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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的故事

2017年01月23日 15:15 阿成 点击:[]

在20世纪的40年代,流亡者的聚集地河网街那一片,新设了一个公安派出所。过去没有过。

派出所不仅负责对河网街那些流亡地的洋人和混血儿的管理工作,还要不断向上级汇报这些流亡者的一些情况,反映他们的一些要求,比如通讯、生活必须品之类的一些要求,更包括引渡他们回国的要求。同时,还要负责流亡地哈尔滨的治安管理工作。

这个新设的公安派出所在河网街的一座小庙里。庙不大,只有一个正殿(分前堂和后堂)。供奉的大肚弥勒佛已经破败不堪了。改成派出所之后,情景也大致如此。

二战期间和国内战争时期,流亡到哈尔滨的不仅有侨民和混血儿,也有一部份中国人。人生何处不是家呀。多年的背井离乡和长年流离颠沛的生活,已经使他们对生活缺乏信任感了。多舛生活的命运几乎构成了他们终生的困惑。在这种情况下,这儿有一座小庙是可以理解的。小庙本身也是那些破碎灵魂的精神港湾嘛。

要知道,人的心灵不是顽石,顽石有时也会被生活的噩运之锤砸得粉碎的。

这家新设在河网街上的派出所,实际上只有一个姓刘的警察,哈尔滨的流亡者称他“陈警官”。那个派出所所长,因为长年有病(气管炎)一直病休在家里,从未到过任。这样,陈警官就成了河网街派出所名副其实的“所长”了。

陈警官只有三十五岁,像一个知识分子的样子,而且正是大好年华。他还多多少少会几句英语和俄语。这也是派他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派出所只有一部手摇电话,但它经常坏。

小庙的前堂算是陈警官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就是那个长条的香案,人找把椅子一坐就齐了。

他的身后面是大肚弥勒佛。

小庙里所有的旧幔帐都被他拽了下去,空空荡荡的像一台没有搭完的舞台布景。

长条香案上放着一瓶钢笔水、两支蘸水钢笔、审讯纸,还有一个用迫击炮弹壳做的笔筒等等。

前堂的一边有个文件柜,里面放着本管区流亡者的登记之类的文件。

庙的后堂是陈警官的宿舍。宿舍里有一个火炕,火炕上有一套行李,一个小炕桌,炕桌上放着一把滑稽的紫砂壶、一个水杯和一本英汉字典。

小庙的院子虽然不大,竞有几株姿态潇洒的松树以及供香客休息与想事的石凳。看上去挺整洁的。

到了春天,不少燕子都在小庙的房檐上安了家。

陈警官有一台不错的自行车,没事儿就骑着车子去他管区的大街小巷巡视一番,看看有什么事没有,没事才好呢。

陈警官和管区的好人坏人都处得不错。他设法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明白,发生在这里的罪恶与邪恶都不是他陈警官造成的。他只负责防范犯罪与惩罚犯罪。如果彼此双方都能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相处起来就不难了,用不着整天绷着脸——那是不成熟。

陈警官有两大业余爱好,一是吸烟,二是下象棋。

只要你在管区内见到他,他或是叼着烟卷在涅克拉索夫大街上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巡视,或是他正坐在那个老擦皮鞋匠的摊子旁边,跟几个闲人下象棋。

下象棋是一种爱好,看下象棋也是一种爱好。一天天麻麻烦烦不尽人意的日子,是需要象棋之类来调整一下的。

陈警官的脚上穿着一双长筒皮靴,而且总是擦得锃亮。

那个老擦皮鞋匠一直想给陈警官效劳效劳,擦擦他那双长筒皮靴。但总是遭到陈警官的婉言谢绝。

陈警官说:“谢谢,我还是自己擦吧。我挺愿意擦皮鞋的,擦这东西上瘾。”

陈警官对那些流亡者和混血儿是很客气的。

在河网街那一带,人们经常能看见陈警官在好天儿里站在某个街头和某个洋人一边吸烟一边聊天。

他的自行车就支在道旁边。

河网街的人对陈警官了解得不多,只依稀地知道陈警官和他老婆的关系不怎么好。

陈警官的老婆是索伦人,索伦是黑龙江少数民族之一。索伦人能骑善射,是个强悍的民族。但是,到了陈警官老婆这一代已经不是纯种的索伦人了,她已经汉化了,生活习惯和语言都跟汉人一样了。

而且索伦和汉族人通婚已是普普通通的事了。

陈警官一家是哈尔滨的外来户。

陈警官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了,并很快地跟这里的流亡者们打成一片。

陈警官在小庙的院里空地上种了一些草花,在院墙处还栽了一些喇叭花和向日葵。他是一个喜欢美化环境的中国人。

他的这一习惯颇得流亡者的好感。

陈警官还弄来了几棵迎春花栽在小庙的门外。

小庙的红墙也是挺有趣的地方,当地的洋孩子和混血儿在那上面用粉笔画了一些儿童画,写上外国字。待到他们把院墙全部都画满的时候,陈警官就把院墙重新粉刷一下,好让孩子们再画。

在阳光灿烂的天气里,人们从庙前经过时经常看见陈警官坐在院子当中叼着烟卷,擦着他那双长筒皮靴。他的身上披着一层灿烂的阳光。

配给陈警官的枪是一只八成新的狗牌撸子。

当然,作为警察,陈警官也有他凶恶的一面。

河网街一带由于洋人多因此狗也很多,这些狗虽然敢咬生人,但从来没有一只狗敢咬陈警官——狗必竟是一种极聪明的动物。陈警官走在大街上理都不理那些狗。

有时候,陈警官也到敖德萨餐馆去看一看。

陈警官在那里非常客气,问那个俄藉老板娘娜达莎有没有需要自己效劳的事。

娜达莎把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说:“有的有的,晚上我一个人太寂寞,你来陪陪我好吗?要知道,我好久没有和带枪的人在一起了……”

陈警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陈警官毕竟是警官,他能够把令人难堪的事当成玩笑巧妙地化解过去。

陈警官掏出烟卷儿,娜达莎替他点燃,陈警官叼着烟卷儿走了。

在他那结实的屁股上方,能明显地看到突出在衣襟里的那只狗牌撸子。

娜达莎的确有点喜欢陈警官。她认为陈警官是她在国内外看到的众多的警官中最有教养的人,是一个说话做事彬彬有礼的绅士。而且他从不干预侨民和混血儿的生活。

流亡在河网街上的每一个洋人和混血儿都高兴跟陈警官打招呼。

陈警官有他自己的做人准则,有对自己本职工作的独特理解。

只有一点让这儿的人不能理解,就是,陈警官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还有一件略微特别一点的事,就是陈警官对邮递员达尼的态度似乎更好一些。

达尼几乎每星期都能分捡到一封寄给陈警官的信。这封信有点神秘,从来不写寄信人的地址。但从娟秀整洁的笔迹上看,可以肯定寄信人是个年青的女子。

这使得达尼对陈警官更加崇拜了。

陈警官每每接到信总是一付幸福的样子,似乎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这种时候你看不出他是一名警官,他的脸上很开朗。

接到信后他一定会扔给达尼一棵烟卷。

达尼便把烟卷夹在自己的耳朵上,吹着口哨,优美地骑着车子继续送他的信去了。

邮递员达尼也认识陈警官的老婆,知道她和陈警官的结合是老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果。达尼也觉得这女人太邋遢了,而且胖得出奇(河网街上的女人一半以上都是大胖子),眼珠子很大。你面对这样大的一双眼珠子会目瞪口呆的。

这个女人不善于料理家务也不会做饭,无论做什么都马马虎虎大手大脚的,对家里的肮脏熟视无睹。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同妇女们聊天。她是靠这种聊天保持着她生机勃勃的精神面貌的。

只要走进她的家里,就给人一种千头万绪无从做起的感觉。

他们夫妻俩的关系一直僵得很,俩个人几乎不说话。可陈警官的女人不在乎这些,她似乎是一个心很大的女人。

陈警官的确有一个跟他相好的女子。

陈警官也是人,也是公民,他也享有公民的权力,特别是爱的权力。

与陈警官相爱的那个女子也是一名警官。姓孟。他们是同一所警官培训班毕业的学员。

孟警官长得眉清目秀,俨然一个大家闺秀,而且总是脉脉含情的样子。

警察学习班的学员即将毕业了,在彼此各奔前程之际他们悄悄地幽会了一次,并接了吻。这事就算是明朗了。

从此他们之间往来的情书就不断了。

其实这种事发生在中青年人当中是不足为怪的。

有人喜欢过分地憎狠与指责这一点,这是很狭隘的。一个人的感情失足是在所难免的。谁也不是圣人。不要为某人的偶一过失,再不断地去制造这个人的一生的痛苦。要以爱己之心爱人才好,这才是一个温暖的值得人人信赖的社会。

不久,他们之间的隐情败漏了。

那是陈警官去总局开会之后的事。会后他约了孟警官跟他一道悄悄地来到了河网街。

俩个人推着自行车是一直走着来的。

要知道,从总局到河网街有二十公里远的路程呢,相当于从哈尔滨到呼兰县的距离。

俩个人那样一边走一边谈。

通向哈尔滨的路很清静,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

他们不时地停下来拥抱、接吻。

陈警官提出用自行车驮着孟警官走。

秀气的孟警官说:“我看我们还是推着车子走吧,机会难得呀——”

这是个夏日之夜,路上除了有许多蚊子之外,一都是美好的。

月婆婆也很好,很慈祥的样子,朦胧着一脸的柔情,它似乎很疼爱这一对年轻的恋人……

两个人到了河网街已经是半夜了。

他们悄悄地进了那个小庙,又摸着黑走过供奉大肝弥勒佛的前堂,来到了后堂的卧室。

教堂的钟声响了,黑暗中他们楞了一会儿,又相视而笑了。

这一宿对他们二位而言既非常甜蜜也非常悲怆。

事后,他们对未来几乎陷入了绝望。

陈警官的老婆在翌日之晨,竟突然出现在小庙里。

平常,陈警官的老婆绝少到小庙去,因为去了也白去,陈警官的脸子在小庙里会更冷。

这一夜,陈警官的老婆不知为什么有点莫名其妙地害怕,有点心神不定。她的确是在这样一种不安的情绪下,有点担心她的丈夫的情况下才到小庙来的。

陈警官老婆的突然出现使事情明朗化了。

陈警官的老婆看到这一切之后并没有声张,她很聪明——黑龙江的女人的确是很聪明的,并不像一些外地人认为的那样愚蠢可笑。历史上几度重创中原政权,并且能取而代之的,就是东北人。倘若这儿的人不聪明能创建这样的大事业吗!?

陈警官的老婆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哭诉给在家养病的老所长了。

老所长强忍着笑听完了“受害人”的陈诉之后,“怒吼”着说:“你立刻把他给我叫来!他妈的,反天了!”

陈警官到了老所长的家。老所长让陈警官的老婆先回避。

陈警官对老所长说:“啥也别说了,我认了!”

老所长忍不住笑了,说:“妈的!就是年轻。”

老所长从内心喜欢这个年轻的警官。这个年轻人在工作上能独挡一面,为自己做了许多工作。老所长毕竟是老公安了,能不知道自己下属的一些私事吗?他想,这个年轻人的年岁再大一大就好了,偶尔的儿女情肠也别太叫真儿了。

当然,就一个人而言,他的岁数再大一大,一切也就没戏了,一切都结束了,有谁会对你的激情结束而感到惋惜呢?

所长终然是所长。他命令陈警官从今以后必需回家里去住,以后不准无故地在派出所住。

老所长又缓了语气说:“小刘哇,你得给我这个老头子一点儿面子嘛。”

陈警官走后,老所长也严肃地批评了陈警官的老婆,说:“你看看你,邋邋遢遢的,哪个男人能爱你?啊?女人嘛,要像个女人样,好好地打扮打扮,家里也好好地收拾收拾,做丈夫的看了心里也亮堂啊,能不喜欢你吗?好了好了,别哭了,能把自己的男人拴住才是有本事的女人呢。你把你丈夫弄灰心了,跟别的女人跑了,是你有本领有能奈呜?好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好好想一想。回去吧。”

陈警官的女人回去以后,把家里认真收拾了一遍,来了一个大扫除。并且她下绝心再也不出去串门闲扯了。今后她要把这个家守住,把自己的男人守住。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男人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平常自己没当回事那是一个大错误。

为了迎接陈警官回家,这个女人还跑到大阪理发店烫了头,家里又包了饺子,烫了酒。

一切都做妥之后,就专等陈警官回来了。

陈警官回来后,一言不发地一直坐在栅栏院里抽烟。月光泼在他的后背上,使他像一尊银色的雕像。

他的女人终于怯怯得走到他身边,小声得问:

“饺子下不下?水开半天了……”

陈警官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泪水的娘们儿,看了那一脑瓜子新烫的、以至有点滑稽的头,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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