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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北京文学》2013年第2期·中篇小说·法度(作者:李李)

2014年06月04日 19:38  点击:[]

《北京文学》2013年第2期·中篇小说·法度(作者:李李) - ydcyjl - ydcyjl的个人主页

《北京文学》2013年第2期

中篇小说

法度

李  李

 

作者简介:李李,男,国家某保密单位工作人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长篇小说四部:《隐形追踪》《隐蔽出击》《隐藏杀机》《防卫过当》。根据《隐形追踪》改编的电视剧《国家机密》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后,连续多次名列收视率排行榜前茅。

 

宝山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长董振兴留给副院长李安静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李安静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下派干部,到东津市宝山区法院挂职锻炼,担任副院长。经法院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李安静分管董振兴担任庭长的“民事审判第一法庭”。宋院长带李安静去见董振兴的时候,董振兴竟然在办公室里睡着了!脑袋歪在老板椅上,嘴角淌着哈喇子,样子很难看,而且鼾声响亮,在门外几步远就能听见。

刚才宋院长在他的办公室向李安静介绍民一庭情况的时候,还对庭长董振兴大加赞赏,说他脑子活,办法多,工作能力强,是法院最优秀的法官之一。大话刚刚说出去,董振兴就露出这副德行,丢人现眼,宋院长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李安静也不由得蹙了下眉头。

“起来!起来!在办公室里面睡觉,还搞这么大动静,像什么样子!”宋院长没好气地说,上前踢了董振兴一脚。

“哦……院长!”董振兴猛地一惊,醒了。看见宋院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院长,昨晚上喝多了……哦,组织部王处长向您问好。”

“以后少喝点!不要一喝点马尿就耽误事!”

“是,是!院长,什么案子?”

“你就知道案子,案子!没有案子我就不能来找你?”

“那这位是……”董振兴指着李安静问道。

“这位是省高院的李安静同志,政法大学硕士,留美法学博士。高院领导派她到本院挂职锻炼,任副院长,以后就负责分管你们民一庭。”

董振兴马上热情地和李安静握手:“欢迎李副院长,呃……以后还请李博士多多指导!”

董振兴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酒嗝儿,一股酒气直冲李安静的脸上扑来,让李安静一阵恶心。但是她出于礼貌,忍住了。她勉强笑道:“以后还希望董庭长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还是请博士多多指导。”

李安静走出董振兴的办公室,忍不住跑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在洗手池那里干呕了一会儿。然后漱口、洗脸,才算把董振兴那令人作呕的酒气赶走。李安静想,宋院长夸董振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大水分?如果董振兴也算优秀法官,那么基层法院的法官素质可想而知。李安静不由得为中国法治社会建设的前景担忧。

李安静硕士毕业以后,被分配到省高院研究室工作。她写了一篇法律研究文章,认为中国法治建设应该借鉴西方国家的经验,走出一条中西结合的法治新路。高院领导很开明,对她的探索精神表示支持,决定派她到美国耶鲁大学法学院攻读博士。当然,她身居高位的父亲也不失时机地帮了一下忙。从国外回来以后,她主动要求深入基层法院进行调研。高院领导说,要想真正调研点东西,必须深入进去,于是就让她去挂职锻炼。董振兴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基层法院的法官,没想到居然给了她一个恶性刺激——恶心。

第二天下午,李安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材料,突然接到宋院长从外地打来的电话,要她马上到冠辉国际建筑工地去一下。

“去建筑工地干什么?”李安静不解地问道。

“你别问那么多了,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快点去,马上去!”宋院长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说。

“这个工地在哪里?我怎么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马上下楼,门口有车送你去!”

李安静穿好制服,迅速下楼,只见董振兴和一辆警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上了车,李安静问怎么回事,董振兴简明扼要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原来,冠辉国际建筑工地发生一起“农民工讨薪事件”。3名农民工找“包工头”索要拖欠的工资未果,愤然爬上了建筑工地40米高的塔吊,扬言“今天拿不到钱就跳下去”。为避免发生恶性事件,市政府赵副市长亲临现场处理此事。消防队在塔吊下面铺设了充气垫,赵副市长一边派人劝说民工,一边了解“包工头”的情况。据知情人说,“包工头”于几个月前突然失踪,下落不明。赵副市长把公安局长叫到现场,但是公安局长说,这种经济纠纷案件不归他们管。赵副市长让把检察院的人叫来,检察院回话,此案不涉及职务犯罪,也不归他们管。赵副市长一下没了主意。这时秘书提醒赵副市长说,这种民事纠纷应该归基层法院管。赵副市长马上让人把宝山区法院宋院长叫来。秘书打电话,宋院长在外地开会,三个副院长也都不在本市,法院里只有李安静这个挂名的副院长在家。宋院长先给董振兴打了电话,然后又给李安静打电话,让她到现场去听候赵副市长的差遣。

李安静有些困惑地问董振兴:“副市长怎么能指挥法院?”

董振兴想了想说:“市长指挥法院的确不合适。不过都是为人民服务,也就不分什么彼此啦!”

“这是什么话?”李安静认真地说,“目标虽然一致,但是工作程序和工作性质不同,大家各司其职,怎能混淆了彼此的关系?”

“李副院长,现在人命关天,还去讲什么工作程序和工作性质!”董振兴有些无奈地说。

警车在飞驰,警灯闪烁,警笛呼叫。董振兴一说人命关天,李安静的心便不由得一下收紧了。不过她一时还是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结:市长怎么能指挥法院呢?

“地方政府将法院当成自己下属部门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啦!恐怕也只有你不知道。”董振兴像是看透了李安静的心思,主动对李安静解释说。

“在你们这里,权大?法大?”

董振兴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微笑道:“市长不大,法院不大,人民的利益最大!农民工挣钱不容易,保护好农民工的权益才是最重要的!您说是吧?”

李安静没有说话,她对董振兴的说法并不认可。在她接受的教育中,司法应该独立于政府机构之外,法官不能被政府领导呼来唤去。她对市长指挥法院工作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

在去建筑工地的路上,董振兴连续给几个朋友打电话,了解工地发生的情况,然后他又把了解到的信息反馈给李安静,以便让她心中有数。

来到工地现场,董振兴为李安静和赵副市长互相介绍。赵副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讲明情况后就让李安静马上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安静耐住性子说:“赵副市长,这是一起民事案件,法院审理民事案件的原则之一就是‘不告不理’……”

赵副市长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李安静会在这个时候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不告不理’?我现在告诉你了,你理不理?”

“赵副市长,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是说,处理这种突发事件,是政府的事情,不该找法院。”

赵副市长又是一愣,大约他还没见过这么跟他说话的部下(他显然是把李安静当成他的部下了),气得脸色都青了,转过脸找到秘书,嘴唇哆嗦地说:“你你你,你不是说这种民事纠纷应该归基层法院管么?”

面对李安静,秘书也没了主张。

董振兴忙抢过话头:“此案涉及农民工兄弟,就是‘不告也要理’!我们是‘人民法院’,人民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

李安静对董振兴站出来帮她打圆场并不领情,她认为他是无原则妥协,是讨好市领导。

董振兴的表态让秘书如释重负:“就是嘛!”他面带讥讽地冲李安静说,“还是董庭长明事理!”

赵副市长指着董振兴问秘书:“他是干什么的?”

“宝山法院民一庭的庭长。”

“好!我们就是需要这样有担当的干部!”赵副市长对董振兴的工作态度十分赞赏。

为了避免李安静和赵副市长较真,让赵副市长当众难堪,董振兴自告奋勇,主动承担劝说农民工从塔吊下来的任务。赵副市长激动地握着董振兴的手说:“谢谢你!”

董振兴来到塔吊前,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笨拙地爬上塔吊。但只爬了十几米高,他又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退了下来。落地之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说:“我有恐高症……”

四周围观的群众发出笑声,有诙谐,也有嘲讽。

李安静鄙视地狠狠瞪了董振兴一眼,心里说:让你逞能!让你多管闲事!

董振兴好像并不感到难堪,他向旁边的消防队员要来喇叭,站在塔吊下对上面的3位讨薪农民工喊话:“上面的兄弟,你们听我说,我是人民法院的法官,人民法院是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你们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俺们要工钱——!”从高高的塔吊上飘下来农民工的喊声。

董振兴给他们讲道理,他说,谁欠农民工的工钱就是破坏安定团结,破坏社会和谐,你们要相信政府,相信共产党,共产党是不会让农民工吃亏的。你们都有家庭,你们出来打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家庭的幸福!但是如果出现意外,家里人会多么伤心!你们先下来,赵市长给你们做主,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的。

董振兴声嘶力竭地说了半天,农民工就是不下来。

“俺们要工钱——!”

“谁欠农民工的工钱就是犯罪,国务院总理都帮助农民工讨薪,你们不会拿不到钱的。”

农民工还是无动于衷。

“俺们要工钱——!”

董振兴气馁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李安静见他口干舌燥,就从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歇歇吧!他们今天就是要钱,包工头都失踪了,他们下来找谁要钱?你那些大道理现在没用。”

“谢谢!”董振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又用喇叭喊道,“包工头到底欠了你们多少工钱?”

一个农民工伸出五个手指说:“5万!”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拿钱。”董振兴说着,转身走向汽车,接着又回头喊道,“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

在场的人都被董振兴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李安静、赵副市长、秘书等人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目送他乘坐的汽车远去。

在等待董振兴的时候,现场出现一片宁静,这种宁静让人感到恐怖,谁都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情。

赵副市长问李安静:“他到哪儿去拿钱?”

李安静摇摇头。赵副市长用目光询问秘书,秘书也摇头。

李安静给董振兴打电话:“你在哪里?”

“我在银行。”

“你到银行借钱?”

“银行又不是我家开的,会借给我?”

“那你……”

“我不会抢银行的。现场怎么样?你帮我稳定一下民工的情绪,我马上回来!”董振兴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安静看看塔吊上的农民工,她的心一下揪紧了。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高高的塔吊在风中摇摆起来,让人担心塔吊会被风刮倒,或者把农民工从塔吊上刮下来。

赵副市长也有些紧张,他一边吩咐消防队员把充气垫准备好,随时准备应付意外情况,一边指挥围观的群众远离现场,以免塔吊倒塌被砸伤。

就在大家最揪心的时候,董振兴回来了,他匆匆下车,一边跑一边说:“钱来了,钱来了!”

赵副市长迎上去,像迎接救星一般:“你可回来了!”

董振兴从赵副市长手中接过喇叭,左手擎着5万块钱,右手拿着喇叭对塔吊上的农民工喊道:“上面的兄弟,你们的钱来了。这是5万块,你们先拿着。包工头拖欠你们的工资,包在我身上!我是法官,我帮你们打官司,肯定赢!打不赢,这5万块就归你们了!打赢了,你们请我喝酒!怎么样?”

农民工看到董振兴手里的钱,半信半疑,开始从塔吊上下来了,但是由于风力增大,塔吊摇摆幅度加剧,一个民工一下没有抓稳,从40米高的塔吊上掉了下来,地面上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好在消防队员准备充分,把充气垫向农民工跌落的方向移动了一米,使他正好落在冲气垫的中心位置,没有造成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另外两名农民工小心翼翼地从塔吊的扶梯上下来,安全落地。他们看到董振兴手里拿的是真钱,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他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感谢政府。对于他们来说,拿到了血汗钱,就是最大的满足和幸福。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赵副市长很高兴,他拍拍董振兴的肩膀说:“你干得不错!这5万块钱是谁的?”

“你个人的?不行,你为政府立了大功,不能让你出。这5万块钱算我个人出的。”赵副市长很有气度地说。他离开现场走向汽车时,回头对李安静说,“你们法院要尽快把这件事办好,早日把欠农民工的薪水追回来!拖欠农民工的血汗钱天理不容!”

李安静愣愣地看着赵副市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认为政府领导没有权力对她指手画脚。

董振兴则毕恭毕敬地回答:“是是是,我们马上办!”

在李安静眼里,董振兴的表现多少有些谄媚。同时她也认为,董振兴以法官身份“包打官司”的做法有些欠妥,会有损法院公平、公正的形象。

因为董振兴要带3名农民工到宝山区法院办理免费诉讼手续,警车坐不下,董振兴便让司机自己找车回法院,他亲自开车,让李安静坐在前座,让农民工坐在后座。

路上,3个农民工非常兴奋,对董振兴千恩万谢,喋喋不休。董振兴则神情淡定地开车,根本不搭理他们,听着他们说得烦了,就厉声喝道:“你们都把臭嘴给我闭上!”

这一声喝,把李安静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刚才还对赵副市长极尽献媚的董振兴,此刻会对农民工大吼大叫。

董振兴训斥农民工道:“我告诉你们,你们虽然值得同情,但是也令人讨厌!你们想要要挟谁?要挟政府,还是要挟包工头?你们给政府增添了多大的麻烦!”

“我们谁也不想要挟,就是想把自己的血汗钱要回来。”一个农民工说。

“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么高,吓死人了。我也有恐高症。”那个从塔吊上掉下来的农民工说。

“算你命大!要是充气垫没接住你,你早就摔成肉饼了!”董振兴说。

“可不是嘛!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管怎么说,农民工拿到了钱,目的达到了,一个个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李安静坐在车上,只是听,一句话没说。她在琢磨董振兴这个人,同时也在琢磨这3个农民工。宋院长好像比较欣赏董振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要不是昨天宋院长亲眼看见董振兴在办公室里鼾声如雷,让其尴尬难堪,说不定能把董振兴吹到天上去。而今天董振兴在赵副市长面前的表现,在李安静看来,根本就不像一个法院的法官,更像是一个市政府的小公务员。至于那3个农民工,固然值得同情可怜,可这种爬到塔吊上威逼政府的做法,实在令人生厌,令人发指。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如果有办法拿到钱,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爬到塔吊上去啊!

李安静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锅粥,谁是谁非,难以厘清。

到了法院,李安静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跟随董振兴和农民工来到“民一庭”。董振兴叫来几个人,指导农民工写诉状,让他们在一堆法律文书上签字。李安静没有参与这些琐事,她一直在冷眼旁观。她从农民工的话中了解到,他们所说的包工头欠薪,其实并没有文字凭据,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一开始她还忍着,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董振兴拉到一边,小声提醒他说:“你注意到没有?这几个工人拿不出包工头欠薪的任何证据!”

董振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很沉静地说:“我注意到了。但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塔吊去讨薪,你认为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去讹人么?”

“我相信他们不会讹人,没有说谎,但法律是讲证据的!”李安静严肃地说。

“只要他们没有说谎,这就足够了。”

“什么叫足够了?没有证据的官司你怎么打?”

“我有办法。”董振兴胸有成竹。

李安静感到奇怪,没有证据也能打赢官司?她倒是想好好看看董振兴怎么打这场官司。

送走农民工,董振兴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区公安局副局长的:“……在宝山区的管区内发生这么大的扰乱社会治安案件,你这个分管治安的副局长不知道,可有点官僚啊!关副局长,这件事是赵副市长亲自抓的,5万块钱也是赵副市长垫的。赵副市长说了,拖欠农民工的血汗钱天理不容,一定要把钱追回来!……对,对!赵副市长非常重视!现在已经不是包工头拖欠农民工薪水的问题了,是他欠赵副市长的钱啦!如果咱们不尽快把那小子找出来,帮赵副市长把钱要回来,赵副市长会怎么看咱们?就是嘛!你说得太对了!办得慢了,或者找不到那小子,都显得咱们工作能力不行啊……”

李安静在旁边听董振兴打着赵副市长的幌子忽悠关副局长,忍不住暗暗发笑。心里说,尽管他的手段有点不可告人,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找到包工头的最快捷的方法。

接着,董振兴又给报社的一位记者打电话:“兄弟,给你提供一条重要新闻线索,非常感人,可以当报纸头条,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

李安静听不下去了,起身离开民一庭办公室。她忽然想起在车上董振兴喝令农民工闭嘴的情景,那时候,董振兴似乎不是全神贯注在开车,而是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个案子。也许,那时他已经想好怎么帮农民工打这场官司了:借公安机关之力,先把包工头找出来,再通过报社,把事件扩大化……

“李副院长,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李安静迎面碰到宋院长,他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见了李安静就急切地问。

“已经处理完了。”

“怎么处理的?到我办公室说。”

李安静跟随宋院长进了他的办公室,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很好,很好!我就说嘛,董振兴脑子活,办法多,工作能力强!”

“可是,宋院长,通过这件事,我有些看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在宝山法院,我一直倡导畅所欲言。毛主席早就说过,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

“是这样……”李安静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在东津市,法院好像成了市政府的职能部门,这样不妥吧?”

“哦?你是说今天赵副市长……”

“是的。公安局可以,检察院和法院不可以。检察院和法院应该独立于政府部门之外。”

“理是这个理,但是在实际工作中,政府领导常常会忽略了这种关系。”

“我们有责任在市人大的会议上提出我们的观点。这是建立和健全法治社会的重要途径。”

“嗯,有道理。”

“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董振兴同志在处理农民工讨薪的问题上,违背了正常的法律程序,违背了法官的职责和操守……”

“李副院长,这个话有点重了吧?有点重,有点重!”

“宋院长,也可能我说得重了点,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方向性的问题,应该引起院领导的重视。”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宋院长显得有些不耐烦。

宋院长的态度让李安静不快:“宋院长,我知道董庭长是你的得力干将,但也不能因为你喜欢他,就袒护他……”

“李副院长……”宋院长冷下脸来,“你的结论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你刚来,还是先熟悉一下情况再说吧!我还有事,其他问题往后放放。”

宋院长说着便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开始办公,不再理会李安静,把李安静生生晾在那里。李安静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心里有气,又不好发出来。你下车伊始,伊哩哇啦,属于自讨没趣。她这样一想,便有些释然,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最后居然朝宋院长微微一笑说:“那……院长你忙吧,我走了哈!”

宋院长“嗯”了一声,抬头看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灿然的笑容。他看着她的背影,愣在那里。

第二天,赵副市长为农民工垫付5万元工资的事迹刊登在《东津日报》头版显著位置。文章写得声情并茂,好像记者身临其境,很多细节写得有鼻子有眼,让李安静不得不佩服记者的生花妙笔。李安静到民一庭走了一圈儿,大家都在看报,据说这篇文章社会反响非常好,很多市民交口称赞。李安静注意到,尽管文章写了很多人,唯独没有写到董振兴,提到5万元现金时,也是以“工作人员”为代词一笔带过,如:“当农民工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政府帮助讨回的工资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等等。报道中也没有提到“法院”的字样。从这一点上来看,董振兴是严格把了关的。李安静也因此对董振兴产生了些许好感。

“李副院长,看到报道了么?”董振兴问。

“看到了。你这位记者朋友文笔不错!”

“我一定转告他。能够受到博士的赞扬,他一定很高兴!”董振兴顺手拿起一桶茶叶,对李安静说,“对了,刚才记者专门派人送来两桶茶叶,表示感谢。送你一桶。”

“你留着自己喝吧!”李安静不好意思接。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这茶不错,别客气!”董振兴硬是把茶叶塞到李安静手中。

李安静确实喜欢喝茶,可是她刚来宝山法院才三天,董振兴怎么知道她喜欢喝茶?董振兴把茶叶塞给李安静以后便不再理她,不时从窗口朝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等人?”李安静问。

“不,等钱。”董振兴答。

“等钱?”李安静疑惑地问。

“我帮赵副市长垫付5万块钱,今天他应该还给我了。”董振兴说。

“赵副市长什么时候说今天还钱的?”

“没说。不过我觉得他会今天还给我。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反正是垫付,都是帮农民工,谁垫付的有区别吗?”李安静不解。

“当然有!市长不还我钱,万一真找不到包工头,那我不是白白损失5万块?”

“我记得是你主动垫付的,赵副市长当时只是随口一说,那5万元算他个人出的……”

“就因为他是随口一说,我怕他时间长忘记了,我又不好主动找他要这钱,所以才让朋友帮忙写篇文章。”

李安静恍然大悟,原来董振兴找记者给赵副市长歌功颂德,不光是溜须拍马,还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还钱。

“你有把握赵副市长看到报纸一定会还你钱?”李安静说。

“赵市长这种有身份地位的人,把名声看得比钱重要。只有像我这种没有身份地位的人,才会把钱看得比名声更重要。”董振兴自嘲道。

“可那钱是你主动垫付的啊!”

“我主动垫钱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那是我的全部家底儿,如果要不回来,我就是真正的穷光蛋了!”

李安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好玩:这个董振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安静正想离开,忽然听到董振兴说:“来啦,来啦!”

“谁来了?”

“赵副市长的秘书。”

李安静凑到窗口往外看时,秘书已经进了法院的大楼。李安静不走了,她要看看,事情是不是董振兴预料的那样。

“你敢保证赵副市长的秘书是来送钱的?”李安静问。

“当然!不然副市长的秘书来这里干什么?没有理由嘛!他又不是政法委书记的秘书。”

不一会儿,赵副市长的秘书来到董振兴办公室,他果然是来送钱的。

“赵副市长做事就是认真!都是为农民兄弟办事,谁垫钱不一样?”董振兴言不由衷地说。

“当然不一样。记者都写出来了,是赵副市长垫的钱,他身为副市长,当然不会只担个虚名。他是言必行,行必果的领导。”

“要这么说,我只好先把钱收下了。”

秘书临走之前,又重复了一遍赵副市长在建筑工地说过的话:你们法院要尽快把这件事办好,早日把欠农民工的薪水追回来!拖欠农民工的血汗钱天理不容!

董振兴信誓旦旦地说:“请市领导放心,我们会协调有关部门办好此案的,绝不会让市领导失望!他包工头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欠市领导的钱!”

秘书拍拍董振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微笑道:“董庭长不愧是董庭长啊!”

秘书走后,李安静对董振兴说:“‘董庭长不愧是董庭长啊!’什么意思?”

董振兴微微一笑,欲言又止。

“说嘛!莫非是什么暗语?”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懂事’。说明一下,不是董事会的‘董事’,是小孩儿刚明白事儿的‘懂事’。”

“哦,我明白了,就是说你会来事儿,对吧?”

“就算是吧。”

“我说呢,宋院长对你赞不绝口,原来是说你会来事儿!我也看出来了,你确实会来事儿!”

“李副院长你笑话我!”

“不敢。我在研究你。”

“研究出什么成果,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李安静说完就拿着茶叶离开了。两天来发生的事情,真的让她觉得应该把董振兴好好研究研究。

仅仅过了一天,宝山公安分局的关副局长就把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包工头从外地带了回来,并亲自把他送到法院交给董振兴,效率之高出乎李安静的预料。

包工头进了法院就开始大喊大叫:“我犯了什么法?你们有什么权力带我到这里来?你们不要以为我不懂法,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我要到市人大、市政法委去告你们!”

董振兴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老实坐下!这里是法院,不是你的包工队!有理不在声高,你诈唬什么?一看就知道你心虚!”

包工头被董振兴一吓唬,气焰消了许多,乖乖地在董振兴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董振兴把那张报纸递给包工头:“你自己看看吧!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你找谁都没用!你欠的已经不是农民工的钱,你欠的是副市长的钱!你想打电话托关系?可以呀!但你要先想清楚,你托的关系官职比副市长大吗?有没有大到让赵副市长自己白掏5万块钱买他面子的程度?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认识这样的人,你托关系不用花钱?你托这样的关系,5万块钱够吗?”

包工头一目十行地看完报道,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欠他们那么多钱。”

“那你欠他们多少?”

“我记不清了。大约4万块左右。”

“记不清了?那说不定你欠的比5万块还多呢!”董振兴说。

“不可能!最多4万5。”包工头梗着脖子说。

“现在已经不是你欠民工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你怎么平息这件事的问题。首先,你欠民工工资是事实吧?其次,赵副市长已经把5万块钱垫付给你的工人,你又证明不了你没欠5万。难道你敢跟市长耍横说:我没欠5万,我就欠4万,多付1万你副市长自己出!我借个胆儿给你,你敢吗?”

包工头无语。

董振兴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其实,就算你多拿个万儿八千的也应该。你想想,你欠人家工资那么长时间,给人家一点利息不应当么?人家为了讨薪,差点把命丢了,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你也犯不上为这点钱跟副市长较劲吧?你说呢?”

董振兴“循循善诱”,包工头“迷途知返”,在农民工没有任何书面证据的情形下,最终以调解方式了结此案,为农民工以法律的形式讨回了5万元薪水,包工头将5万元现金上交法庭,法庭将这笔钱返还给赵副市长。农民工讨薪案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这一事件中,农民工拿到薪水、市长得到政绩、包工头摆脱麻烦,仿佛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但李安静仍然认为,法律受到蹂躏,法官的行为应该受到质疑。董振兴威逼、利诱、忽悠包工头的做法明显违反法律程序,有悖法律尊严。在民一庭的业务研讨会上,李安静明确指出:同情弱者不意味着可以超越法律。

董振兴反问道:“难道拖欠工资不违法?”

李安静说:“那也不能用违法的手段来执法。”

参加会议的宋院长说:“我不同意李副院长的观点。董振兴的做法只不过是在没有书面证据的情况下,打了一个迂回战而已,这种做法并不违法。”宋院长强调指出,“人民法院的宗旨是什么?法院的宗旨是执法为民。什么叫执法为民?大家都知道,就不用我多说了。我们帮助农民工讨回薪酬,并且受到市政府领导同志的表扬,这是好事情嘛!啊!哈哈!是不是啊李副院长?”

李安静想说,一个法院领导,不能把政府领导的表扬太当回事,也不能把政府领导的批评太当回事。政府应该是人民的政府,但并不是说政府部门所做的一切都是顺乎民意的,法院得罪政府未必就是坏事情。她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可能不合时宜,会让宋院长下不来台,于是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住了。

董振兴似乎看出了李安静的困惑,他喃喃自语道:“受制于人,必定礼下于人。”

董振兴的声音不大,但是李安静听到了。这句话从董振兴的嘴里说出来,让李安静多少有些意外。那一瞬间,她看到董振兴眉宇间带着忧郁,并透着几分无奈,完全不像那个圆滑的世故的董振兴,仿佛是变了一个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安静渐渐发现,东津市基层法院向市领导汇报工作是很普遍的现象,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原来,与行政部门关系的好坏,直接影响到划拨给基层法院经费的多寡。李安静想:这或许就是董振兴所说的“受制于人”吧?

李安静是个工作态度严肃认真的人,宋院长让她分管民一庭,她就把民一庭近年审理的案件卷宗调出来认真看了一遍,以便熟悉该庭的审案情况。

民一庭共有7个人,有审判资格的法官仅3人:董振兴、老陈和小王。其中董振兴审案最多,去年审理了341件案子。小王最少,一年也审理了286件。据她了解,对于一个基层法院来说,这样大的工作量,是不多见的。

李安静在调阅卷宗的同时,还分别和民一庭的所有成员谈了话,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董振兴这个庭长居然是半路出家!

董振兴的本科学历是师范大学历史专业,大学毕业后当了几年历史教师,因为他不喜欢当老师,就通过关系调到法院工作。1999年参加了法院系统内部的最后一次法官资格考试,原本成绩差2分没有通过。但他不知交了什么“狗屎运”,那一年因为全国法官资格考试及格人数太少,所以最高法院临时决定把分数线降低2分,于是董振兴就成了当年全市屈指可数的通过了法官资格考试的几个人之一。对于这个非法律专业出身、勉勉强强“混入”法官队伍的民事审判庭长,李安静心中多少有点轻视。

不过,经过几天前的农民工讨薪事件,李安静对董振兴的工作能力不得不高看一眼,如果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学历和背景,她就会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民一庭的人员构成和办案数量让李安静感叹:基层法院就是在这高强度、低起点的轨道上运行的。像宝山区法院民一庭这样的情况,中国不知有多少。中国的法治社会建设任重道远。

因为了解了董振兴的“底细”,李安静对他的好奇心又多了几分。一般情况下,在法院这种很看重专业能力的地方,非法律专业的人员很难受到重用,董振兴是怎么当上审判庭长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李安静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她听说董振兴能当上民一庭庭长,不是因为他业务出众,也不是他善于钻营,而是因为他曾从一名杀人犯的刀下救过人,这件事还曾上过《东津日报》。李安静从政工部门找出当年的报纸,一篇标题为《尖刀已刺入受害人胸部法官董振兴刀锋下救人》的报道让她看到了董振兴的另一种风采。

报道说:正在办公室阅卷的审判员董振兴听到“救命啊”、“杀人了”的喊声,从窗口看到距离法院大门约50米处围了很多人,一个中年汉子右手握着一把尖刀,左臂勒着一名中年妇女的脖子,大声叫道:“别过来!你们谁也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杀了谁!”

董振兴疾步跑出办公楼,从中年汉子断断续续的谩骂声和围观群众的口中得知,中年汉子是一桩离婚案的当事人,中年妇女是中年汉子的大姨姐。本来中年汉子夫妻关系不错,因为大姨姐从中挑唆,导致夫妻失和、反目,妻子要求离婚,并起诉到法院。中年汉子在法院开庭前找到大姨姐,求她出面劝妹妹撤诉。大姨姐不从,两人发生争执,还骂了他。他一怒之下跑到旁边的饭店抢了一把剔骨的尖刀,将其劫持,矛盾升级。

董振兴到达现场之前,已经有人向110报警,警车呼啸赶到。中年汉子见警察来了,知道事情闹大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中年妇女拖进路边一间小店。这时中年妇女感到事情不妙,咬了中年汉子胳膊一口,趁他松开胳膊的时候抽身要跑,被中年汉子一把拉回来,朝她的屁股上捅了一刀。中年妇女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围观的群众听了感到毛骨悚然。特警队随后赶到,狙击手开始选择最佳射击位置,准备击毙行凶的中年汉子。董振兴认为,这本来是一场家庭纠纷,如果任其势态扩大,必将导致更大的伤亡,会给两个家庭带来不幸。于是他向110指挥员建议,让他去跟中年汉子谈谈,如果谈判失败,再另作处置。110指挥员同意了他的要求。

此时,中年妇女的挣扎、叫喊和武装特警的大兵压境,已使中年汉子失去理性,他一边挥舞着带血的尖刀,一边大声叫嚷:“别进来!谁进来我就杀谁!”

董振兴看见,中年妇女的身上和脸上多处被刀子划伤,鲜血直流,她因失血过多,已精疲力竭,声音渐渐低下去,手脚也渐渐不再挣扎。面对失去理性的持刀男人,董振兴举着双手,缓慢地走了过去,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兄弟,别激动。我是法院的法官,有什么事情好商量。你看,她已经快死了,你放了她,我来当你的人质,好不好?”

“她死了活该!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她好过!”中年汉子咬牙切齿地说,“你走开!”

“如果她死了,你就没命了。”董振兴指着远处的狙击手说,“如果我走开,你也会没命。”

“家都让她搞散了,我还要命有什么用?”中年汉子说着,泪如雨下。

“你有孩子吧?孩子没有爹是很可怜的。你想让你的孩子没有爹么?”

中年汉子不作声了。

董振兴趁热打铁:“你上面还有老人吧?白发人送黑发人会是什么感觉?”

中年汉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董振兴向前走了两步:“你先把这位大姐放了,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说。”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咽下这口气,你就能顶天立地;咽不下这口气,你这辈子就完了!快点,你快把大姐交给我。”

中年汉子还在犹豫。中年妇女已经奄奄一息。

董振兴着急地大声说:“兄弟,我可是为你好,她要是死了,你就罪不可赦了!快点!她的命就是你的命!”

中年汉子一咬牙,把中年妇女像推麻袋一样推到董振兴怀中,董振兴马上抱起她走出门,把她交给门外的特警战士。董振兴这时本来可以迅速离开的,但是他转身又回到屋里,对手持尖刀的中年汉子说:“兄弟,你看看,我这身制服很贵的,弄了这么多血,很难洗的。”

中年汉子一脸茫然,没想到这个时候这名法官还会如此轻松地说笑话。

“把刀给我。”董振兴把手伸向中年汉子,“我扶你出去,他们不会向你开枪。”

中年汉子木然地看着董振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外面的人都很紧张,一旦他反悔,就会把尖刀刺向董振兴。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跟我说。”董振兴平静地说。

“我不想死!”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

董振兴淡然一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死的。”又指指他手上的刀说,“如果你把它给我,我会在法庭上为你作证,尽量减轻对你的处罚。”

“你说话算话?”

“我是法官,法官在处理案件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中年汉子终于把尖刀交给了董振兴。一场危及人命的突发案件,在董振兴的努力下化险为夷。中年妇女因为得到及时抢救,转危为安;中年汉子因为中止犯罪,被判缓刑;董振兴则因为临危不惧,以三寸不烂之舌化解危机,被法院评为优秀法官,第二年便晋升为民一庭庭长。

李安静注意到,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和写赵副市长为农民工垫薪的记者是同一个人,文笔不错,但是李安静觉得这篇报道可能有些夸张。

董振兴给李安静送文件,看见李安静在看旧报纸,便自嘲道:“记者都会编瞎话,李副院长千万别相信。”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哪些地方是记者编的?”

董振兴说,所谓“挺身而出”,是因为围观的群众都吓跑了,他没来得及跑,所以就“突出”了他;所谓的“临危不惧”,实际上是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随时准备“发现情况不对,掉头就跑”;表面的镇定也是装出来的,心跳绝对超过百米赛跑。

李安静大笑。她知道董振兴没有记者在报道中描写的形象那么高大,也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猥琐。通过这件事,她对这个勇敢又坦率的男人增加了几分好感。

为了更深入了解基层审判工作,李安静干脆把办公桌搬到董振兴的办公室,美其名曰“向基层法官学习”。

李安静向董振兴“学习”的第一起案件是一桩“交通肇事索赔案”:司机驾驶货车突然爆胎,卡车撞到树上,司机全身多处骨折,雇主拿了十几万医疗费后,便不再掏钱。司机治疗急需用钱,司机的家人只得把雇主告上法庭。

李安静认为,这一案件事实清楚,责任明确,谁是谁非一目了然。但董振兴认为,雇主首先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否则先前也不会拿出十几万医疗费。其次,雇主和司机家住一个村子,审理案件稍有不慎,就会让两家结下冤仇。

李安静觉得董振兴有些婆婆妈妈:“你考虑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一个法官的职责范围。法官要做的就是依法对案件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

董振兴说:“只作出公正的判决,并不意味着就实现了公正。”

李安静疑惑不解:“难道公正还有别的解释?”

董振兴也不和她争辩,说要走访当事人,李安静要求一同前往。她的目的是要看看董振兴是怎么“实现公正”的。

李安静跟随董振兴来到雇主和司机居住的村子。这是一个穷山村,几乎家家都没有脱贫。就连曾经是村里富裕户的雇主家,因为出钱给受伤的司机看病,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品,现在已经家徒四壁。李安静很难想象,在距离城市并不远的地方,还有这么贫穷的村庄。这时她才理解董振兴的判断:雇主不是赖账,而是能力不济。

从被告人家里出来,董振兴对李安静说:“全国每年因为责任人没有偿还能力,而无法执行的交通事故赔偿判决不计其数。”

“那怎么办?”李安静一下没了主见。

“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是成立一个基金,交通罚款就是一个不错的资金来源。可是这个问题我说了不算!”董振兴说。

“这个主意倒是很有创意,以后也许可以实现,但是眼前的案子怎么办?”

“办法总会有的。”

李安静想,这个办法也只能靠董振兴去想了,她是无论如何想不出来的。

几天之后,“交通肇事索赔案”在董振兴的主持下,原告和被告达成和解,并签订了调解协议:雇主同意分期支付受伤司机的医疗款。李安静参与了调解的全过程。她发现,正如董振兴所说,雇主不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这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签订协议之后,董振兴却给她泼了一瓢冷水:“别太乐观了,调解协议只是万里长征走出的第一步。”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不信你等着瞧。”

果然,雇主在达成调解协议后只付了第一笔钱,之后就没再履行协议,原因是孩子上学、老人生病等家庭生活压力,无力继续履行协议,而此时受伤司机正在治疗的关键时期。

“怎么办?”李安静问董振兴。如果雇主有钱,故意赖账,可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而这个雇主是真没有钱!这样的情况让李安静手足无措。

董振兴问李安静:“你有多少存款”。

李安静说:“大约有36000块。”

董振兴说:“你先把这笔钱垫付给司机治病吧!”

“可以。”李安静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银行卡就带在身上,她马上到银行取钱送往医院。当时她只想救人,别的没想太多。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就问董振兴:“为什么你自己不垫付这笔钱?”

“啊,我没钱……”

“前些日子你不是还有5万块么?”

“哦,我借给别人了。”董振兴不自然地笑笑。

李安静一看就知道他在说谎。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他是怕这笔钱打了水漂?

受伤司机的治疗十分顺利,病情很快好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李安静尽管有被董振兴忽悠了的感觉,但她心中还是十分高兴。司机能够不留下残疾,以后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她那3万多块钱即使打了水漂,她也认了!

“就当是捐给社会献爱心了!”李安静这样安慰自己。

过了几天,就在李安静开始淡忘那36000元钱的时候,那位曾经无力履约的雇主突然带着钱来到法院,将36000元垫款全部还清了。

原来,受伤司机伤好出院以后,向雇主表示感谢。一开始雇主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得知是法官把钱送到医院的,就找到董振兴问怎么回事。董振兴告诉当事人,这笔钱是李副院长帮助垫付的,他很受感动,决定卖掉仅有的财产——房子,资金全部用于赔偿受伤司机和支付李安静的垫款。

受伤司机得知事情真相也十分感动,表示“人保住了就好”,剩余的赔偿他们不要了!

董振兴连忙制作法律文书,当事人双方签字,这桩官司就算最后结案了。受伤司机和雇主两家人互相体谅,抱头痛哭,弄得李安静也心里酸酸的,眼睛都湿润了。她第一次认识到:公正地作出判决,或许并不是衡量一个好法官的唯一标准。

案子虽然了结,事情却还没有结束。李安静为当事人卖了房子还她的钱而感到不安。当事人说,他们早就想离开农村到城里打工做生意了,就因为农村有个房子,老下不了决心。现在把房子卖了,把后路断了,也算是背水一战,好赖都不用想回农村了。

当事人的乐观态度让李安静感动。她拉上董振兴一起托人为当事人寻到一处租金很低的住处,接着又为当事人的孩子找学校,并帮助当事人夫妻在城里找了工作。这是李安静人生中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为当事人办事,尽管她与董振兴有“同流合污”之嫌,可她很开心。她看董振兴也比以前更顺眼了。

李安静和董振兴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每天除了工作,也会抽空闲聊些别的事情。闲聊中,李安静意外发现,非法律专业出身的董振兴谈起法律问题,一点也不“业余”。他的思想深度和看问题的角度令李安静感到惊讶。

董振兴认为,“中国特色法治建设”的核心就两点:一是继承中国的历史文化;二是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西方“以个人功利主义为基础”的法律制度,不能成为“以集体主义作为社会思想基础”的中国的样板。他强调法律对社会道德的引导作用,认为近些年中国法律对道德的引导不是进步了,而是倒退了。他列举了“救助老人反被判赔偿”、“见义勇为抓小偷反被小偷告上法庭”等案例。

“在救助老人反被判赔偿的判决中,法官使用的逻辑居然是:‘不是你做的,你怎么会救?’你说这不是混账逻辑吗?”董振兴说,“在见义勇为抓小偷反被小偷告上法庭的案件中,小偷因为慌不择路受伤,要求见义勇为者赔偿,而法官在判决中居然支持小偷的人身伤害赔偿请求,你说这个法官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董振兴认为这就是所谓“学院派法官”对西方法治理念机械照搬、东施效颦的结果。

董振兴说,“法”是统治阶级意志的集中体现。任何一个统治阶级的意志的形成,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历史与文化背景的影响。一国的历史与文化对一国法律的形成有着重大的影响,它影响着除法律本质以外的法律的各个方面,包括法律的制定和法律的实施。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纷杂的思想流派,其中“罪疑唯轻,功疑唯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等思想对中国历代法治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在儒家“克己复礼”思想影响下形成的中国社会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念,与西方建立在个人功利基础上的价值观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由此也决定了西方以个人功利主义为基础的资本主义法律制度,并不能成为以集体主义作为社会思想基础的中国的样板。

董振兴说,美国制造的苍蝇拍可以打死美国的苍蝇,也同样可以打死中国的苍蝇,但是淮南的橘树移到了淮北,它结出的果子就是苦的,因此有“橘化为枳”的成语。一个国家的法律体制作为协调机构运行和保持力量均衡的一种管理手段,它可以借鉴任何对自己有利的组织形式和管理方法。同时,一个国家的法律制度作为一个国家社会经济基础和道德、文化、历史传统习惯的集中反映,它又必须根植于自己的现实社会经济关系和历史文化传统。如果一味地将西方社会以极端个人主义价值观念为出发点的法学理论,简单地照搬到以集体主义价值观念为社会思想基础的中国,那么就无异于将淮南的橘树移到了淮北。

李安静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法学博士对这些问题虽然有研究,但是没结论,而董振兴这个历史专业毕业的法官,倒显得比她更有见解。她觉得董振兴“外表圆滑,内心方正”,因此她对董振兴的印象大大改观。在她看来,董振兴就像一本厚重的书,头几页可能看上去很乏味,越往后翻内容越好看,不时会出现精彩的华章,那些真知灼见,会让阅读者欲罢不能。

法官老陈因为冠心病住进医院,要进行“搭桥”手术,民一庭的正常审判工作受到影响。本来该庭只有3名具有审判资格的法官,少了1人,另外2个人的工作量陡增。为了提高民一庭的工作效率,李安静主动要求承担部分案件审理工作,董振兴求之不得,立刻分给她一个案子。

李安静审理的第一桩案件是“年迈母亲向10个子女索要赡养费”案。简单的案情让李安静感觉没有一点挑战性,她甚至怀疑是董振兴对她不放心,故意安排最简单的案子给她审。

“你为什么给我这样一个案子?”李安静问。

董振兴笑笑:“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太简单了?”

“你说呢?”李安静反问。

董振兴意味深长地说:“不要看案情简单,审理起来并不简单,你可以成就一个老人晚年的幸福,也可以毁掉一个老人的天伦之乐。”

董振兴的话引起李安静深思。她决定认真对待她在民一庭审理的第一个案子。

在审理案件过程中,李安静了解到,10个子女不付给老人赡养费的原因是互相攀比。她没有进行简单的宣判,而是耐心进行调解。

她把老人的10个子女叫到一起,对他们说:“老人家能把你们10个子女拉扯大,不容易。常言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们知恩么?”

10个子女都沉默不语。

她接着说:“你们现在都有儿有女吧?父母是人生最好的老师。你们这样对待老人,你们的子女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是不是也让他们学你们,将来不养你们老?人都有老的时候,你们老了,子女也不赡养你们,给你们一个凄凉的晚年,你们会怎么想?你们10个子女,难道不能让母亲有一个幸福的晚年吗?”

她的一席话让老人的10个子女羞愧难当,同时也勾起了他们对往事的回忆。母亲的艰辛,一幕幕浮现在他们的眼前。长子首先表态,他作为长子,没有起好带头作用,他向母亲道歉,也向弟弟妹妹们道歉。其他子女见兄长带头道歉,也都纷纷效仿,于是,一场兄弟姐妹恶语相向的官司,终于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一案件对李安静触动很大,她意识到董振兴以前审理“交通肇事赔偿案”的过程,与其说是“依法办案”,不如说是依据中国传统礼法观念办案。这也引起她对中国法治建设的更深层思考。她主动与董振兴探讨“中国传统礼法”在中国法治建设中的实践问题。

董振兴说,“礼”是中国法治史上一项重要的内容,但凡说起中国的法治,总离不开礼。自西周全面确定礼制,三千多年来,历代王朝无不以礼作为立法的指导思想,礼的原则通过法的实施得以实现。“法立于上则俗成于下”,在充分体现了礼原则的法的影响下,中国社会形成了以集体主义价值观念为核心的社会文化。中国传统的礼法也以道德、文化、习俗等形式融入了中国现代社会的各个层面,其某些原则被推崇为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如“尊老爱幼”、“孝敬父母”、“勤劳节俭”、“顾全大局”等。这是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法治建设过程中不可忽视的一项基本国情,也决定了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立法,必然要继承中国传统的法治思想中优秀的理念,并赋予中国传统礼法以新的内涵,将中国的法治建设与道德建设有机地结合起来,做到礼与法的统一,情与法的统一。如果忽视了这一中国社会特有的、以个人服从集体、局部服从全局为核心的集体主义思想,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以所谓“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为代表内容的集体主义的是非观念。那么,那些实质上是以西方极端个人主义价值观念为基础的所谓“现代法律准则”,必然会显得与中国社会的是非价值观念格格不入,从而出现许多合法却不合情理的怪现象。

李安静发现,历史专业出身的法官董振兴将历史知识与法律知识糅在一起,比单纯的法律专业毕业生更具“高见”。她不再因为他不是法律专业出身而轻视他了。

李安静在连续审理了几个案子之后,慢慢找到了一种作为基层法官的感觉。她经常虚心地征求董振兴的意见,董振兴每次都给予充分的肯定,这让她对自己增添了自信心,同时也让她这个政法大学高材生、留美法学博士有了一种“接地气”的感觉。现在她深深认识到,她过去就像一片云,是飘在天上的。站在地上的感觉和飘在天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就在她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不留神,便走了一次“麦城”。多亏董振兴出手相助,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一位老人被“干儿子”以高利息为诱饵,“借”走老人全部储蓄50万元,老人多次追讨无果,一着急,心脏病突发住进院,随后将“干儿子”告到法院。根据原告的要求,李安静协同一名法警执行“诉前保全”,封存了被告一辆价值60万元的豪华轿车。被告人打电话问李安静“车封在哪里”,李安静经验不足,告知了封车地点。被告在一名女律师的陪同下揭开被查封车辆的封条,然后说车里存放的10万元现金和1块价值20万的欧米茄手表不见了,到法院大闹。李安静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有口说不清,很无助。

宋院长把李安静和董振兴叫到办公室,对他们说:“刚才赵副市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要求法院处理好这件事,不要影响了市领导的工作。”

李安静一听就火了:“这完全是本末倒置!是市领导影响法院的工作,怎么会是法院影响市领导的工作?”

宋院长不高兴了:“李安静同志!我还没火呢,你火什么?”

李安静以理据争:“本来就是嘛!法院归政府领导么?”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宋院长不耐烦地说,“你们还是说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吧!”

董振兴说:“李副院长不太了解本地区的社会情况,这件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也好。”宋院长对李安静说,“李副院长,你是下来挂职的,别人不敢把你怎么样。希望你以后尽量少给我们惹麻烦。你拍拍屁股走了,你丢下的烂摊子还得我们收拾。你得理解我们的难处。”

李安静本来想说,这是原则问题,你作为院长不能和稀泥,但是话到嘴边,董振兴拉了她一下,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李安静言不由衷地说。

宋院长无可奈何地挥挥手,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走出院长办公室,李安静问董振兴:“你为什么拉我?”

董振兴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院长正在火头上,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你说,这是该市政府管的事么?他赵副市长的手是不是也伸得太长了?”

“其实,也未必是赵副市长在过问此事。说不定是秘书在拉大旗作虎皮。现在很多没有背景的人都喜欢给自己找个背景,找不上领导就找领导的秘书。有领导秘书出面,谁也分不清真假,没有敢不给面子的。”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李安静陷入深思。

“你可以回家问问你爸爸,他到底让秘书办过多少事,秘书私自办过多少事。”

“这确实是个问题。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所以,你要经常下来体察民情啊!”

“现在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办?”

董振兴拍拍李安静的肩膀:“李副院长,你太善良,坏人还要坏人克,我就是他的克星。”

李安静也拍拍董振兴的肩膀:“现在咱们是哥们儿,以后你就不要称我李副院长了,听着生分,叫我名字就好。”

“那不行,不能坏了规矩。人家会说我董振兴没大没小,不懂规矩。”

“要么这样,公开场合称职务,私下里叫名字。怎么样?”

“这个嘛,我怕我处理不好,还要转换思维,怪麻烦的。还是统一称职务吧!”

“不行!下级服从上级,你必须照我说的办!”李安静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有上级的样子,倒像个在哥哥面前耍赖的小妹妹。

“那就……试试看吧。”董振兴无奈地说。

董振兴客客气气地把被告和女律师请到办公室,对他们说:“这个案子涉及财产数额较大,一定要调查清楚。”然后以“受害人和证人协助调查”的名义,叫来法警,把两个人分别安排在会议室里进行询问,并架上摄像机全程录像。一开始被告和女律师还想拒绝接受询问,董振兴严肃地说:“既然你们提出钱不见了,案件又涉及我们的法官,我们就有责任进行调查,包括对你们的询问。”

两名当事人无奈,只好接受调查。

李安静暗中提醒董振兴:“这样做可能涉嫌‘非法拘禁’。”

董振兴摆摆手说:“这是受害人提供证据,不存在‘非法拘禁’问题。”

董振兴询问被告:“你放在车里的10万元现金是在哪个银行取的?手表是什么款式型号的?在哪里买的?”

被告的回答漏洞百出。

董振兴摇头叹息:“就你这智商,连哪款手表值20万都分不清,也想讹人?”

接着,董振兴又询问女律师:“你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当事人是怎么对你讲述案情的?你是否能够确定当事人说的是实情?另外,从银行取10万现金需要身份证备案,你当事人的谎话里有这么明显的漏洞你都不提醒,你这律师也太不称职了吧?”

询问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女律师崩溃了,说出了与当事人合谋诬陷李安静的实情。李安静得知这一情况,怒火冲天,想要冲进会议室斥责这对无耻的男女,被董振兴拦住了。

“安静,安静,不要意气用事。当然,你可以选择拘留他们几天。不过,那个女律师是咱们法院某位领导的弟弟的小姨子。现在问题搞清楚了,还了你的清白。得饶人处且饶人。平心静气审你的案子吧!”

李安静听到董振兴叫她的名字“安静”,立刻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后来又想,也许他并不是叫她的名字,只是想让她安静下来。她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叫自己的名字呢?

李安静发现,自己对董振兴有了一种感情上的变化,工作中也多了一点对他的依赖。

在董振兴的暗示下,李安静对前来找她说情的人承诺,可以不追究被告和那律师的责任,但要求被告必须当庭偿还受骗老人的钱。被告马上还了钱,李安静为受骗的老人主持了公道。她向宋院长专题汇报了此案的审理结果,宋院长没再责怪她,反而和她打起哈哈:“我说董振兴不错,你现在理解了吧?”

法院的案件审理工作是由“立案庭”随机分配到法官手里的,法官没有自己选择案件的权力,所以调整案件的审理法官必须经各级主管领导审批。也就是说,如果董振兴把分给他的案子转给别人,就必须由李安静批准。因为李安静在民一庭帮助审理案件,于是她便有了双重身份,既是副院长,又是出庭法官。只是立案庭不会把案子直接分给她,需要董振兴在本庭内部进行调整,即便是董振兴调给她的案子,也要履行审批手续。

“李副院长,这里有个离婚案,涉及财产分割问题,你有兴趣没有?”

李安静看他一眼,对他说的“有兴趣没有”产生了兴趣:“难道法官要凭兴趣办案?”

“不不,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前面审理的那些案子,几乎都是不同类型的,好像还没有离婚案。”

“是的。都是你分配给我的。我知道,你想让我熟悉一下各种类型的案子。谢谢你。”

“那么,这个案子……”

“我接了。”

“那好,请签字。”董振兴递上一张调整案件审批表。

李安静在表格上签了字,然后开始阅读卷宗里的材料。这个离婚财产分割案的双方当事人都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夫妻已经生育两个孩子,后来妻子发现丈夫在外面还有一个非婚生子女,便提出离婚。丈夫同意离婚,两个婚生子女由妻子抚养。但财产分割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男方要平分,女方要多分,双方僵持不下,所以诉讼到法院。

李安静认为,从法律角度看,女方无过错,又负责抚养两个子女,应该多分财产,问题在于女方应该多分多少。

董振兴说:“如果男方不同意呢?男方是要求平分的。”

“男方有过错,又不抚养子女,法院不能支持他的无理要求!”李安静有些愤愤然。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董振兴示意李安静接,李安静示意董振兴接。

“还是你接吧,肯定是找你的。”董振兴说,然后起身溜走了。

李安静感觉董振兴的神情有些诡异,因为什么,一时说不清。她犹犹豫豫接了电话,对方没说自己是谁,张口就找审理孙长森离婚案的法官。“孙长森离婚案”就是李安静刚刚接手的案子,李安静觉得对方口气很大,就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哪位?”

“我是宋院长的朋友……”

“宋院长不在这里,你打他办公室的电话吧!”李安静声音很柔、口气很硬地说,接着就要扣电话。

“等一下,等一下。是宋院长让我打这个电话的。”

“你说吧,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孙长森的案子是谁负责……”

“那你还是去问宋院长吧。他知道是谁负责。”不等对方再说话,李安静就把电话扣了。她刚把电话扣上,马上又响起来,他以为还是那个“宋院长的朋友”,结果不是,是区公安局的关副局长,也是来问孙长森离婚案的。这个关副局长她认识,上次农民工讨薪案他帮过忙,前几天还在一起开过会,李安静不好生硬地拒绝他,也不好承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关副局长,我知道了。”

从此之后,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有区检察院的某副检察长打来的,有市委组织部长的某处长打来的,总之都是在东津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对孙长森多多关照。

接到这一系列电话之后,再想想董振兴的诡异神情,李安静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她正想要找董振兴算账,董振兴和宋院长一起走进办公室。

“院长,有事?”李安静预感到,此时宋院长的出现,肯定也和孙长森离婚案有关。

“李副院长,我刚刚接到赵副市长秘书的电话,让我们关照一下孙长森的案子……”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现在李安静已经学得乖了,不会再为这种事情惹宋院长不高兴了。宋院长作为基层法院的院长,他的影响力是有限的,要想让他和强大的传统观念和习惯势力作战,无异于堂吉诃德拿着长矛去战风车。

“宋院长,此案我刚刚接手,已经接到来自各个方面的电话,我们会慎重考虑的。”李安静转脸对董振兴说,“你说是不是,董庭长?”

董振兴对李安静的表现大为吃惊。他愣了一下,马上表态:“当然,当然。”

宋院长对李安静的表现表示满意:“就是嘛! 受制于人,必定礼下于人嘛!你们忙,我走了。”

宋院长走后,李安静做了一个要拧董振兴耳朵的动作。董振兴对她的这个动作很意外,当然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拧他,连忙提醒她:“李副院长,这是办公室,让别人看到影响不好!”

“那好,我先给你攒着,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这样吧,改日我请你吃饭,如何?”

“这还差不多!”

两人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董振兴喟然长叹:“你不是说要深入了解中国的法治现状吗?这就是现状!”

“你说实话,你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下派干部,有条件得罪这些地方实权人物?”

董振兴对李安静苦笑,不置可否。

李安静说:“那个赵副市长肯定有问题,什么事情他都伸手,而且总和那些公司老板有勾连。”

董振兴纠正道:“注意你的逻辑推理。我以前跟你说过,秘书说的事情不一定都是领导的意图。”

李安静说:“秘书也好,领导也好,干预审判工作都是不对的!”

董振兴问:“你是不是党员?”

李安静回答:“是。”

董振兴问:“你是否接受党的领导?”

李安静答:“当然接受。但作为一名法官,我不能接受一个小小地方党务官员的领导!”

董振兴说:“这就是中国法治建设的现状——没有人意识到‘坚持党的领导’和‘坚持各级党委的领导’之间的区别。”

董振兴认为,“坚持党的领导”是坚持“党中央的领导”。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途径就是将党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法律,以准确体现“党中央意志”的“法治”,取代体现“各级党委意志”的“党治”。

李安静陷入沉思。

董振兴说:“中国老百姓怕官,不怕法官。法官比官多一个字,却少了很多权威。”

李安静看着他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现在她理解他了,生存环境决定生存方式。他在官员面前表现出来的猥琐,实际上是一种保护自己的生存方式。她可以和副市长叫板,对方拿她没办法,要是他敢这样,立马就得走人!

董振兴说:“牢骚要发,工作也要干。既然暂时无力改变社会,那么只能先改变自己。”

李安静理解董振兴的意思:即使有心拯救地球,你也要先坐到那个位置上再说。

董振兴说:“法官办案,不怕得罪这种做生意的当事人,怕的是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人。所以,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双方当事人都满意。”

既要执行法律,又不能得罪当事人和他们背后的人,李安静认为,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董振兴建议:“先摸清双方当事人的态度,再找他们的交集点,然后进行调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无法完成的任务!”

李安静对董振兴的这种语气非常欣赏,觉得很有男人气概。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觉得他形象猥琐,做事圆滑了。她提议宴请双方当事人。

“你宴请他们?”董振兴大为吃惊。

“是啊!不行么?法院规定,主审法官不准接受当事人的宴请,没规定主审法官不准宴请当事人吧?”

“好像没有这个规定。”

“那么,我们宴请当事人,是不是很给他们面子?是不是也很给那些打电话的人面子?”

“但是,如果别人误以为是你接受了当事人的宴请怎么办?你又不可能向每个人解释。”

“所以,这顿饭你一定要作陪,同时还可以帮我出出主意。我也没有你那套信口开河、称兄道弟、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嗨!嗨!李副院长,有你这么表扬部下的么?”

“纠正一下,是哥们儿!”

“你倒是不见外!”

宴请通知是董振兴发出的,地点就安排在法院旁边的一个中档的小餐厅。目的是说话,不在于吃什么。再说了,太贵的地方李安静也不会去,犯不着为他们破费。双方当事人听说主审法官宴请他们,很感动,两人抛弃前嫌,爽快应邀。

李安静对花心男人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要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她永远都不会想要见那个有了外遇还和别人生了孩子的孙长森。但是见了面,她意外发现,这个“坏男人”孙长森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令人讨厌,十恶不赦,他反而有几分儒雅,一副绅士派头。

“少妇杀手!”李安静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四个字。她隐约记得,这个具有特别涵义的词语是几年前电视观众送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濮存昕的,意思是少妇观众都被他主演的电视剧迷倒了。

女当事人很漂亮,言谈举止也很优雅,乍一看,和男当事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果不是男方有了非婚生子女,李安静一定会规劝他们不要离婚。李安静难以想象,孙长森有这么漂亮、看上去也很贤惠的妻子,怎么还会另有新欢。莫非那个女人是个天仙,是个妖精?

四人落座以后,李安静说:“法院是个让人感到冷冰冰的地方,为了更好地解决你们的问题,我想到这个主意,咱们尽量把冷冰冰的事情办得温馨一些。”

“这顿饭我来请……”孙长森诚恳地说。

“错!你这是让我们李副院长犯错误啊!”董振兴说。

“那就等案子办完以后,我补请一回!上东津市最好的饭店!”孙长森说。

“你财大气粗是不是?要请也是我请,我们女人能说到一块儿。你请,让李副院长和你说什么?你别给李副院长添恶心了!”女当事人不卑不亢地说。

“又来了!又来了!我最受不了你的就是这个!”孙长森说。

他们一个坐在李安静的左面,一个坐在她的右面,李安静平静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在心里琢磨他们两个感情破裂的原因所在。倒是董振兴沉不住气,严肃地对他们说:“今天李副院长是请你们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们吵架的!”

“对不起。”孙长森首先道歉。

“这样吧,咱们先吃点菜,然后分开谈,怎么样?”李安静说。见两人都没反对,就招呼他们道,“吃菜,吃菜!菜不好,凑合吃吧!”

女当事人说:“很好,很好!能和漂亮的女法官一起吃饭,吃什么都不重要。这还真得感谢孙老板呢!”

李安静想,这女人的嘴简直就是一把刀子,也许就是这把刀子,让男人有了外心。她好像听什么人说过,男人喜欢善解人意的女人,喜欢柔情似水的女人,喜欢热情奔放的女人,不会喜欢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更不会喜欢性冷淡的女人。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不要管他们的是是非非吧!

饭桌上没有酒,李安静解释说,她不喜欢喝酒,而且今天的酒也没法喝。喝酒要有祝酒词,她想不出今天该用什么祝酒词。

吃了几口菜,当事人双方便迫不及待地分别向李安静和董振兴说起自己的想法。

女当事人对李安静说,她最不能容忍男方在外面另有女人,还生了孩子。所以这个婚必须离,而且希望法院主持公道。

“我知道他有很多朋友会给你们法院施加压力,但是如果法院不为无过错方主持公道,天理不容!”女当事人说着,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李安静安慰她说:“我们都是女人,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恨不得让他倾家荡产!让他和他的小老婆还有那个小杂种冻死、饿死!”女当事人咬牙切齿地说。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话却不能这么说。”

和女当事人谈了一会儿,李安静心里基本有数了。她说要去卫生间,起身时丢给董振兴一个眼色,董振兴会意,也说要去卫生间,出门之前,他特别叮嘱双方当事人:“你们不要吵架。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参观你们吵架的。”

在走廊上,李安静和董振兴交换了意见。董振兴说,男方很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和别人生了孩子。他愿意多给前妻些钱作为补偿,给自己的孩子花也不心疼,就是他担心前妻改嫁,把他辛辛苦苦赚的钱让外姓人花了。

李安静说:“我发现,双方的共同点是都很爱孩子。我有一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董振兴听完李安静的想法,马上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安静,我发现你绝对是个当法官的天才!”

李安静得到董振兴的赞许,心里很美,更美的倒不是因为得到夸奖,而是真切地听到他称她“安静”了。她喜欢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称她的职务。在她的心里,他们早就是哥们儿了。

李安静和董振兴回到酒桌上,李安静对当事人双方说:“通过和你们的交谈,我们了解到你们的真实想法。你们的家庭财产都是你们组建家庭以后一起打拼挣来的,你们不希望被别人占有,而你们都非常疼爱自己的骨肉。因此我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你们两个人都放弃财产,将财产平均分给三个孩子。你们看怎么样?”

当事人双方一听这个分配方案,开始有些意外,继而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女当事人首先表态:“把财产分给孩子,我没意见!”很显然,她认为李安静是在帮她,因为她带两个孩子,能得到三分之二财产。

男当事人也跟着表态:“我也没意见!”很显然,他也认为李安静是在帮他,只要女方不能带着他赚的钱改嫁,给哪个孩子都一样,反正三个孩子都是他的!

李安静更是高兴,因为这是她审理的最成功的案件。当事人双方都满意,那些打电话给她施加压力的人也就不会有意见了。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有意见,那么请在明天上午到法院来办理有关法律文件。当然,你们今天晚上还可以回去思考一下。在没有签署法律文件之前,你们还可以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就这么定了!”女当事人说。

“就这么定了,决不反悔!”男当事人说,“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喝杯酒了?我请客!”

董振兴说:“还是等案子了结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双方当事人来到法院,共同签署了调解协议书,这个本来非常棘手的案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结案了。双方当事人都要请李安静和董振兴吃饭,李安静推说工作忙,没时间,以后再说吧。董振兴说,李副院长不去,我有时间也不能去啊!

宋院长把董振兴叫到办公室,悄悄问他:“让两人放弃财产的主意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董振兴说:“是李副院长想出来的。”宋院长开始不相信,董振兴很认真地说,“真是她想出来的。”最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宋院长才信了。

“嗯,看来这个李安静不可小觑,前途不可限量!”宋院长由衷地说。

董振兴回到办公室,把宋院长表扬李安静的话对她说了,最后又加上一句:“学好不容易,学坏太快了!”

李安静反唇相讥道:“都是跟你学的!”

法官老陈的心脏搭桥手术很成功,但是出院后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民一庭的法官仍然处于超负荷工作状态。李安静曾向宋院长提出要给民一庭增加有审判资格的法官。宋院长两手一摊说:“你以为我不想给他们增加人?可是人在哪儿?虽然每年法院都在进人,吃饭的时候乌压压一大片,能审案子的却没有增加。我也难啊!听说你在那里亲自审理了很多案子,你辛苦啦!”

本来李安静还想和宋院长发几句牢骚,让他这么一说,反而把她的话给堵回去了,最后只好应付道:“我的实践少,能力差,水平低,以后还望院长多多指导。”

“哦,哪里哪里,你年纪轻,见识广,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发达了,还望你多关照我们呢!”

“宋院长说笑话了。”

从宋院长办公室出来,李安静心里想,尽管宋院长的话可能言不由衷,但是听起来还是很受用的。近来她感觉到,宋院长以及其他副院长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这说明她在法院的工作有所成效。

这段时间,李安静在董振兴的指导下,逐渐熟悉了案件审判程序,单独审理了一些案子,为董振兴和小王减轻了不少的工作量,她因此感到欣慰。不过由于董振兴长期超负荷工作,身体过分透支,最后还是累倒住进了医院。

董振兴近期一直胃疼,李安静多次劝他到医院看看,都因为工作离不开没有去。那天上午,董振兴突然疼得脸色煞白,满头冒汗,李安静当即决定停止即将开庭的一个案子,亲自把他“押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是重度胃溃疡,有穿孔的危险,必须住院治疗。医生说,得这种病的病人除了身体素质不好以外,大多是因为饮食习惯不好引起的,比如,不按时吃饭,或者暴饮暴食、喝酒过多等等。

安排好董振兴住院以后,李安静和他开玩笑说:“以后少喝点酒吧!命比酒重要!”

董振兴无奈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喝?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因为喝酒喝多了,给你留下的印象很不好。”

李安静笑道:“你怎么知道留给我的印象不好?”

董振兴说:“我虽然天生愚笨,但是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一点的。”他夸张地做了一个李安静皱眉头的样子,把李安静给逗笑了。

“我皱眉的样子那么难看?”

“我这当然是东施效颦了。”

李安静要把董振兴住院的情况通知他的爱人,董振兴说不用了,她人在美国,而且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李安静很吃惊,同时深深责备自己,来宝山法院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点不知道董振兴的家庭情况。她还没有养成关心下属的习惯。

“对不起,我有些官僚主义。”

“没关系,本来领导就没有关心部下私生活的职责。”

“孩子呢?你们有孩子么?”

“有个女儿,被她妈妈带到美国去了。”

“你们分开几年了?”

“三年了。她们在那边过得挺好,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你没想过跟他们去美国?”

“我去那儿干什么?我又不会说英语,我一个堂堂的中国法官,到美国去给人家刷盘子?丢不起那个人!”

“还挺爷们儿!”

“当然,中国爷们儿!”

“这样吧,你住院期间,我安排书记员小芳来照顾你的生活。”

“不用,大家挺忙的。”

“法官不在,不开庭审理案件,书记员有什么忙的?你就安心养病吧!民一庭有我呢,难道你还不放心?”

“放心,放心,一百个放心!有时候我就想,你要不是下派干部就好了。”

“为什么?”

“那你就可以长期在民一庭帮我审案子了。”

“这个主意不错,可以考虑。”

“别别,千万别当真!我是瞎想的。法学博士当基层法院的法官,也太大材小用了!”

“我现在不就是在当基层法院的法官么?”

“那是临时的。安静,我希望你的官越做越大,这样你的那些正确的理念就容易实现了。”

董振兴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她感到很亲切。她望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董振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说:“你快去忙吧。法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呢!”

李安静说:“我会抽空来看你的。”走出病房,李安静忽然想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和董振兴有关。因为她没关心他而感到内疚?因为他病倒的样子很无助?因为他在医院里没人照顾很可怜?也许都有一点点。她感到奇怪的是,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为一个男人这么牵肠挂肚过。我这是怎么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董振兴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有所好转,他就急不可待地出院了。李安静对他说,老陈已经上班了,你可以在医院多住些日子,好好休息一下。他说,胃溃疡是慢性病,可以在家里养。住院跟蹲监狱差不多,很难受。李安静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董振兴出院以后,马上就上班了。他住院期间,民一庭积压了很多案子,他要赶紧把积案处理一下。他上班以后办的第一件事,是劝说李安静把她的办公桌搬回她的办公室去了。他的理由是,外界有议论,说他好为人师,把副院长弄到他的办公室听他授课。

李安静很吃惊:“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

董振兴说:“你是领导,领导位置越高,消息越闭塞。”

李安静倔强地说:“我不搬,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董振兴说:“行啊,李副院长,你还会说民间俗语!”

李安静瞪他一眼:“你以为只有你董庭长才食人间烟火?”

董振兴说:“正因为我食人间烟火,才怕别人说闲话。你还是赶紧搬回去吧!”

李安静无奈地说:“我去开庭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安静走后,董振兴马上派人把李安静的办公桌搬走了。李安静从法庭回来,习惯性地走进董振兴办公室,发现她的办公桌已经不在了,脸上有些不悦。正在看卷宗的董振兴看出她不高兴,连忙迎上来笑嘻嘻地解释说:“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去看看吧。”

李安静也不答话,转身就走。董振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卷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安静故意板着脸对董振兴说:“你还有什么事么?”

“有个事。”董振兴说着,把卷宗递上去,“这是一个起诉东化公司的案子,我想交给小王审理。”

“什么内容?”李安静冷着脸问。

“东化公司是本市一家大型国企,10年前,东化公司曾以厂房土地作抵押向银行贷款420万元,后来因为东化公司连年亏损,无力偿还贷款,两年前这笔贷款作为银行不良资产,被一家私企老板以80万元的价格买去,现在私企老板起诉到本院,向东化公司索要本金和利息共计680万元。”

“国有银行都无法收回的贷款,他一个私人老板能收回?”李安静不解。

“这就是中国银行界那些书呆子照搬西方经验,无视中国国情造成的恶果。”

“哦?”

“银行为了与世界‘接轨’,学会了西方银行的坏账处理方式,却忽略了中国计划经济条件下银行坏账与西方纯粹市场经济条件下银行坏账的不同。”董振兴说,“在西方市场经济条件下,银行坏账十有八九是真正的‘坏账’,廉价打包处理这些不良资产是很不错的经验。但中国的银行贷款十有八九给了国有企业,而且大多贷款有土地、设备、厂房作为抵押物。从法律角度,这种债权官司只会赢,不会输。这里面有很多道道。最近几年,不少人就靠这个途径发了大财,一些帮助办事的官员也得了很多好处。”

“这不是变相侵吞国有资产么?”李安静愤愤地说,同时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是合法侵吞国有资产!”董振兴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问道,“你晚上有空么?”

“什么事?”

“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嘛!”

“是两顿!”

“好,两顿。那你也得一顿一顿地吃啊!”

“在哪儿?”

“下班我接你一起去。”

董振兴离开以后,李安静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心想,董振兴就是会来事,刚刚惹人不高兴了,马上就给你送块糖吃。李安静对晚上的这顿饭充满了期待。下午下班的时候,她还特地关上办公室的门,用随身携带的化妆品化了淡妆。

在去饭店的路上,董振兴打开车上的音响,放了一盘邓丽君的歌曲集。《甜蜜蜜》《襟裳岬》《我只在乎你》《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等等,都是李安静耳熟能详的歌曲。

“你喜欢邓丽君?”李安静问。

“我喜欢邓丽君的歌。”

李安静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回答,就追着问:“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就像我喜欢吃柴鸡蛋,不一定要喜欢下蛋的鸡一样。”

“柴鸡蛋好吃,柴鸡肉也香!你这个比喻不恰当。”

“好好,我认输。你不喜欢邓丽君?”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不知为什么,一听邓丽君的歌曲,我就会感到伤感。”

“为什么?”

“除了她的歌凄恻缠绵,她的身世也哀然凄婉,英年早逝,孤苦伶仃……”

“是啊!她正应了那句老话:红颜薄命。”

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听着邓丽君如泣如诉的歌声——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十一

到了吃饭的地方李安静才发现,今晚吃饭不是他们两个人,还有别人。那些人她都不认识。她心里有些不快,小声问董振兴:“今天到底是谁请客?”

“他们请我,我请你。”董振兴嬉皮笑脸地说。

李安静知道自己被董振兴涮了。要是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她会转身就走,才不会考虑别人能不能下得来台。但是现在她已经变得随和多了,或者说圆滑多了。她低声对董振兴说:“你又多欠了我一顿饭!”然后跟他走了进去。

董振兴向对方隆重介绍李安静:“这是我们李副院长,省高院来的。留美法学博士!”

“久仰,久仰!”一位40多岁的男人像个日本人一样躬着腰和李安静握手。

对方有4人,两男两女。“久仰”李安静那位是东化公司副总经理,姓张;另一位是公司法律顾问姓王。两个女的一位是东化公司公关部经理,姓李;另一位是市国资委办公室主任,姓赵。

李安静一听说对方是东化公司的,就和董振兴说:“东化公司?他们是不是有个案子在我们那里?”

“是是是,有这回事。”

“上级有规定,法官不能接受当事人的宴请,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么?”

“不是当事人宴请,是国资委赵主任做东。”董振兴解释说。

李安静心里清楚,赵主任请客不过是个幌子,最后还是企业买单。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入席的时候,张副总经理下意识地走到主座位置,忽然意识到不妥,马上招呼赵主任坐主座。李安静装作没看见。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今晚这顿饭是东化公司做东。

席间,众人纷纷给李安静敬酒,被董振兴拦住了,他说李安静酒量不行,让李安静以水代酒:“只要感情有,什么都是酒!是不是?”

众人又给董振兴敬酒,被李安静拦住了:“董庭长胃病刚出院,医生禁止他喝酒。”

张副总经理开玩笑说:“董庭长好幸福啊!领导这么关心你!”

董振兴高兴地说:“那当然,在职场上混,遇上一个好领导,比中了500万彩票都开心。”

赵主任说:“董庭长,太夸张了吧?我要是能中500万,就不上班了,也不用在单位看领导的脸色了!”

董振兴摆摆手说:“我的意思是,遇上好领导的概率,和中500万彩票的概率一样低。我遇上了,所以我幸福啊!”

“来,为董庭长中了500万干杯!”张副总经理说。

董振兴把手伸向张副总经理:“拿来。”

“什么?”张副总经理没明白什么意思。

“500万啊!”王律师提醒道。

张副总经理说:“那我只好把李副院长放你手上了。”

“张总,你说这话我可不高兴,我们李副院长就值500万?你有没有搞错?李副院长是中国法律界的无价宝,是不能用庸俗的金钱来衡量价值的!”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么?”

“我说的是遇上好领导的概率,不是好领导的价值!怪不得你们的企业老亏损,是你们企业老总的脑筋不转弯啊!“

“董庭长,中医说,话多也伤胃。”李安静怕董振兴嘴太损,故意打岔。

于是赵主任招呼大家吃菜。因为客人不喝酒,他们自己也不好互相敬,桌上的气氛就有些沉闷。李安静便主动对赵主任说:“你把我们请来,必然有事情要说。说吧,最好是开门见山,不要绕圈子。”

赵主任30多岁,看上去很精干。她筷子朝王律师一指:“还是你说吧。按照李副院长的要求说。”

王律师放下筷子,用简单的法律语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和董振兴在办公室对李安静说的差不多。

“绝不能让投机分子利用法律空子侵吞国有资产!”公司公关部美女李经理愤愤地说。

李安静看了这个本家一眼,微笑道:“那你们把贷款变成国家银行的不良资产算什么分子?”

美女李经理一下被噎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张副总经理连忙打圆场:“那是上届领导班子的问题,我们正在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

李安静对王律师说:“你作为公司法律顾问,你准备怎么应对这个官司?”

“我们打算从对方取得‘资产包’债权超过2年,‘诉讼时效’已过期入手,进行应对。”

李安静问董振兴:“董庭长,我记得抵押债权,好像没有诉讼时效问题吧?”

“是的。但作为‘不良资产包’这种新事物,的确可以从这方面讨个说法。不过,最终还要看法官的。这一案件的主审法官是小王。哦,对了!”董振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煞有介事地说,“小王的母亲退休前好像就在你们公司工作。”

“是么?她在哪个部门?”张副总经理问。

“这个我说不清楚。我问问小王。”董振兴说着就掏出手机,拨通了小王法官的电话。他哼哼哈哈地说了几句,然后神情黯然地挂了电话,对张副总经理说,“小王他妈叫于德芬,是三车间的工人,身体不怎么好,前几年住院花了3万多块钱,公司不给报销,现在家里很困难,连药都尽量省着吃,小王的压力很大,一说起你们公司,他的气就不顺……”

“这个问题要解决,一定要解决!”张副总经理当即掏出手机就给什么人打了电话,“于德芬是企业的老职工,曾经为这个企业作出巨大贡献,企业再困难,也不能让老职工吃不起药,不能让老职工寒心!没有钱拿你的工资垫,拿我的工资垫!你明天上班就把这个事情办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张副总经理收起电话,对李安静和董振兴说,“这件事我有责任,我是分管后勤和离退休职工的。”

董振兴说:“那我在这里先替小王谢谢张总了。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我敬你!”

直到此时,李安静才明白董振兴带她来吃这顿饭的真正含义。董振兴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给他的部下解决一点实际生活问题。同时又想让她来当个见证人,以证明他的清白。她有一种被人利用了的感觉。不过她居然没有太大的反感,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难道自己被董振兴施了魔法?

在箸来杯往之间,李安静已经想好了帮助东化公司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办法。不过她没有说,她要先看看他们给小王母亲的医疗费报销了没有再说。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李安静建议散席。本来张副总经理还想邀请他们去卡拉OK,被李安静拒绝:“你们还是省点钱给老职工报销医疗费吧!”

李安静和董振兴没有任何承诺,对方也没提出任何要求,彼此心领神会,这比什么都重要。李安静看见美女李经理和董振兴耳语,李经理说什么她没听见,只听董振兴说:“先放赵主任那里吧!”李安静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和对方摆摆手,走出包间,董振兴紧跟在后面。

上车以后,李安静冷着脸对董振兴说:“董振兴,你太过分了!居然耍我耍上瘾了!胆子越来越大!”

董振兴发动了汽车,嬉皮笑脸地说:“安静,安静,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没把你当我的领导,我把你当哥们儿!你看小王跟着我,活没少干,力没少出,我也没有钱给他发奖金,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我能帮他一把,为什么不帮?再说了,他母亲的医疗费,是企业应该负责的,那些王八蛋少吃两顿大餐,就都解决了!凭什么他们花天酒地,小王他妈连药都要省着吃?凭什么?凭什么?”说着说着,董振兴动了感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李安静最看不得男人的眼泪,董振兴一哭,她的鼻子也酸起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安静说:“好啦,好啦!你为了部下,用心良苦,我也不怪你了。开车吧。”

董振兴默默地开车,不说一句话,也没开音响。

许久,李安静打破沉默:“我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发现上当不会拂袖而去?”

董振兴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不行,你必须回答!”

“换个方式回答你吧。其实我作好了你拂袖而去的准备,那时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就范。在你把这个案子批给小王的时候,我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你这种人太可怕,被你卖了都不知道,还在帮你数钱!”

“你这种人,没人买得起。今天饭桌上不是说了么,你是无价宝!”

“你就忽悠我吧!”

“不是忽悠,是真的!你可能没发现自己的价值,我发现了。”

“那你就是伯乐喽?”

“伯乐常有,千里马难寻。”

渐渐地,董振兴又恢复了往日的油嘴滑舌,他从小王母亲的难处,说到基层法官的窘迫。他说,基层法官工作繁重,待遇低下,他这个庭长也只是个副科级,各种待遇都很低。实行“阳光工资”前,法官每月的“办案补助”要比工资多,日子过得还算充裕。实行“阳光工资”后,所有补助全部取消。基层法官每人每年要审理几百起案件,可是工资和团委干部一样多,这公平吗?当然,不是说“阳光工资”不好,但“阳光工资”应该是“阳光下的按劳分配”,而不是“阳光下的一刀切、大锅饭”!新政策出台往往“矫枉过正”,这可以理解。可“阳光工资”已经实施几年了,这该矫正的还没矫正好,就是制定政策这些人的工作能力问题了。他作为一个副科级干部没有能力改变什么,能做的就是在不违法乱纪的情况下多帮手下的人做点事情,不要让像牛一样辛勤工作的法官伤身又伤心。

李安静认为董振兴说得有道理,可这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就岔开话题,问道:“既然你为小王的事想得那么周到,那么,对于怎么审理这个案子,也一定心里有数了?”

“他们那个法律顾问是个大笨蛋!居然还去纠缠什么‘诉讼时效’,这个案子根本就不该立案!”董振兴胸有成竹地说。

“英雄所见略同!”李安静高兴起来!

不久前,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一个文件,鉴于近年来多家银行出售不良资产,致使一些私人公司采用非常手段,向欠债的国有企业讨债成功,导致大量国有资产流失,因此最高人民法院规定,对于此类案件,法院可以不予立案。很多人不注意学习,对法律文本不熟悉,常常会在法律实践中出现失误。非常巧,李安静和董振兴都注意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这个文件。

李安静有一种他乡遇知音的感觉。

小王母亲的医疗费问题很快解决。原告私企老板从律师那里得知最高法院的文件内容,捶胸顿足。董振兴出面安慰他说,认命吧!谁叫你动手晚了呢?前几年那批人都利用银行这一决策失误,靠合法侵吞国有资产发了大财。但你们不能总把国家当傻子!

案件审理过程中,私企老板四处托关系,只求能把购买不良资产的80万元本金要回来。李安静认为对方的这点要求不过分,毕竟是国家决策失误在先,人家只是利用了这一失误,并不违法。在法庭居中下,双方签订了调解协议,私企老板放弃诉讼请求,东化公司用80万元平价购买了对方的不良资产债券。东化公司的案子圆满结案,李安静本想让董振兴请她吃饭,突然他俩被宋院长叫到他的办公室狠批了一顿。宋院长不知从哪里得知董振兴“讹”了东化公司3万元医疗费的事情,对董振兴说:“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么?”

“不知道。请院长明示。”

“你这是严重的司法腐败行为!你没听社会上怎么编派法官么?吃了原告吃被告!法官的形象就是让你们这种人给搞坏了!”

“是是是,我一定深刻反省!”

“院长,你能听我解释一下么?”李安静说。

“解释什么?你们一起搞的猫腻,有什么好解释的?”

“就是没什么好解释的,作为领导,你能不能虚心听一听下级的意见?”李安静提高了嗓门儿,把宋院长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意见,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那好,我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你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

“啥?我官僚主义?我怎么官僚主义了?”

“依据有两点。第一,你偏听偏信,不调查研究,乱下结论;第二,你不关心部下的生活疾苦,还打击中层干部关心部下的积极性……”

“行了,行了!你别光扣大帽子,说具体点!”

“首先,小王的母亲是东化公司的职工,解决职工的医疗费是企业的责任,不存在谁‘讹’谁的问题,只不过碰巧他们有个案子正好在小王手里。他们听说了小王母亲的事情,主动提出马上解决,没有人逼他们。其次,小王家里生活很困难,你知道么?你帮助解决困难了么?董振兴起码是关心部下的,即便他是故意让对方知道小王家的困难,也跟什么吃被告吃原告沾不上边。那是他们企业应该解决的!这些情况你了解么?你说你不是官僚主义是什么?”

宋院长被李安静噎得张口结舌。半天才问董振兴道:“李副院长说的这些是事实么?”

董振兴点点头。

李安静说:“我参与了事情的全过程。如果做错了,你批我好了,不要批董庭长。我负全部责任。”

“啊!原来是这样!”宋院长突然换了一副表情,“看来是我官僚主义了,我检讨!李副院长的批评我接受。哈哈!李副院长,我喜欢你直来直去的性格!痛快!”

十二

李安静挂职锻炼的时间到了,要回省高院了。就在她即将离开东津市的时候,她为受伤司机垫付医药费的事迹被市电视台制作成专题节目,在市台和省台播放,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区法院、市中院和省高院的领导都十分高兴。这些信息很快传到李安静的耳朵里,这让她有一种被人放在火炉上烤的感觉,很不自在。她认为这件事是董振兴在背后运作的结果,董振兴不承认,只说是有一次和电视台的记者一起吃饭,他顺嘴说了一句,电视台的人很敏感,觉得这是一条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就去采访了当事人。

李安静隐约记得,电视台的记者曾经到法院采访过她,当时只是让她谈挂职锻炼的感受,并不知道是给她拍专题片。

“我都要走了,你欠我好几顿饭什么时候兑现啊?”李安静在她的办公室给董振兴打电话。

“那就今晚吧!”董振兴说。

“一晚上也不能吃好几顿啊!”

“留着下次你来东津市再吃。”

“真没劲,还要人家大老远来找你要饭!”

“我不是怕你走了就不来了嘛!你一想东津市还有人欠你的饭,你就会来看我们了。”

“先说今天这顿饭,你在哪儿请我?”

“你随便点。”

“吃什么不重要,我要求最高待遇!”

“最高待遇是什么标准?”

“笨!”

“哦,我明白了,家宴!”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当天下午,董振兴“失踪”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又像幽灵一样出现了。李安静上了他的车,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居民楼前。董振兴说:“房子是旧房子,窝是猪窝,希望不会影响你的胃口。”

等到进了房间,李安静突然想哭。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沙发、桌子都是旧的,电视也是那种老式的电频头,这对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屋子卫生倒是还算干净,估计是他下午回来临时突击的结果。李安静参观了所有的房间,本来想看看他的前妻什么样,但是没有看到一张他前妻的照片。想问,没张开嘴。

餐桌上摆着几盘熟食,两个酒杯,一瓶红酒。想必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李安静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难为你了。”

“你的要求对我是个督促,不然我这里真的成猪窝了!来吧,请坐!高级待遇,低级标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猪窝脏到什么程度,嗯,比我想象的要好。”

吃饭的时候,李安静又提起那个电视片的事:“你在要求我垫付医药费的时候,是不是就开始预谋现在的一切了?”

董振兴摇摇头:“这是我办的案子,如果我垫付了钱,万一雇主不还钱,我再向雇主讨债不好看。换成为别人,我去讨债就不同了。”

李安静笑道:“你就编瞎话吧!不过会编瞎话也是个本事。以你的才华,在基层法院工作太屈才了。”

董振兴笑道:“像我这种人,全国有成千上万,成不了大器的。”

“什么样人能成大器?”

“有能力还要有背景,比如像你。你有背景,而我有的只是背影。”

李安静笑起来:“有景儿就有影儿,有影儿就是景儿。”

董振兴纠正道:“不一样,我的影儿比景儿多了三道撇,这三道撇就把景儿给撇没了。”他端起酒杯,“祝你成功!”

“成功什么?”

“你的家庭背景有助于实现你的理想。你必须抓住机会坐到能够实现你理想的位置上去。现在很多人对现实不满,甚至愤怒。其实,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来,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兴旺发达,希望你尽量把官职做大些,干杯!”

李安静感觉到董振兴这次说的好像是真话,她举起杯把半杯红酒干了。董振兴也干了。

“你的胃不好,少喝点。”李安静说。

“没事,我的胃已经好多了。今天就是胃出血,也得喝!”

“醉话!我不喜欢看男人喝醉酒的样子。”

“我知道。我醉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在我和前妻离婚时候,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昏睡了两天两夜。”

“你很留恋那段感情?”

“怎么说呢?感情是场骗局,我顶多算个卧底。”

李安静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听说还有你这种卧底。”

“还有人说,结婚就是给自由穿件棉袄,活动起来不方便,但会很暖和。”

“我没结过婚,没有体会,你认为是这样么?”

“说不好。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感受,一千种说法。你为什么不结婚?”

“以前错过了机会,现在没有人敢要我。你没听说么,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

“以前听说很丑的女人才会读博士,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博士还很少见。”

“我漂亮么?”

“那还用说!你不属于‘惊艳型’的,你属于‘耐看型’的。越看越有味道。”

“你忽悠我吧?”

“没有人告诉你么?”

“我从来没有问过别人。”

李安静觉得心中有一种东西在涌动,这种感觉在若干年前有过,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此刻,仿佛一种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这个醒来的怪物在她的胸中膨胀……她用迷离的目光看着董振兴,她发现董振兴的目光也有些迷离。突然,董振兴回避了她的目光。

“哦,对了,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董振兴站起来走进卧室,她想跟过去,他已经拿着一个扁扁的盒子走出来了。

李安静接过盒子一看,里面是一个苏绣白纱巾。她喜欢白色,她刚想要说“谢谢你”,忽然想起那天和东化公司的人一起吃饭,美女李主任和董振兴耳语,董振兴说:先放赵主任那里吧。这会不会是放在赵主任那里的东西?

“是你送给我的么?”李安静直视着董振兴问。

“就算是吧。”董振兴顿了一下说。

李安静的心忽然一沉。在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之下,这样的礼物,这样的回答,真是太煞风景了!李安静把纱巾放到一边,端起酒杯说:“谢谢你这半年来为我所做的一切!”

两人碰了杯。此时,两人的目光都不再迷离。此后,两人的对话都非常理智。

吃完饭,李安静离开的时候,没有拿那个纱巾,董振兴也没有提醒她。

第二天,李安静乘汽车回省城,很多人到楼下为她送行,唯独不见董振兴的身影。宋院长问民一庭的人,董振兴哪儿去了,大家都说不知道。宋院长很生气:“这个董振兴,搞什么名堂!怎么这么不懂事!”

没有见到董振兴,李安静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失望。她想,他是不是故意回避我呢?他昨天晚上在那个时候拿出那个纱巾,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汽车上路了,李安静有些闷闷不乐。开车的司机是法院车队的,李安静认识,但不太熟,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一路上,车上的气氛很沉闷。李安静对司机说:“放个音乐吧!”

“你想听什么?”

“有邓丽君么?”

“有。”

于是,邓丽君的歌声在车内想起——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非常巧,正是上次她和董振兴一起听过的《我只在乎你》。歌声勾起了李安静的很多回忆。挂职半年间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不知不觉,汽车来到高速公路收费站。司机没有把车直接开到收费处,而是在路边停下来。李安静正疑惑不解,只见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董振兴!

李安静有些喜出望外。她下了车,走到他的跟前,灿烂一笑:“我就说嘛,你不会那么小心眼儿!”

董振兴从背后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但不是昨天那个,李安静看出来了,颜色不一样。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因为要等商店开门,所以来不及回法院了。”

“谢谢你!”

“别忘了我还欠你一顿饭,记着回来吃。”

“放心吧,不会忘的!”

“一路平安!”

“再见!”

两人握了手,李安静上车,汽车向收费处驶去。李安静打开装纱巾的盒子,把纱巾拿出来,抓在手上,打开车窗,让白色的纱巾在窗外飘舞。她从反光镜里看见,董振兴在向她招手。他招手的样子好优雅。

她觉得她的心像那条白纱巾一样在风中飘舞。她在心里说:我会回来找你讨那顿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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