《兽性回归》《圣女》《迷失的永恒》《域外天魔》《浮沉之主》《异灵》《尔国临格》《诸神之战》《幽灵船》《龙神》《时空浪族》《超级战士》《文明之秘》等作品。

“玄”兼容并包了悬念玄机与玄学神秘两个层面,悬念玄机就情节设计而言,在悬念中表现某种玄机,与007系列的悬念尚有区别;玄学神秘是就情节动力而言的,悬念的根源正在于神秘,而神秘的文化实质则是玄学,涉及超物理的或超经验的事物。在《月魔》中,月魔借“幻石”为媒介,将超能力寄生到超级特工红狐身上。月魔苏醒,形成邪恶力量与人类斗争,最终凌渡宇制伏月魔,将幻石放回大金字塔内安全的地方。

《月魔》封底称,其人物“具有洞天悉地之能力”,其情节“把玄学奥秘及自然界之谜展示开来”。所以,黄易的玄学就是以“非科学”方式思考人类与地球甚至宇宙的由来,通过洞天悉地的超能主人公,将自然之谜逐层展开。黄易的“玄幻”就是中国传统的“玄学”与西方“科幻”的结合,这样的结合,将凌渡宇们由大地带向宇宙,由人间的侠客变成星际的浪子,同时它又是出自中国传统的武侠,是对“星球大战”、“蜘蛛侠”、“蝙蝠侠”等西方科幻故事作出的回应。

黄易的“异侠”系列包括《破碎虚空》《荆楚争雄记》《乌金血剑》《灵琴杀手》《覆雨翻云》《寻秦记》《大唐双龙传》《边荒传说》《日月当空》等作品。

“异侠”终归是“侠”,其核心元素与传统武侠并无本质性的差异。“异侠”之“异”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表现风格之“异”,黄易置身于“现代”环境里,加上他本人出身于艺术院系,了解声光图像等新传媒,了解电子游戏,使他能将武侠、电游、卡通、漫画等折衷在一起,变化出新风格;二是背景之“异”,金庸、温瑞安反映的是大历史时代的命运和冲突,黄易则想要跳出来纵横整个人类历史,金庸笔下的大侠是历史的参与者,黄易笔下的“异侠”则并不想要改变历史,他们主要站在历史见证者的立场之上,无论是《荆楚争雄记》里的孙武(郗桓度),还是《寻秦记》里的项少龙、《大唐双龙传》里的寇仲和徐子陵,他们的角色都主要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三是人物之“异”,异侠们更注重追求个人幸福,比如《月魔》中的凌渡宇就更接近詹姆斯·邦德而离楚留香稍远,异侠身上没有郭靖和四大名捕那样的道德重负,黄易注重对异侠个人的精神解析,参禅悟道、弗洛伊德、原始宗教等多种神秘文化杂合成一个精神解析的综合体。

金庸小说强调以内力的深湛来进行体悟,而《星际浪子》里的联邦研究院院长夫秀清,则把自己的肉体生命与超级电脑爱神合在一起,悟道的主体不是内力而是精神力;在实践论方面,在星际斗争中提出了地球人、改造人、黑狱人等不同生命形态的伦理问题,在更大的场域内阐释古老的真理,寻求人生与人类的真谛,进而上升到“道”的层次。

黄易在小说中提出了一种思维方式:不是非得辅佐明君才有唯一出路,不是非要成为一代大侠才能人人敬仰,人的价值在于相信自我、感受自我。他的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有明确的目标,并历经磨难,向着这个目标前行。在前行的道路上绝不会太固执,该圆滑时圆滑,该坚持时坚持,灵活而又持之以恒,与现代人生相吻合。自我、前行、现代是他的小说的关键词。正是凭借着这样的人生观念,他的小说与金、古、梁、温的小说有了明显的区分度。

网络小说的宗师

“玄幻”与“异侠”的互动,产生出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作品,今天的网络小说之中,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小说,已经像黄易笔下的“云梦泽”一样,分解成“科幻”、“玄幻”、“魔幻”、“武侠”、“穿越”、“盗墓”等不同的类型。如果将它们合并到一起,就会形成一个正在变动中的声光电影、光怪陆离的网络武侠小说的“江湖世界”。

这种变是由黄易开始的,他被称为“网络文学的宗师”,其原因也在此。事实上,新武侠自民国肇始,就包含着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宫白羽与郑证因的技击武侠、王度庐的情侠、还珠楼主的仙侠等不同风格,而被金庸、梁羽生聚焦为历史武侠。从这个层面来看,黄易的“大武侠”是对民国武侠的继承与还原,是题材的解放。

1994年,黄易开始创作《寻秦记》,这部25卷的超长篇,是黄易最有名的作品之一。20世纪的特种兵项少龙,通过现代的先进科技手段,“穿越”到战国末年,任务是见证秦王嬴政的登基大典,见证秦王统一天下的历史进程。根据黄易原著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寻秦记》由TVB摄制,200110月首播,2003年暑期在大陆播出,一度成为与《还珠格格3》争夺观众的主要对手。2000年,《寻秦记》漫画版由廖福成绘制完成,次年底,智冠公司网游《寻秦记》上线,也是网游的经典作品。

穿越小说是当下中国网络小说的重要类型,《寻秦记》被看作穿越小说的旗帜。不过,“穿越”作为一种文学类型,倒不是开始于黄易。此前,李碧华创作了《秦俑》,1989年被程小东改编为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由张艺谋、巩俐等主演,是“穿越”文学的首部经典作。此后,席绢于1993年出版《交错时光的爱恋》,并改编为电视剧《穿越时空的爱恋》,首次使用了“穿越”一词,掀起了收视高潮。《寻秦记》与上述以言情为主线的穿越不同,它有着更丰富的内涵,尤其是关注历史命运与人类命运的文化内涵。

《大唐双龙传》紧接着《寻秦记》的脚步,从19961月开始出版,历时5年,到20011月大功告成,长达63400多万字,成为黄易无可争议的第一代表作。《大唐双龙传》就将焦点转移到对天道无常性和必然性的探究,通过玄侠对生命的思考,表达出黄易对社会与历史的思考,其具体表现就是所谓隐秘的魔门、圣门之争与现实的群雄逐鹿天下两者的纠结。

黄易本人非常重视这部作品,完成之后反复修改。《大唐双龙传》同样获得巨大的市场成功,2002年由黄玉郎改编为长达252卷的漫画,并被改编为角色扮演类单机游戏,由TVB改编为42集电视连续剧,影响了世纪之交长达10年之久的一代学子。打开现在的中国网络小说,满眼尽是《大唐双龙传》式的玄学思考、玄向构思和玄侠表现,它们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名称:玄幻小说。

距今十余个年头之前的2004年,当大陆新武侠的作家团队来到黄易居住的大屿山前,其实,已暗含着黄易正是这一批在网络上崛起的武侠作家的艺业导师。金庸是不可模仿的绝世天才,黄易则是可以模仿的经典范本。在大陆新武侠中,随处可以或隐或显地见到黄易的影子。比如,凤歌《沧海》里陆渐和谷缜的双主角模式,就有大唐双龙的影子;沧月《镜》里云荒幻世大陆的设定,就与《大剑师传奇》里的地理格局异曲同工;步非烟通过印度教对天道和人性的隐喻,让人联想到黄易神秘玄幻中的天道探索;小椴所醉心的唐代题材,也是黄易的最爱。

黄易几乎听不懂普通话,与不懂粤语的人交谈不得不借助夫人翻译。但武侠人交流是不需要翻译的。当年在大屿山与大陆去的年轻武侠小说家交流,彼此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武侠精神更是一种时空穿越的意念存在,无论是在什么世界,只要是性情中人,武侠精神就是互为感应的脉动,微微一动,彼此将会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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