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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菰村的经历

2014年06月19日 06:33 陈应松 点击:[]

原载《上海文学》2013年第1期、《新华文摘》2013年第9期72-84页

我到了荒泽县。

刚落宾馆,还没坐下来喘口气儿,就有几个人扛着一台摄像机朝我走来。一个矮小窄脸的女记者拿着话筒对我说:“陈主席,您好,您能不能就我县作家丁飞鼓的小说谈谈您的看法?”

我一时愣在那里,变成了白痴哑巴。这些人在哪里潜伏窥候呢?只等我出现?不是采访我来到这个县的感受,不是谈我此行的目的,而是劈头就问我对一个本地作家的看法?呵,这真是霸道。正当我有点呆愣不快时,“丁飞鼓”就钻出来了,他跟在摄像机后头。此人毛发不彰,神情萎落,给人像从耗子洞钻出的感觉。且还外八字脚,日本腿,好像夹着四颗卵子——本文我姑且叫他丁四卵。丁四卵说我就是丁飞鼓,陈主席好,陈主席好!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来荒泽县?怎么知道我刚好这个时候到呢?我刚落脚呀,还没喝口水也没歇个屁股,你说我谈什么呢?何况我过去不认识丁作家也没读过他的作品,我谈什么呢?可不能乱说。毛主席是最反对下车伊始,哇啦哇啦的。先让我喝口水行不?

丁四卵一脸歉意地拿出一摞书来,想给我又怕给我。这时候——正在双方都很尴尬之时,县委宣传部的马副部长来了。我听见他们在喊马部长,我已得知接待我的将是常务副部长老马。老马是那种辛辛苦苦挣来的小官员,头发也没了,肉也没了,自己的表情也没了,连脊梁骨都没了,恭恭敬敬的一个人,从里到外符合官场二把手标准。此人一来现场就明白了八九分,询问是采访什么的,女记者重复了一遍。丁四卵不好解释。丁是他们县作协主席,但老马是他们的上级,在这些文人面前还是说一不二的。

“先让陈主席休息休息。”

刚好宣传部有人给我登完记并拿到了房卡,我们就一起上楼去了,丢下丁四卵和记者一行。

荒泽县是多么了不起,菰村也多么了不起。老马很健谈,是那种写材料出身的干部,热爱家乡,夸大其辞。关于荒泽县的历史特别是近年来的成绩,经他渲染后光彩熠熠。但事实上的荒泽县是天荒水远之地,没有一条好公路。也因为长期淹水,血吸虫窝子,经济怎么也上不去。近几年在水产养殖和加工上有所突破,不是领导有方,而是水的确可以创造财富。荒泽县的烧瓷湖,曾烧过有名的陶瓷,称为“江汉黑陶”。我所知道的是现在许多收藏家正在大量收藏明清两代的烧瓷湖黑陶,器物粗大,憨莽朴拙。

“我们烧瓷湖,唐代大诗人李黑曾写有‘烟中菰火寻津济,湖上鹳声系流舟’。还有宋代大词人苏轮写有‘菰浪与天齐,渔火接星空’。确实,烧瓷湖有瓷,当年的烧瓷湖镇特别是菰村就是此地外销陶瓷的主要港口。‘菰村夕照’是我们县八景之一。陈主席,现在告诉你,烧瓷湖烧瓷二字,完全是误传,经我县学者考证,‘烧瓷’二字应是‘骚辞’二字。屈原的《离骚》就是在这儿写成的。后来这里出现了许多烧瓷的窑口,以讹传讹。现在我们已经将烧瓷湖更名为——应该是正名为骚辞湖了,都已经挂牌——如我们的骚辞湖镇。在菰村也建起了‘骚风亭’,立了屈原像……”

“屈原像也是用黑陶烧的?”我问。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就是水泥的,咱这儿也没有石头。不过塑得蛮好的。”

“这可是重大考证,哪个学者这么伟大?”

“丁飞鼓。”

丁四卵同志是在编小说。

但烧瓷湖的名不管是否与战国屈原写《离骚》、唐宋李黑苏轮写诗词有关,它还是有名。对于我这个神秘主义者,它的吸引力太大了。烧瓷湖广袤五百里,跟神农架一样,穿过北纬30°,志书上说它:“大泽茫茫,终年蜃气笼罩。若与夏水同来,渺若沧海,洪潭巨浪,惊撼三楚。归浦渔火,别有情色。而在天晴止浪时,则可见湖底楼台层层之楚王宫。有宫女款款出,且能闻水下声语,甚为妖媚。传说如循声而去,必无归人……”还有一说,“如湖上狂风暴雨,有龙常现。”

其实,关于烧瓷湖水怪的传说,由来已久,世人皆知,媒体也有过报道,目击者不在少数。当然,也不排除是当地为出名或者旅游的一种炒作。这不,屈原已经到这里写《离骚》来了。

可怜的屈原!常被人派来派去。天下名人一大累呀!

晚餐不是一般的丰盛。到哪儿都一样,都是这么吃。吃一千次,记不到一次。但这次有很特别的美食,小龙虾。这个小龙虾呀,特新鲜的小龙虾,当地叫油焖大虾,荒泽县的特产和美味。

喝酒时,出现了五个痛风,这是始料未及的。如今为什么有这么多痛风,而不能享受这么美妙的甲壳类美食呢?像丁四卵这么弱不禁风的人也有痛风。是不是怕吃后出现四肢震颤肌肉溶解之类的?但老马打消了我的顾虑。他说,你只管吃,我们已经攻克了小龙虾的病毒,这是国际上的难题。这个,希望陈主席不要写出去,为我们保密。

老马带头吃,他说吮小龙虾是最美妙的,就是吃味,吃我们这儿的辣味儿,吃得哈冷气,嘴唇通红,走出去,像被十个女人吻过一样的。

他陪我吃。他真有战斗力,已经上了两盆(当地吃油焖大虾以盆计)。他从面前高高的虾壳堆里伸出头来,对我说,小龙虾这东西,是入侵物种,过去污水沟里长的,无病无害,人们抓来吃了也没得什么病。后来人工养殖,饲料里加了些啥,加上高密度养殖,水质恶化,有病毒。尚没查清是什么,从病理解剖发现肝胰腺肿大,颜色变深,西药无效。我们聚唯酮碘、二氧化氯什么都用了,后来还是用板蓝根、大青叶、大黄等杀病毒。所以我们的出口检验检疫合格率为百分之百,陈主席尽管放心大胆吃,来来来,我们没痛风的干杯!

这里关于痛风的痛苦我领略了,几个人像找到知音争先恐后诉说自己痛风的惨状,一个比一个惨烈。特别丁四卵说他痛风起来在地上爬的经过,如上一次卫生间,六米路要爬一个多小时,简直惨不忍闻。

老马不失时机地介绍,咱们这污水里养的玩意儿老外也喜欢吃,光今年我们县小龙虾出口已经有五万吨,创汇两千万美元。小龙虾养殖主要在烧瓷湖,加工主要以菰村为中心。一开始,是由几个村民集资建成水产加工厂,十万吨的冷库,投资一千多万元。

丁四卵插嘴说,什么村民,哪个村民投资得起一千多万?还不是菰村村长朱麻六兄弟。

老马是个很温和的人,知道丁四卵要向我报料的,丁四卵虽属作协主席,但不是政府的人,民间声音会大些,作家或者文化人一般爱发牢骚,不然屈原老先生的诗咋会叫《离骚》?换句话说,屈原是发牢骚的老祖宗,带了个坏头。几千年来因此作家诗人牢骚不断,让政府的人很头痛。

老马说,总还是农民嘛,农民企业家,很有能耐的。

“就是个黑社会头子,什么农民企业家!”丁四卵吐出一口鸡骨头。

老马有点尴尬,就笑笑,说喝酒。老马说,现在的村长是很肥。我们县郊的村长,至少一年有几百万的收入,你就是要他当县长他也不干咧。

老马的本性也出来了,或者说向民意投降,附和起我们了。

丁四卵说,马部长,菰村朱麻那六兄弟,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们第一年就收回了投资,还赚了五百八十万。现在一年赚的钱哪,呵,听说用汽车拖,钱对他们不是钱,是纸。

老马说,丁主席,你在菰村也搞了不少吧?

老马看起来温和,但下手凶狠,一剑封喉,是个人物。这一揭老底,丁四卵跳起来——估计有点虚,也证明丁四卵跟老马这种官场人物比起来太嫩,不是对手,激将一下就拔剑而起。

“马部长听哪个说的?我是找朱麻要过赞助,一是给我们刊物《骚辞湖》拉的,二是说动他搞了个骚风亭和屈原塑像。为我县文化事业我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我问心无愧。我没给自己捞好处,不像那些当官的,见了挑粪桶的经过都要沾一指头。我找他们还不是像叫花子讨米的。县里又不拨给我们作协一分钱,刊物一年说给两万,至今没见一分钱,全是我求爹爹告奶奶化缘来的,人都丢尽。还说文化大繁荣大发展,全是哄鬼!(老马插嘴: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我是县政协委员,我搞了一个提案:《必须尽快在骚辞湖建离骚楼》,提案最后转到我作协来了。好不好笑?”

老马静观对手激动,不惊不乍,说,事情得慢慢来嘛,地方财政是个吃饭财政,工资还没完全兑现。你那两万元的刊物经费,我催他们一下,我保证今年给你到位好不好?

为缓和气氛,我就把话题扯到他们的工资。这里的工资的确很可怜。

但丁四卵一经被激怒,就回不去了,拗着了,死叮着菰村的话题。他说:“菰村朱麻是怎么出现的?还不是你们树的典型。可就是不说他强取豪夺一个人承包了六百亩水面,他们六兄弟的水面占全村一半!有的村民一亩水面都没有。这些情况县里是知道的,是你们纵容的结果。”

料越报越多。老马一句话说岔了,挑了丁四卵那根筋,让丁四卵豁出去了。晚餐只好匆匆结束。本来我还可以吃几只油焖大虾的。辣得不彻底。

回宾馆的路上老马说了一句:当时县里当政的还不是想多创外汇。

到了宾馆,丁四卵说本县的业余作者们听说您来了,都想见见您,大家喝喝茶聊聊天。果然休息厅人不少,男男女女,也果然,这个连乡镇也有作家协会的县里,作家成堆,我立马手上就被送了十几本书,都是作家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社什么的。

不过因为有老马在这里,他们也不好坐到我桌子这边来。老马趁机安排工作:“这次,我们要全力以赴为陈主席在我们县采风提供尽可能的服务。我和作协丁主席全程陪同。”

老马还说,对不起,我们赵书记不能陪你了。

我说书记有他的事,忙。

我也没指望什么书记陪我,我也不喜欢官员陪我。哪知老马说,他现在不忙了,双规了。我说,哦,啥事双规了?老马说,还不是经济问题!我问多少钱?他说不清楚。我说下来之前咋没听说?他说双规这事儿没什么新闻效应了,双规就双规了,就跟矿难和拆迁自焚一样的,人们都麻木了,只等着看冷。

丁四卵要跟老马唱反调,他说哪里不知道他多少钱,过了千万!没听说他进去招供的事吗?一进去就挨了打,三天后就招了。说调查了的,凡双规的官员,不超过三天必定招,跟江姐没得比。要命的是把县里有点姿色的女人都招出来了,有大约二十个,四大家、电视台的都有。这些人,要是再来一次革命,个个都是叛徒。

老马说,传闻。

丁四卵说,全县哪个不知道?还悄悄对我说,江部长也是赵书记的。江部长就是宣传部的女部长,有点姿色,但年纪也不小了。“在办公室都干。”丁又附我耳边悄悄跟我说。

唉,好大的瘾!怪不得有人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丁四卵说:“供得太多了,一大窝局长都给他送了。说市委书记发话了,荒泽县不能一锅端,还要正常开展工作的。所以都安然无恙,照常上班。”

老马说老丁你这是谣传。我们应该不信谣,不传谣。

丁四卵说,信息不公开,怪大家造谣。无风不起浪,没有不透风的墙。

喝了一会茶,有作者要跟我合影,还有找我签名的,要同我说说话,谈谈文学创作。老马正好转移话题,要丁四卵先讲几句。丁四卵要大家安静,说,陈主席是全国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的获得者,他的神农架系列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讲的是实话,在哪儿我都是这么讲。陈主席光临我们县是我们县继屈原在这里写《离骚》之后的又一件文化大事,会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以陈主席的才华,我认为陈主席在这里,有可能写出比《离骚》更伟大的作品,为提高我们县的知名度作出重大贡献。平常我们到哪儿见他去,现在活生生的陈主席就在我们面前,机会难得呀机会难得呀!欢迎陈主席作关于文学的重要指示。

这个四卵太会吹人了,把人要吹肿。我就说,丁主席说得过火了,要是在战国,我给屈原提鞋也不够资格。我不是作指示来的,我只是来看看的,我喜欢到处走走,特别是乡下。荒泽县有这么好的湖,长久以来很令我神往,特别是关于烧瓷湖水怪的事,过去有许多报道。特别说可以看到湖底下的宫殿,还有漂亮的宫女走来走去,竟然是两千多年前的宫女。这太神奇了。不知在座的各位同仁你们看到过没有?

大家立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然后都摇头。

我接着说,听说我们的屈原在这里写过《离骚》,这里也是屈原住过的地方。那么,我这次来,也就有朝圣的意思,因为屈原老先生是我们在座的作家们的祖师爷。

“水怪有人说是美人鱼呢。”一个中年女作者说。

“美人鱼?”

“的确,的确,有渔民打起过这种鱼,还有两个大妈妈(乳房)。”丁四卵说。

这更神了。

丁四卵要我给他们刊物《骚辞湖》题几个字。我就写了:楚王无情,楚骚有幸。

大家都拍手说好。

说的是明天八点出发,七点半早餐,我就到房间准备休息。因为吃了太多油焖大虾,胃里冒火,酒精作祟,人支撑不住。翻了几下丁四卵的小说,印刷太粗糙,除了作家社、文联社、大众社,还有香港天马社、澳门什么社,这个社那个社,估计是人民公社(乡镇)印的,质量太差,影响人的阅读情绪。正要进入梦乡,听见敲门声,就去开门。

门口是丁四卵,说,能不能在陈主席这儿坐十分钟?

我当然就让他进来了。

他却没坐,就站在那里。

我说我刚在读你的小说呢。

他说我不是说我作品的事的,我那小说,不值您一看,您有时间随便翻翻,感谢您指教一二我就很荣幸了。我是想趁马部长不在给您透露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我们说得最多的那个菰村,您应该感兴趣,他们大后天举行村长换届选举。”

他那两只枸杞小眼射出的光盯着我,就像眼里藏着一把越王勾践剑。

“噢。”我说。

我只能这样淡然。但我的内心有惊雷声。村庄的选举我没有见过,虽然我总在乡下跑。别人是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这个菰村,这么大的经济总量,一个有黑社会背景的地方选举(我信丁四卵的话),一定是刀光剑影的,有趣的。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么?我可要抓住去见识见识。

可是我比较提防,长期在乡下采访与下面的人打交道,越是值得采访的事儿,你越要表现出淡漠和迟钝。你的兴趣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他们知道怎么对付作家与记者。再说,我不能做出很关心的样子还因为这个丁四卵不是我的朋友,虽然他与我是同道并显出一种很想帮我找生活素材的热情。

“菰村过去因农民负担过重上访死过人的,您可能听说过。”

我说我没有听说过。

事实上菰村的上访死人我是听说过的。来之前我做了一下功课,是上吊自杀的,主要是当时农业税太重,人们缴不起。现在税是没有了,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了。

“您是写农村题材的高手,我不会写。但我总觉得您一定要写,菰村是一个很典型的中国乡村政治的范本。”

“噢,”我说,“你是指选举?”

“与这有关吧。”

“那个朱村长还想搞村长?”

“哪个不想搞村长?只有傻瓜不想。肥啊!”

“他操纵选举吗?”

“我也不知道。”

“他还有可能当选吗?”

“天知道。”

丁四卵用一种果断的否定来造悬念。他说话时根本没看我,眼朝着脚下的地毯。但他浑身都长着眼睛,我怕被他看穿,明明是一个江洋大盗,看到了人家屋里的金银财宝,还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他不用看也知道我的垂涎欲滴。唉,这湖里的人鬼精!

他再解释:“我确实不知道。一个村的选举,却让县里如临大敌,听说县公安局都开了动员大会。”

“噢?”

“他们有头疼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啊?”我问。

“您应该去村里,走一走就知道了。”丁四卵说。

“我愿意。可这得要你们安排呀。客随主便,我是客人你们是主人。”我说。

他不说话了。

“你作不了主?他们应该会安排吧?”

“我要是部长,第一站就安排您去!我来告诉您就是怕他们不会安排,您要心里有数。”

“啊?听天由命吧。”

“听说后天要有二十辆警车封锁他们村。”

“哈,这么厉害?不就是一个村的选举吗?”

“您想的也是我想的。”

“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吧?”我说。

他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早上,这里喝早酒。

喝早酒?

就是喝早酒。

这里的人都好这口。

我们睡眼惺忪地被带到一个路边早酒店,门口人行道上早摆下了十几张桌子,十几张桌子上全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当地叫炉子。全是睡眼惺忪的碰杯声。人还未醒,咋往胃里倒酒咧?

这地界不愧为天荒水远的鱼米乡,啥吃的都有,你看这过早(早餐),有各种炉子,鳝鱼炉子、黑鱼炉子、八鸭炉子、鲫鱼炉子、牛肉炉子、牛杂炉子、猪头皮炉子、猪蹄子炉子、羊肉羊杂炉子,面食虽就是面啊粉的,但臊子很多。一个个大黑陶钵盛的,老马要我点,有鸡肉的、牛肉牛杂的、猪肝的、猪心肺的、猪肾的、肥肠的,还有猪血、海带、萝卜、黑鱼的。这一个丰富呀!就不想走了,想在这儿做上门女婿,一直吃到死。我要的是鳝鱼面,红辣水一碗,这能吃?只管吃,还不是太辣。中小学生也这么吃,每人端着一碗去上学,红汤比红领巾还鲜艳。

问题是,你还得喝酒。

“来呀,陈主席,先干一杯呀!”

老马你头发也没了,还这么干?早晨喝点米粥、豆浆,或者凉开水多好!可你不得不喝这酒。稀里糊涂地喝下两杯,才知是早上,清风习习,行人寂寥。喝酒的人不像是在喝酒,小声说话,也不猜拳行令,比较克制。这也对,人都一半在梦里,还没恢复元气,喝酒都无力,懒得闹腾,就慢慢地喝,喝闷酒。但一笼牛肉包子上来,比酒更上劲。包子一个有二三两,一个管饱。可每人的计划是三个。吃了还做不做事上不上班?还吃不吃中饭?上火锅炉子的,还在上配菜:青菜、豆腐、香菇、千张,还有花生米、炒蚕豆……

胃口越来越好。上车的时候,呵,每个人脸膛都是红红的,像从舞台上下来的一样。酒和火锅滋润人哪!

老马说今天我们住在烧瓷湖,中午我们在烧瓷湖镇上吃黄嘎狼子。黄嘎狼子就是黄鼠狼。丁四卵说黄嘎狼子是壮阳的王菜。这个我第一次听说。丁说烧瓷湖边特别多黄嘎狼子。

一天没开始,全是说吃,仿佛我是烹饪协会来调研的。

我吃着辣水菜,想着后天的菰村选举,怎么给老马开口。或者丁四卵怎么帮我去说?如果能去,吃这么辣的菜,喝这么早的酒就是值得的。

荒泽县之行从一个网箱养鳝鱼的专业户那儿开始。

这个县有一万多个网箱,烧瓷湖镇就有四千个。

我们到那里,镇里的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有副书记,有宣传委员,还有一个老头,丁四卵介绍说是镇作协主席,写什么古体诗词的,进了什么《世界名人录》的。宣传委员姓茅,茅委员是个女的,脸色煞白带青,有一股荒湖野地之气,让人有冷飕飕的青苔感觉,仿佛她不是个活人,是来自水中和野地的什么阴暗物件。这种感觉对我此行的兴致有相当的打击,老处于一种恍恍惚惚中。我也不知道看养鳝是为什么。只听说这儿可以钓鱼。老马说陈主席写作太累,可以在这儿休息休息,钓钓鱼。我未必来此是消闲的?人家说你来几天,反正陪满,到时走人,你采了什么风,关陪同的卵事!就是陪你吃,陪你喝,陪你玩嘛,简称“三陪”。

一大堆三陪人员簇拥我来到这个像庄园的养鳝基地。养鳝人人高马大,估计很有接待经验,也没过分的热情,不卑不亢,似乎都是熟人,说竿子准备了,鸡也杀了,鳝鱼是不缺的。我说不是中午到镇上去吃吗?老马说他们安排了,我们吃了再走,反正晚上吃黄嘎狼子喝酒还消停些。我就说,那中午就不喝酒。老马说行,不喝。这儿的鳝鱼好吃。老马就要茅委员请那个养鳝人来讲讲,我当然也想听听,总要了解点什么。

是个养鳝大户。

养鳝大户说这养鳝投种成功就成功了百分之七十,四月投种的话,一个半月无病,基本上这鳝鱼就行了。鳝鱼是冬天出货,特别是春节前后,价格翻番,所以一般养鳝很清闲。他在丁四卵的追问下承认在出货前半个月喂过一种放了避孕药的饲料,现在最乱的就是饲料,国家没有标准,你想添加什么就添加什么,比如如今吃的任何鱼肉之类的都普遍抗生素超标。他说吃了这种避孕药饲料,鳝鱼很快变粗变大。现在养殖全凭良心。如果吃了这种放过避孕药的饲料,必须再给它吃保肝护肝的药,不然鳝鱼容易死。甲鱼也是如此呀,一年不出货,不过两年全会死掉,就是肝脾肿大而死,也是吃了这种饲料的。不过他说,领导们今天吃的鳝鱼没吃这种饲料,是吃螺蛳长大的。副书记说,就是特供的意思。

我们等着吃特供鳝,就去渔塘边钓鱼混时间。老马丁四卵他们是老手,技术很娴熟,钓了一条又一条,我虽然从小也是水边长大也曾是钓鱼老手,但此刻这地方欺生,我一条也没钓上来。也不排除我的精神状态不佳,老防着茅委员的一双眼睛。

吃饭时,有火锅炉子,人才暖了。鳝鱼炉子、皮条鳝鱼、盘鳝、干煸鳝、炒鳝丝、鳝鱼糊。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鳝鱼。过去在城里吃的全是避孕药鳝,还那么贵,这次白吃,白吃谁不吃?喝酒的理由是因为要击退茅委员卷来的阴气,必须喝,酒是退鬼的。再者从来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鳝鱼,难道不要庆贺一杯?

吃到后半段,副书记和茅委员才期期艾艾地说出对书记没来陪我的歉意。我哪里还记得这里有书记,只有鳝鱼。吃到入港处,我完全原谅了他们。唉,你陪不陪我算什么事呀,吃到特供鳝,什么都不在话下了。酒足饭饱,就一车拖去了镇上。一个上午也就结束了。

沿路是精养鱼池。路是湖螺和蚌壳填起来的,怪有意思,有芦苇,有水鸟,有荷叶,有船,有渔网,有野风,感觉真好,真可以写“烟中菰火寻津济,湖上鹳声系流舟”这样的句子,也可以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离骚》)。

这芦荡野风,白水深处,是通往土匪寨子的感觉。

我们住到镇招待所。听风敲窗,推开窗一看,远方大湖在眼际,湖水万顷化雾霭,大气象,了得!

睡不着,想看看丁四卵的小说,也看不进去。如今很多的小说就是这样,让人读不进去,又说不出个原因。

风吹来湖水的气味,有一点点腥,一点点臭,勾引你非得要往那里走,就像好小说。但下得楼来,你往那里走去却有一点距离。两边有些稻田,路是公路,没有人。走到一个废弃的水泥涵洞里,是成堆的牛屎和一条老牛,嚼着干草。还有“冰棺”之类的广告。他妈的,咋看到冰棺广告,就与湖匪踩人联系起来了。还想到当年在烧瓷湖闹革命时杀“改组派”也就是清党,党内斗争真是腥风血雨啊,当年杀“改组派”就是采用土匪办法:把你四肢一捆,塞进麻袋,往湖里一丢,用脚一踩,一个人就永远没了,消失在湖底的淤泥里了。如果现在有人来劫杀我,周围又没有一个人,把我往湖里一推呢,一踩呢?我无来由的紧张。

这是什么村?烧瓷湖或者依他们的——骚辞湖,从东往西去,依次是鹭村、荻村、荷村、荇村、莲村、蒲村、菰村,这些好听的名字表明当地文人参与了命名,也不知是哪个朝代。这里是鹭村,中午吃鳝鱼的是荻村,离菰村远着哪!鹭村无鹭,还没人,真奇怪呀。我一个人走着,思维极其活跃,感觉特别乖戾,忧郁与恐惧突然袭来。当年屈原流放肯定是一个人这么走的——假如他来过这儿,也因此才会突发奇想写些怪诗,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其实是恐惧引起的心理错乱。我突然害怕一去不返。总算看到有两只鸡了,鸡咯咯嗒嗒,有鸡就有了人家,又突然看到一只黄鼠狼也就是他们说的黄嘎狼子窜到路上,怪不得鸡怪叫的!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个老妇人。我赶快对她说:黄嘎狼子要吃鸡。突然又看到路边树林里有条狗,好大的狗!我问她烧瓷湖还有多远?她顺手一指,就在前面。那狗气吼吼地看着我,虽没吠,却比吠更让人惧怕。我说这是什么狗?她说是藏獒。谢天谢地,是拴着的。

我往前走,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水了。那水呀,那湖大水,有了臭意,一些被浪抛上来的死鱼,卧在一丛丛辣蓼里。辣蓼开着小红花。为什么这么大的水会臭呢?

湖边有一个大牌子:

血吸虫疫区,严禁下湖游泳!

湖滩很大,除了死鱼、警告牌,就是黑瓷片。果然是烧瓷湖没错的。我捡起一块,真有些年头了,这就是烧瓷湖的来由。可以猜想这些残片的器型,有盆,有碗,有罐,有缸,很粗糙。这一片被浪打沙推的陶瓷废墟,就是我曾心仪的烧瓷湖?广袤五百里,中有楚王宫,神秘水怪,神秘宫女……似乎都是书上的事,与现实的诡异、荒凉和腥臭不相干。

唉!什么李黑苏轮,哪会来这里?怎么来?飞来?连日本鬼子都因畏惧此地的血吸虫而没敢占领该县。倒是此地出过不少土匪,县志上记载过一茬茬的土匪,出没在芦苇荡中。

与文明相近的就是这些陶瓷片。不过也不是什么好陶,尿罐夜壶居多。前不久一个外地人在这儿收了一个装十八斤尿的夜壶,而本地藏家听说有一个能装三十斤尿的巨大夜壶——老马已经为我安排了行程。是我此次采风的一个内容。

如果说屈大夫能到这里写《离骚》,李黑苏轮能在这里吟诗作对,那“水浒”、“红楼”都有可能是在这里捣腾出的——当地学者如丁主席四卵飞鼓先生是能考证得出来的。你们不信,反正他们是信了。前不久,我看到一本权威学术刊物上的文章:《〈水浒传〉中的江汉方言》。这不,再努把力,就接近了施大爷隐居烧瓷湖以此湖为背景虚构了水泊梁山。可行可行!

我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了一条老母狗。那时我本来心情缓和了,一条大母狗站在一家无人的屋檐下,我手上有块在湖边捡的陶片。我想是块唐朝的就好了,正要他们给鉴定去的,碰见那狗,我当然不怕,想扔过去。狗见我手上有那么大一个家伙,也不敢咬我,我就与它对峙着。对峙是双方实力相当,不是外交部使用的字眼。对峙就是我揣摩着它,它揣摩着我。那狗的眼睛看着我,想着扑上来的代价。因为是一匹生育过度的老狗,没什么实力,但也不肯轻易放过我,就虎视眈眈在那儿。

我也不能走啊,走过去它从后面来一口,那今天就完了。我屏住呼吸,等待有人来救我,至少可打破这种难熬的局面。最好是屈原前辈,疯疯癫癫而来,披头散发,这母狗要咬的就不是我了。正呼唤屈原时,一声大喊让我得到了解脱:“陈主席,您在这里!”

是老马一行人。

老马说:“陈主席,可把我们急死了,你怎么一个人中午跑这里来了?我们满世界找啊!你手机又关了。”

我看见老马那一头吓出的汗,那一脚走出的灰,那一张没魂的脸。

我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睡不着,就出来遛遛,哪知被这条母狗挡住了路。我说我跟它对峙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那几个人将愤怒对准了那条老母狗,各自操起砖头朝它砸去,那狗拖着一排晃晃荡荡的瘪奶和夹紧的尾巴和砸瘸的腿,汪汪逃走了。

我避开茅委员那双死人脸上射出来的眼晴,有这双眼睛你休想再去哪儿,如果她始终跟着你的话。这荒湖大泽,总觉着有许多我不熟悉的异物存在,一个异物陪着你,让你心虚。比如她。虽然她是镇的常委,喝酒,说大家都说的话,打手机,描眼睑,戴胸罩,对我也喊陈主席。但我惧怕。

丁四卵悄悄跟我说破了他们着急的真相:“他们怕你一个人去菰村去了。”

哦。我心里说。我明白了,也难怪茅委员那双眼睛让我寒的。

这么走着就到了一个码头,看到农用车拖着一车水草。啊,好好闻的水草气味!还看到鸬鹚船啦!有三条,每条船上有十几只鸬鹚,在悠闲地看着水,或偶尔叫几声,拍几下翅膀。有渔佬在船上。

到这里来老马说是下湖去的,下湖干什么去呢?老马说是去转转,说不定可以看到水怪呢。湖里有一切,有水鸟,有水草,有波涛、船、渔家、鱼、菰、荷。当然丁四卵还说要天气好的时候,风平浪静,可以看到湖底的宫殿。

但我想看鸬鹚抓鱼。茅委员就去交涉,谈成了,就是给钱。三只鸬鹚船就解开缆绳往深水处去。鸬鹚用竹竿往水下挑,刹那间几十只鸬鹚就在湖面上唳叫开来,或扎进水里。渔佬们用竹竿拍打船舷,湖上一片闹腾。每一只鸬鹚脖子上都拴了绳扣的,可以吞吃小鱼,大鱼就进不了肚里,只得含着。看见有鸬鹚喉咙鼓起来了,就挑上来,挤出它舍不得吐出的鱼。鱼有鲫鱼、鲤鱼、大白刁。可是有些鸬鹚抓了鱼又吞不进去,不愿上船。这时渔佬就用竹竿一头的绳扣套住鸬鹚的脚,将它们提溜上来,动作之麻利神速,不是几十年老手做不到。

从鸬鹚船上弄来的鱼太杂,丁四卵说这鱼特别新鲜好吃。要想想是鸬鹚叼起来的鱼,现在到哪儿弄这种鱼吃?看着这些杂鱼,我也说好,还一个劲拍照。茅委员说那就晚上加工咱们吃,并要渔佬帮忙送到某某餐馆去,因为我们晚上在那儿吃黄嘎狼子。老马说又有黄嘎狼子又有鸬鹚叼的鱼,问我:有点意思吧陈主席?我说有意思有意思。

我们赶快上了一条小铁壳船。开船的老大是一个不说话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了船风就大了。湖边不刮风也有不小的风,刮起风来风更大,我们都没带厚衣服,更大的问题是,安全吗?可别人不这样想,你这样想就是怕死。死不怕,因为死的时候你不会怕了。冷有点怕。坐在毫无遮拦的小船上,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这湖又是没有参照物的大,会让初来乍到者茫然惶然,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抱怨,于是心情就不好了,就想故意找茬,不想给谁面子了。我就说丁主席我想请教屈原是怎么从郢都跑到这里来的?他的《离骚》不是流放到湘沅写的吗?

丁四卵说,屈原在《哀郢》中写得很清楚: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这夏水就在我们荒泽县。我们县志记载得很清楚:若与夏水同来,缈若沧海。夏水就在此。

我说丁主席这夏水不是那夏水。此夏水指的应是夏天的洪水。

老马一直在听,这时说,有点模棱两可,陈主席的疑问值得参考。

丁四卵很烦老马插嘴,说,长江改道非常严重嘛,几千年改道何止百次!骚辞湖就是与古夏水通的,与长江通的。夏水入江口就是骚辞湖入江口。还有屈原的“登大坟以望远兮,聊以舒吾忧心”,郭沫若说大坟是指武汉的龟山,这就是完全没有证据的臆断。屈原不会那么老远去湘沅,要绕多大的圈子!咱这儿过了长江就是湖南湘沅,郢都也是顺着水往咱这儿来的,古夏水就是这儿,过去这边就是与湘沅连一起的,或者说这里就是古湘沅的一部分,都是楚国啊。这“大坟”有多种注解,有说是大堤的,有说是水中高地的,有说是小丘陵的。都不对,据我考证,大坟就在骚辞湖旁边,后天会让陈主席看的。

老马说,后天看大坟时那把大夜壶的收藏家不在那儿吗?

丁四卵说,是的是的,顺路。
  老马劝我说,慢慢看吧。
  我觉得是丁四卵在安排我这趟的行程。
  风把人吹得寒透心。这次出来似乎不顺。湖太大,若是阳光丽日,可能心境会好些。这大片大片的菰蒲与连天的荷叶,远处有一些围网与渔栅。在一些浅滩有许多野雁和鹳鸟,它们飞起时如被风卷上天空的枯荷。一些从来不上岸的渔家把自己圈囿在船舱,他们的船还真是漂亮。且他们的生活一看就不比岸上的差,有电视天线,一条船至少有一个从湖面上捕获来的蒿排(湖中蒿草年久自然形成的漂浮小岛),上面放养着鸡鸭,还栽有南瓜、白菜、空心菜。
  我突然想,如果这船上藏一个杀人犯呢?政府到哪儿抓去?我就说出来了。
  哈哈,你说对了。丁四卵说,果然我们湖上就藏过一个国民党的大官,藏了几十年,躲过了清匪反霸,躲过了“文革”。
  谁都不知道吗?我问。
  老马说,是这样的:是一个国民党的少将,他跟他的小老婆没有去成台湾,解放后就躲到这里了,鬼知道是怎么进来的。小岛马上快到了吧?(他问船老大。船老大点头)在一个芦苇丛生的荒岛上,搭了个棚子生活。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生活的。70年代初,人们发现了他们。政府去调查,这人没有什么血债,还是个抗日名将,他们年纪也大了,就没管他们了,让他们在岛上终老。那少将死后,他小老婆也投水自尽了。
  说完这个故事我们的船就停在了一个荒岛上。
  “这个岛去年还叫六兄弟岛。”丁四卵说。
  故事来了,这趟总要弄点素材。
  岛上有三两破败的房子,有几棵苦楝树,都结了果实。楝树果是我们小时候打弹弓的子弹。可现在乡下哪能见到楝树?楝树的造型非常优雅,皮质干净光滑,因为是苦的,不生虫。再讲那破败的房子,都没有顶,几只黑山羊在悠闲吃草,根本不在意我们的到来。这羊是谁的?放在这里只等春节收回?草有的吃,破屋可栖身避雨。
  这就是国民党少将躲藏的地方?这地方有点鬼,有点神。茫茫大湖中,他们是怎么来的?划船人不会出卖他们?或者是自己偷船来的?这里生活必须一条船。故事可以越挖越深,越挖越奇。那就要听六兄弟岛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蹚着很深的水花生草往里走,时有一些机灵的河狸往水中钻去。又出现了一栋小楼!新建的!但没有装修,没有门窗。因为在湖中水浸日晒,已经长满了青苔和蕨,几乎被芦苇和荒草淹没了。
  这里竟有楼!谁修的?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能讲吗?丁四卵用眼睛征求老马的意见,好像是可以说的。我们踩在干一点的高地上,看着丁四卵说:“茅委员来讲吧?”他礼让。
  茅委员那样子很像是这荒岛上住了千年的主人。可她不说,连连说没什么好讲的,没什么好讲的。
  丁四卵岔着腿说:唉,我也不想说他。既然来了,我就瞎说几句,马部长。这朱麻,不是说他没给我们作协什么赞助我就说他的坏话。我实事求是说,他起家就跟湖匪一样的,湖匪转世。因菰村与邻县的水面交界,为保护村里的水面和荒岛,经常与邻县发生械斗。最近的一次最严重械斗发生在十年前,朱麻六兄弟冲锋在前。特别是老六用渔叉重伤二人,虽为村里争得了近千亩水面(茅委员插话:就两三百亩),但因为重伤二人,被公安局通缉,六兄弟均逃亡到这个岛上。村里人却视他们为英雄,偷偷给他们送吃的。后来,等风声一过,他们回到了村里,只是老六象征性地坐了两年牢就放出来了。朱家本来在村里是大姓,加上他们的英雄壮举,选举时朱麻就当了村长。不过听说他们的发家还是因为在这岛上挖到了国民党少将夫妇埋藏的两大块金砖。
  老马说,那是传说的。
  丁四卵说,我也没说是真的。他自己也否认,说自己是勤劳致富,是养小龙虾发起来的。他是村长,承包水面谁敢与他争?软硬兼施,把别人的水面都转包到他们兄弟名下。后来看准了市场,又贷款搞小龙虾加工,产业越来越大,对他们兄弟的举报也越来越多。这些情况茅委员她们最清楚……
  茅委员脸色早就不好看了。老马就说,陈主席又不是纪委的,不要说那么多,刨祖坟似的。就说这岛。陈主席,我跟您汇报,这个岛呢,我们是准备开发的,已有几个广东香港老板有兴趣,搞成旅游休闲岛。这个岛叫什么六兄弟岛,是朱麻他自己取的,但现在正式命名为屈原岛了。
  我说,噢,屈原岛?
  丁四卵说,是一种纪念吧。
  老马说,那房子是朱麻修的,他们准备先斩后奏,但这地方不是菰村的,属镇上湖管所管,他无权搞,紧急叫停了。不能让他把这里搞得莺歌燕舞,天上人间是吧?
  老马诡谲一笑。
  这里竟有手机信号。我看见茅委员躲到一边紧张地接电话,表情很严肃,然后要求船老大赶快开回去,好像有什么急事。并且把老马叫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会。老马对我说湖上风太大,很冷,别把陈主席你冻感冒了,我们要回转了。
  风的确越来越大,浪扑荒岛,有将岛吞没的幻觉。如此荒凉之地,要是弄个五星级的度假村,我也不会来。这儿除了恐怖,还是恐怖。
  我们拨草往回走的时候,我见丁四卵在后头,我也故意掉在后头。丁四卵对老马打断他的话还耿耿于怀,说,怕我说多了朱麻的事。
  我说,朱麻不是支持过你的刊物吗?是怎么跟他搞翻的?
  丁四卵说,没搞翻呀,我不过说几句实话,在陈主席面前我敢说假话吗?虽然在陈主席面前我不算个作家,毕竟还是个文人吧,应该有起码的良知和正义感吧。呵呵,这都是向陈主席你学的。你是中国作家中最有良知的作家之一,我最佩服你了。
  又来了!我只能笑笑说谢谢。
  丁四卵悄悄说,县里现在把朱麻没卵的办法。
  我说县里对付不了一个村长?
  丁四卵说,嘿嘿,就是这样。现实比想像的还要荒唐。
  丁四卵喘着气说,朱麻兄弟横行乡里,强占水面,强奸民女,打伤群众,无恶不作。县里想把他这个村长拉下来,还真犯踌躇啊。
  我说这是怪事哩。查他一个事儿不正好逮进去全撸了吗?
  哈哈,这么简单!县里以新农村工作队名义驻进两个人,两个工作队员在村里饭都没得吃,朱麻不睬他们。这让县里很恼火,决计要搞掉他。可他在村里根太深,朱姓又是大姓,还可以买票。县里就想在换届选举前两个月查他的账,竟然什么都没查出来,全县最狠的会计师。听说他是从武汉请的人做的账,滴水不漏。本来在经济上查出问题就可以免职,不能参加选举了。可是没有把柄,只好选举。所以县里要派大量警察,防止出事。
  前面的他们在招手,要我们快上船。我们上了船。风浪不小。刚开几步,就不走了,原来螺旋桨缠上了水下的渔网。
  等到船老大下水去摸查,费力地把螺旋桨抬起扳出水,几匹舵叶上全是厚重的渔网,缠得死死的。船老大没有剪子,问我们有没有剪子,指甲剪也行。竟然没有。尖锐的东西一点也没有。船老大就只好用摇把去砸。那么粗的尼龙绳,用摇把能砸断?断一根十根也没有用啊。砸了半天,断了一根,连砸带解,这到何年何月?结果砸松了手,摇把又掉落湖中。下去摸,没有。怎么摸都没有影子。怪哉,讨鬼吃了?
  那个脸色如鬼的茅委员端坐在船头。我怀疑她将大有深意地带着我们去见龙王。我的意念如此,风又冷,不禁一个一个寒噤哆嗦起来。
  怎么办呢?就算螺旋桨能转了,机器也摇不响了。这船废了,这一船人也废了?真是可怕啊。为何这一路都是恐惧相伴?老马跳下去,丁四卵没有理由不跳下去,摸那摇把。都空手而归。怪啊。船又没动,就从掉下的地方往下摸,水不是很深,咋就没了呢?他们不让我下去,死活不让。几个人上来,嘴唇冻得乌紫,就像吃了一嘴墨。他们让茅委员背过身去,说是要把湿短裤脱下来。
  茅委员背着我们忙打电话,要求火速派一条船来。如果这儿没有信号呢?我们必死无疑。后面的事更恐怖——船竟然在水上慢悠悠地漂走了!
  只在一眨眼工夫,船就动了,就往大水深处漂去。
  这晃晃悠悠的船啊,一无舵,二无动力,三无一个救生衣,如果风还大一点,掀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是不是阎王派茅委员来要我们的命的?她是女无常化妆了来捉拿我们?等我们去湖底看楚王宫?丁四卵还在幽默打趣说,你陈主席如果死在这里,大不了是屈大夫第二。
  正在嘴巴快活的丁四卵突然一声喊:“我不行了!”只见他手捂胸前瘫倒船舱。
  丁四卵心脏病发作了。
  我们束手无策,只好去掐人中,把老丁的嘴唇掐得鲜血直流。老丁哼哼叽叽,没有缓解,死到临头了。
  漂过一个芦苇荒岛,又漂过一个芦苇荒岛,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一船人听天由命。正绝望之时,一条船出现了!
  已经出现房颤濒临死亡的丁四卵这时喊了起来:“屈大夫保佑我们!”

要喝酒,要吃黄嘎狼子!要压惊!
  要把自己灌醉,让自己吐。吃十只黄嘎狼子,全吐出来。吐出胆汁。
  可是我们到那个黄嘎狼子餐馆时,老马和茅委员却失踪了,只剩下我跟大病初愈的丁四卵。
  丁四卵因为死而复生,头和脸都是肿的,到镇医院开了些药,现在活了,但很痴呆。
  “告诉你吧,菰村今天有个上访的喝了农药。”丁四卵伏在桌子上告诉我。
  我坐在那里。湖上的风呜呜地吹过来,像是古人的怨恨,天地的怒吼。
  丁四卵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陈主席你今天幸运啊。要是你死了我们怎么跟省里交代?不过你真死了,为我们县志添上重重一章。你不死,对县志是一大损失。
  我说还是死了好?
  他说当然,死了我们轻如鸿毛,你重如泰山。两年以后,建一个松风亭,跟屈原平起平坐,受大家拜谒。
  我说,你房颤还没死咧,我就死?
  到这个份上,就跟兄弟一样了,敢开玩笑了。生死之交啊。
  正说笑着,老马他们都来了,还有镇委书记。书记很热情,一张黑脸,肾气十足,招呼大家落坐说大家饿了,快吃快吃,老板娘上菜上菜!
  书记先给大家一人发一包烟,然后端起酒杯就说给大家压惊。书记指着咕咕冒辣泡的黄嘎狼子火锅说,吃吃,保证是夹的,不是毒死的,都知道我爱吃黄嘎狼子,夹了就送过来了。黄嘎狼子是壮阳的,我要求我们镇里的干部平常不吃,只能在星期五吃,吃了回家去整自己老婆,免得犯错误。
  说这话的时候茅委员没有表情,就像她是男性一样,没有避讳。说这个的原因是:镇上的干部都是从县里派出的,家都在县城,没有当地的干部。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周一来上班,周五回县里的家。
  书记说,一般人不敢吃这个黄嘎狼子,太骚,做这个我琢磨了好长时间,必须先用盐腌了,两天后,放在坛子里倒扑过来埋进土里,去土腥气和骚味。过十天拿出来,再晒几天,做火锅,绝世美味!
  大家各有心事地吃着,也没吃出个绝世美味来,只管往嘴里塞,让肚子饱。
  还有上午鸬鹚抓的鱼。
  喝了点酒,丁四卵好歹活了,故意问今天出了什么事?
  老马嗫嚅了几下是阻止书记说的,但书记也许酒精聒噪,也许不怵宣传部的,也许是直肠子,就说了:还不是上访的事。不过没事,已经处理了。
  书记不想细说,丁四卵估计是想为我挖东西,说:现在刁民多,穷乡僻壤出刁民。
  老马为跟丁四卵作对,却说出了很正义的话:刁民还不是人逼的,现在有的村的领导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人不逼得走投无路去上访喝农药啊?平时大门不出的,现在脚一动就去了省里北京,喝农药跟喝啤酒的一样随便。
  丁四卵睁大眼睛看着老马,像不认识似的。
  哪知书记也附和老马,且说出了事情全部:“马部长说得对,今天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她男人只有一只眼,还有点傻,想吃低保,村里就是不给,不是自己宗族的。于是人家就闹嘛,村长派人把她打伤了,诊了几千块,落下个腰疼的毛病,不能做活了,就上访,还去了省里。是我们把她接回来的,差一点在省里喝了农药。是省里的那些上访户怂恿的,让她在武汉喝药,说喝药了解决得快些。上访的条件是要给她建房,要免三万多的借债,还要村里书记赔她两万块医药费,还要办全家的低保。”
  我问:是哪个村的?
  书记哽了哽喉咙,说,菰村的。
  丁四卵问:那现在这个女的呢?
  都安排了,安排好了,救过来了,好在发现得快。书记含含混混地说。
  老马赶快对他也对大家说,来来来,喝酒喝酒!都没动啊?
  他看了看大家的杯子,号召茅委员:你敬陈主席一杯,可是大作家呀,今天差点牺牲在你们这里了。以后要注意安全。上船要有救生衣。
  茅委员就站起来跟我敬酒,两只纹了眼线的眼睛在晚上像一对黄嘎狼子眼。我可害怕跟她喝了,喝进肚去凉咝咝的,像钻进去一条芦苇荡的妖风。
  老马说,今天就可以了,湖上受凉了,风越来越大,气温下降了,陈主席洗了澡早点睡,辛苦了一天。
  我们到招待所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哭喊声。那招待所就两层大约三十年前修的简易楼,瓷砖一块块都掉了。有两条狗无缘无故地叫。但我听到的恐怖的女声不是狗,是人。丁四卵突然过来跟我低声说要我赶快收拾了东西走。
  我吃惊,我说不是在这儿住的吗?
  丁说他们临时改了计划。这儿也没好住的,反正有车,到县城很快的。县城住得舒服,晚上我们去洗个脚。唱歌也行。有几个诗歌作者蛮漂亮的。
  我笑笑。也没有看到“蛮漂亮”的诗歌作者。以我几十年在文坛穷混的经历,基本没有看到过“蛮漂亮”的文学女作者。大多都是因为长相悲壮而踏上文学这条苦哈哈之路。
  我上楼去时,在楼转角里突然看到了鬼一样的茅委员,她不是与我们分别了吗?怎么她也在这儿?
  我说你在这儿呀?她有些慌乱,说这里有点事。
  我马上就明白了。那上访户在这儿“安顿”着,委员是“伺候”她的。但那个女的为什么要叫呢?如果一个晚上这么叫,肯定睡不好。走是对的。当然他们想走的原因不是我这样想的。
  丁四卵看我收拾着。我问他,那个女的为何叫呢?你知道一点没?
  丁说,感到冤枉嘛。你只要一管她,叫得更凶,会叫的娃儿有奶吃嘛。再是听说她要回去,镇里不让她回去,她家里有痴呆老公还有孩子猪子,可就是不让她回去。不是要选举了吗?她还要喝农药,事情没解决。怕她一回去把事闹大了。她当然要叫啦……
  我没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收拾好了。
  丁说我帮你拿东西,你赶快到那个女的房间里看看,趁他们都在马部长房里商量事。
  他几乎是把我推出房间的。我飞快地下楼,循着那叫唤声到了一个房间。推开门,一个小伙子在里面,床上躺着个人,就是那个农妇,四十上下,面色憔悴,头发枯乱。好像在喃喃唤着要喝农药的意思。小伙子问我找谁?我说是这儿出差的,听她叫得人难受,能不能劝劝她不叫?小伙子摇摇头,表示没办法。我听见楼梯有很多脚步声,估计老马他们下来了,我赶快退出去,从另一侧走廊出了门。再踅到大门口。
  老马他们果然下来了,好在我闪得快。他见了我说,陈主席出去了?快上车。
  我坐了镇委书记的车,说是想让他路上介绍点镇里的情况,可他一上车就在后座上躺下睡了。一路是大风,搅得飞沙走石。
  沿湖走的时候,湖水掀起的浪花打到车窗上,好像一万个愤怒的水鬼截道。车窗外面是鬼世界,车里安静温暖,我也在车上睡着了,或者说迷糊了。
  我坐在副驾上,进入了稀奇古怪的梦乡,感觉车停下来了,开门了,一个人说要拉尿。一会儿车门又关上了,车又开了,我又迷糊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司机在说话,车好像掉过头往回走。我睁眼一看,的确是在往回转。来时左手是湖,现在右手是湖。
  “咋啦?”我问。
  “书记掉在外头了。”司机说。
  怎么?书记掉落车下了?我心里一格登。
  司机说,书记下车拉尿,风一下子把车门关上了,他以为书记上了车,而且明明也是躺在车上的,黑灯瞎火他也没多看就开车了。
  这可怜兮兮的书记!夹衣还在车上,被丢弃在荒郊野地,狂风呼号,寒冷异常,前不沾村,后不靠店,你说如何得了。想给司机打个电话,手机也在车上。
  这书记只好在路上摸黑边走边拦车。这鬼湖区,哪有车呀?看到了一辆呼啸而来的摩托,人家还以为是打劫的,要不就是水鬼上岸,在道路中间张牙舞爪,还没穿衣服,避之唯恐不及。书记后来也干脆下定了决心,站在路中间,心想轧死也比冻死好。这就拦到了一辆拖鱼的农用车,他声称自己是这个镇的书记。可别人又不认识他。书记不太深入群众,又是县里派来的,不是当地人。想搭个农用车也不行,书记急了,后来想到借用师傅的手机打个电话。
  司机正在开车,接到电话,问:“是哪个?”
  电话那头:“个婊子养的你在哪里?”
  司机一听,是书记的声音,书记明明在车上,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人呢?明明在后面躺着的,问我在哪里,是不是鬼啊?可没了人,是怎么样摔下去的?门好好的呀!
  “您没上车?”
  “上车?”
  “我听见门一响,您没上车啊?”
  “个婊子养的把车开转来接我,老子快冻死了!”
  这一折腾,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县城。

早上喝早酒的时候,老马突然问起我在他们县准备采风几天?明天是菰村选举,无论如何,我要到菰村去。我感到他有逐客的意思,跟前一天的热情判若两人,可能烧瓷湖的事让他们头疼,还要接待我,有点烦。可我不能来了就走啊。无论他们怎么想怎么待我我也要想方设法去菰村看选举。我说至少三天吧,一般我在一个县要跑一星期的,知道你们忙,你可以不要陪我,你忙你的,让我跟司机走就行了,或者我自己租个车到处跑跑,没事的。老马说这怎么行,我们是一定要陪同的。陈主席来我们县一趟不容易,我们请都请不来的。
  老马说:“其实你到我们这里要看的,我简言之就是屈原、夜壶、新农村。”
  “你们这里最好的新农村恐怕是在菰村吧?”我说。
  “也未必,我们的新农村建设主要是在骚辞湖国营农场的鲤鱼村。晚上我们就到他们村里吃饭,那儿的土鸡和鲤鱼做得非常好。”
  在去这农场之前,老马的安排主要是恶心我的,让我一整天臭得作呕。估计他们是想把我臭走。这种想法也许很不地道,但读者看后可以评判。
  我去过许多养猪场。他们带我去的一个养猪场,还未到那儿,两边水沟里全是满当当的猪粪。这猪粪难道没有别的用处吗?所有猪粪都在这里,继续出栏的猪粪又怎么办呢?那个臭呀,没有文字形容。
  我们捂着鼻子进入猪场。养猪场的人并不热情,没有水喝,还要消毒,让我们在紫外线房里照射半个小时。然后就介绍猪的品种,什么二元猪三元猪,主要指何种猪跟何种猪交配后生的猪。丁四卵对他们说陈大作家是来为你们宣传的,给他准备一些资料。猪场的人说电脑坏了。根本没有领导出来,他们说是不在猪场。我就趁他们没人的时候翻开了他们放在桌上的饲料配方。又是添加剂的玩意儿。我就是要这些。我迅速抄了一些:五星幼畜宝、血浆蛋白粉、泰乐菌素、柠檬酸、伊维菌素、大成赖氨酸、兔瓜粉、亮安宝、小麦酶、多维FV203等等,有二十多种。猪这么吃,哪还是肉,全是饲料和添加剂。丁四卵见我抄这个,说,养猪场的人根本不吃猪肉。我说可能还是吃,他们吃的是我们昨天特供鳝的那种,不放添加剂的。
  猪圈全是乱吼吼的猪,发神经病一样的一起左跑,又一起右跑。还一起摆头,像吃了摇头丸。猪发惊,有人专拿棍子敲猪。
  又到了种猪舍,一群公猪在爬母猪。都是搭的铁架子。公猪肥大,母猪娇小,只能爬铁架子上交配,激情万端地射精。但不让我们进去,只能在外面看。那有什么看头。我们出来。丁四卵指着门上的“种猪舍”三个大字,说大家照张相。我们每个人在“种猪舍”大字下留影,都笑嘻嘻的。
  司机已经发起了脾气,说快熏昏了。我们赶快坐上车逃之夭夭。
  肺里的臭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我们又去了一个养殖什么水蚯蚓的地方。老马说如今什么都赚钱,农民的致富积极性全部激发出来了。这是给你看稀奇。
  何谓水蚯蚓?就是猪粪里的红虫。
  今天就是围绕猪粪。这又是一个臭!我们迎着浓烈的猪粪臭味往一片水田走去,果然所有田里铺满了猪粪,而且猪粪里蠕动着一团团的红虫,恶心,可怖。一个跟我同姓叫陈大球的人养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蚯蚓小,他们叫红线虫。金鱼吃的,其他中华鲟、太阳鱼、胭脂鱼都吃。鳖也吃,鳝鱼也吃。陈大球五十岁,看起来有七十岁。这个满脸皱纹长得像水蚯蚓的农民,也许因为长期在猪粪中熏蒸,成了一堆干肉。他说,我养殖的是娇贵鱼的开口料,全荆楚就我一个人独家养殖。别人不敢养,怕臭,我干的就是臭气熏天的生意。收虫时要用手挖,吓都吓死,有人一见就呕。
  他说这虫吃粪很猛(天底下奇事太多,竟有吃猪粪为生的物种!),一个猪场的粪供应不了我,我专门有个拖拉机拉粪的。一天我就要两车粪。
  我说那个猪场水沟里全是粪你为何不拖来?他说那是陈年的粪,不能吃了,要吃新鲜的。再者你们说的那个猪场,我不要他们的粪,一是贵了,二是我的虫吃了他家的粪会死。原因么,就是他的饲料有毒。他还说,你们听听,别看这小东西无嘴,仔细听,你们能听到像鱼吃草一样的喋喋声,也像蚕宝宝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你们听,你们听,是不是?……
  我们听这可怕的虫拱吃猪粪,哪有呀?一团一团的委实可怕。吃粪的声音难道也像音乐?这老头喜气洋洋的,天天像过年。他说他一年赚十万,独家经营。我号召大家搞,大家都不搞,怕臭。
  我们在他的棚子里坐着,连他弄的食物也是臭的。床上也臭不可闻。手上是洗不掉的猪屎。如果把他杀掉,估计血都是臭的。他的人民币,肯定也是臭的。当然啰,他的梦是香的。
  晚上,总算到了鲤鱼村。丁四卵一路说到了晚上有红烧鲤鱼吃,一听他提吃我就作呕。到了鲤鱼村,果然一桌子鲤鱼,哪还有食欲?
  鲤鱼村不知是什么原因火起来的。有巨大的牌坊,刻着“鲤鱼邨”三个大字。
  这村因为离县城不远,又靠湖,就有许多“农家乐”。后来县城的官员看中了这地方,纷纷来这儿圈地,你买一亩,他买两亩,就做成了一条美食街,专吃鲤鱼与土鸡的。于是房子统一弄成了灰裙红窗、蓝瓦白墙,还有马头墙。听说现在这儿土地金贵了,一般人弄不到。
  我们去的一家是县里一个局长投资的,院里奇石盆景,古典家具,大红灯笼,满池红鲤。那场长估计掌管着卖地权,甚是牛逼,不顾老马是什么级别,端坐上席。陪客竟有二十人,一个大转桌满满当当的人。我们去时,菜已上桌,红烧鲤鱼、清蒸鲤鱼、鲤鱼炖豆腐什么都有,还有更好的乌龟,是公龟。公龟小,是黑色的。龟鞭一盘是生的,准备下火锅的。老马告诉我这可得吃,是大补壮阳的奇物。我细看时,这龟鞭约有一寸半长,三角形的头,有点像龟头——不是男人身上的那个家伙,是真正乌龟的头,或者像古代的箭镞。
  我在洗手间洗得水淋淋的,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臭味依然在。老马介绍我,场长根本没听,也没细看我浑身精湿。再说桌上几十人闹哄哄的,又抽烟,烟雾腾腾,呼朋唤友,插科打诨。但听清了场长的开席令。
  说说场长,一个比丁四卵更瘦的人。估计患过血吸虫病,颧骨是紫红的。瘦场长穿一件很俗气的白衬衣,装饰钮扣,系一条不配套的质地很孬的蓝花领带,这领带估计是从新闻联播上学来的。但因为不配套,蓝花领带不仅不官员,而且很滑稽。这乡镇的接待是我看到比较气派的,有大杯、小杯、高脚红酒杯。丁四卵告诉我这个农场有三十多个大肚子“筲箕臌”晚期血吸虫病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
  一干当地的瘦场长的下属没向老马敬酒,全先向他敬酒,一律将酒杯放得比他的杯低一截,让他的杯高些,以示是他的下级。“卑下”二字大约是从这儿来的,就是杯下。还一只手敬,一只手托于杯底。而我看到老马竟然也先向他敬酒。对这么多人敬他,瘦场长踌躇满志,稳坐不动,目不斜视。大家谈一些今年天气的话,又谈到鲤鱼村的村字,为什么要写成“邨”字?丁四卵说港台用繁体字的地方都不用了,你们还用,是哪个老朽写的?有个人说我是大学毕业,也读成了屯字,就算是学文科的,未必认得这个字。有个说是繁体字,有人说是异体字,有人要问我,我说我也不知道是异体还是繁体,但书法上的确可以这么写,大约是个异体字。丁四卵就说我是认得,但一百个人一百零一个不认得,赶快把它凿了改过来。瘦场长说,光这三个字就花了三万,一个字一万。大家嘴巴张得像蛤蟆。丁四卵“臭”那个市里的书法家说,他的字值这么多钱?你们像个苕货。我知道的他的字到处送给人家人家也不要。有一个人说,我岳母跟他一个大院的,说他见人就送字,连大院扫地的都有他一沓字。还一字一万,倒找我一万我也不要。他那个书协会员,是拿钱买的。
  吃着喝着,不觉月上东山。那盘龟鞭下到锅里了,大家都停下箸,等那大补壮阳的熟了去捞。服务员添了酒精,大家缓了一口气吸根烟,积蓄精力,以利再战。有人说再搞一盘萝卜皮来,有人说豆腐乳也搞一盘来。有人说拿几个蒜头!
  炖的螺蛳肉我最爱。土鸡汤也好。看起来不辣,是清汤,喝起来却辣兮兮,原来放的是湖南黄尖椒。吃着吃着又不辣了,或者辣麻木了。吃到后来有人说这里好多家不是土鸡,鲤鱼村迟早要败的。一个人突然痛心疾首地站起来说,场长,你那个鲤鱼村的村字是一定要改的!那个大声说话的人说完,发现锅里的龟鞭早被人抢光了,他不停地在锅里捞,捞了一条红辣椒,继续说,终究是要改的!有人说十五年的白云边特曲好喝,有人说十二年的好喝。有的说哪来的十二年十五年?全国的超市堆满了。十五年前不就是那几口缸吗?就是一条长江也喝干了。他一个酒厂,哪来这大的贮酒室?全是骗人的。
  说是这么说,又加菜,青菜上来了,野韭菜炒土鸡蛋上来了,萝卜皮、豆腐乳、蒜头也上来了。刚才喝冷的酒桌,又冒出腾腾的热气,加上又撒了一圈烟,烟一点起来,气氛就更浓了。有人就要挑起战争,又斟满了,又敬,第二轮高潮又渐渐到来。
  第三轮喝到九点多钟。走出门外,清风拂面,个个歪歪扭扭。又听到一阵嘀嘀咕咕的蛙鸣,又听见夜鸟的嘟嘟声,世界总是平静的。各自上车,各自走了,刚才热火朝天的局面烟消云散了。
  一身臭味加烟酒味,到了宾馆怎么也洗不去。
  本想来清风大野,却还是入了酒池肉林。
  吃了颗龟鞭,没熟,哽在食管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今天是菰村的选举。可他们还在糊弄我,以为我不知道。说:“今天我们去看看蒲村。”
  “为什么去那儿?”我问。
  “就是夜壶王村的嘛。”丁四卵说。
  “正是,正是。”老马说。
  “还有屈原写的大坟。”丁四卵补充说。
  “我说了,你只看屈原、夜壶、新农村。屈原和新农村你看了。”老马说。
  我说我没有看。我还想去看看骚风亭和屈原像。
  我想去看骚风亭,亭子和像看了,就进了菰村,“正巧”碰上选举,就可以给他们说,嘿嘿有意思有意思,看看他们投票。我的想法其实很幼稚。实话说,我活了五十多岁,真还没看见过投票海选的,这年纪了不知投票为何物。
  可老马总是有意避开菰村的一切,如避水火。
  老马说,骚风亭是新建的,做得很匆忙。屈原像也不行的,等我们有钱了换个铜的,再接主席来看。
  丁四卵说,部长可不要否定我们的心血。我可是为这事呕心沥血尽了力。可以带陈主席去瞧瞧我们基层作协的劳动成果。
  老马语塞。老马说一切听镇上的安排。等茅委员来看看,还是要尊重当地。他搔着不多的头发扯开话题说,丁主席可是研究夜壶的专家。你先谈谈那个夜壶,我们要申报基尼斯世界纪录的。老丁,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丁四卵说,差不多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看看这个超级夜壶。我们这个地方,也没啥看的。再说是丁主席发现的,过去老丁研究屈原,现在研究夜壶。”老马说。
  丁四卵说,马部长你的口气不大对头呀。夜壶不也是一种文化吗?文化没有高低雅俗之分。在中国,研究夜壶的又不止我一个人,夜壶文化,说到底,是厕所文化的一部分。这在中国是有几千年传统的。再者夜壶是实实在在的,我查了许多资料,就是世界第一。一个县有个世界第一的东西,不也是一种骄傲吗?说屈原吧,你们又说有争议,这夜壶没有争议,我们本地的文化研究者不去研究和宣传,谁去研究呢?你们当官的口里说重视文化,才不齿这些文化咧。
  我说你有文章吗?
  我写了一个两万多字的文章。
  就是研究这把夜壶的?
  就是这把夜壶的,当然还包括江汉黑陶的历史。
  老马说,老丁工作认真敬业,这个我非常佩服。
  丁四卵说,部长今天说了一句我爱听的话。我在花大力气研究推介本土文化,不仅得不到当地政府的支持,还时常被冷嘲热讽,说我神经不正常,想着都寒心。
  老马说,哪个说你神经不正常了?别听外面的瞎说,县里是肯定你的。我们这不是去看那个夜壶吗?
  他们两人像演双簧的,就这么将我哄上了去夜壶王之家的路途。
  路上为了活跃气氛,老马提议丁四卵讲几个荤故事。丁四卵说那就给陈主席提供点荤素材。他还说我的神农架系列里的荤民歌好,说那个姐儿住在三岔溪好,于是真背出了那个:姐儿住在三岔溪,相交哥哥打铳的。听到山上枪一响,姐在房中笑嘻嘻,晚上又有鸡子吃。他说我讲一个农民上街买套子的故事。说是菰村的一个农民去县城办事,老婆交待他买避孕套。他去了城里药店,一紧张,把避孕套的名字忘了。女营业员问他要买什么?他就说要买那个装雀雀的塑料袋。
  笑了。
  老马也来了神,说他也讲个真实的,老丁认识的,宣传部的卯科长。有人电话问他姓什么,他说姓卯。对方问他是哪个卯,他说卵子的卵不要两点。
  哈哈,这个卵子!笑了。
  丁四卵说,这样吧,我说个不荤的。说是一个剧组在农村拍戏,一些人还没脱下国军服装就想到村里找厕所。走到村口遇到一老汉,就问厕所在哪儿。老汉盯着他们的服装看了半天,突然激动起来,说:你们可总算回来了!先别着急上厕所,我领你们上妇女主任家抓村长去。
  这个不新鲜,网上的。
  夜壶王住在蒲村,有个院子,种一些寻常花草,还有一些破坛子里蓄满了水,养一些孑孓。
  我们走进夜壶王的家里,黑咕隆咚,里面堆了坛坛罐罐,就是当地说的黑陶粗件,腌菜坛子,尿罐夜壶,煨罐水缸。
  “我这里的藏品,少说值三千万。”夜壶王说。
  “有人还来考证我这个夜壶是楚王宫里的。”他说。
  “那不两千多年?”我说。
  “装过庄王、成王、文王、武王、惠王至少一个王的尿。”
  “就是湖中那个楚王宫?是呀,浪打上岸的。如果装过楚怀王或者顷襄王的尿,就有可能装过屈原的尿么?”我问。
  老马看到我是在幽默,说,陈主席是说笑的。收藏家能不能讲讲你这个夜壶是怎么得来的?
  夜壶王说,说来话长。
  老马说,你就简单讲讲。
  夜壶王说,我总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唦。是这样的,我在几年前上过一个国民党将军后代的当,是从台湾来的。我一块玉,一千三百万港币谈成,他给了我十万块钱,拿走了玉,说是马上回台湾拿钱,于是我就在深圳租了个房子等台湾人送钱来。痴婆娘等野老公,等了一年,打了几千遍电话,捅他先人的!就是找不到那个人了。后来一个认识他的台湾人说,我替你报仇去。我送了他一块玉,那人就回台湾,到了那个国民党将军后代家里,把他的地板全撬了,还把他父母就是老将军家里的地板也撬了。这家伙打电话来说,你好狠呀,就用这些地板抵这块玉。我上了这个当,死的心都有了,捅他先人的!就想去投湖。有一天我坐在湖边,突然看到一个怪物张着嘴在沙里面,我以为是一只大鳖哩,过去一看,是个黑陶物件,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就去挖。挖出来一看,是个尿鳖子形状,也没这么大的鸡巴,未必是传说中巨人的夜壶?我就找来了几个朋友看,都是懂收藏的。一看,说就是个尿鳖子,夜壶,就是这个家伙。
  于是我们大家与世界第一夜壶一起合影留念。那夜壶的口放得下二十条中国人的鸡巴。
  然后我们去屈原写的大坟。一个好像是窑址的高地。上面长满了魁蓟、狼把草、虱麻头等狰狞植物。的确也在水边。站在上面回望郢都,的确也可以“临流濯缨,悲愤赋骚”。然后也可以喊新沐者弹冠呀新浴者正衣呀,宁赴湘流葬身鱼腹呀,路太远呀我老屈要上下求索呀。
  心里一团乱麻。
  蒲村。离菰村越来越近。
  后来那个死人一样的茅委员来了。
  我听见老马小声在问那边情况怎么样?茅委员说哪边?老马说前天那个女的?茅委员说还不是寻死放赖,有人在照护着。
  我心意已定,不能再等待了,说不定选举都完了。我对他们说,现在,我想去菰村看看,请你们一定满足我。
  总要说出来的,看他们怎么打发我。
  这一下把老马难住了。他是想拖的,拖到晚上不就行了吗?
  丁四卵也马上附和我说,陈主席一再要求到屈原像前磕个头,你们考虑吧。
  “好吧,就看屈原像吧。”我无可奈何地说。我退了一步,没说选举。选举是个敏感词汇。
  老马看着丁四卵,那眼光要把人吞了,说:“直说吧,陈主席,今天是菰村选举,人进不去,我们都进不去,封了。”
  茅委员则是一口回绝:不行的,确实有困难。
  我也的确看到了他们心事重重焦头烂额,表面轻松没事,闲庭信步,心里爬一大热锅的蚂蚁。但越是这样越让我想去。
  当然,我承认,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至于到他们这步田地呀。简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不想走了,什么都不想参观了,哪儿也不想去了,一心往菰村。
  他们三个只好去一旁商量。他们蹲在“大坟”上,不时朝我这边瞄,大声说话,还吵了起来,互相斥责。但因为风是向湖里吹的,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坐在田埂上,完全不着急了,等他们的结果。我看湖,看船,看荒草。
  等到他们来了,我也作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不看也就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过来的三个人都很沉重,特别是老马。他说,是这样的,不是不让陈主席去。我们县里的领导也商量了的,是出于对您的安全负责。去到村里,有可能掀翻我们的车,甚至危及到生命安全。这儿确实民风刁蛮,加上日子不对。派了一些警察警车,是事出有因的。
  “越这样越会出事。”我说。
  茅委员对我一点都不客气,笑脸都不赔,直接说不行。肯定不行。老马就说请陈主席原谅。不过我对那个死人样的女人突然一点不怵了,很想跟她干一场。我认为我身上的阳气要压住她身上的阴气,不这样我就活不过来。我说:茅委员,你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这么干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硬气?这个地方固然是你的地盘,你狠,你是这儿的土皇帝,我如果不是一个作家,是一个来这儿买小龙虾的商人,我请问能不能进村?你直接回答。
  这死人样的人还真干脆:不能。
  老马说,茅委员说的是今天不能,过了今天会行的。
  我也是不信邪的。我说,今天我倒是要看看我能不能去,看看你是不是要把我陈某人当偷越国境的人抓起来。
  我背上背包,丢开他们,一个人走了。
  “哎哎哎哎,陈主席,消气消气!”老马追过来,丁四卵也追过来。
  他们拉住我。他们也没想到我会这样。他们根本不了解我,我陈某人是个什么人,我怕过谁?一个驾过船、放过排、倒卖过狗皮膏药的社会闲杂人员。混到如今,混了个什么卯加两点的作家,还弄了个什么卯加两点的头衔。算什么呢?我还不是过去的我吗?还不是个打赤脚的、穿短裤的、裸体赛跑——吊儿郎当的老屌丝。
  我说,我讨厌这个女人,请她回去。我不想看到她。一个中国人难道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行走吗?莫非还要护照和签证不成?
  老马说,这不是她的问题,陈主席,与她无关。
  丁四卵说,可能陈主席听不得她那种口气,茅委员太年轻,不会待人接物,又没见过世面,带过带过。
  我说,不就是个乡镇的什么委员吗?犯得着这么屌?何况你也没屌!
  两个当地男人笑起来,说陈主席,我们想想办法。总是有办法的,千万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听说你有高血压。
  我说是有高血压,今日脑溢血也要去菰村!
  他们研究的结果是:往菰村走,去了再说。
  我胜利了。至少胜利了一步。
  人非得要下死耙子,对方才怕你。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结果茅委员在车上连喊冤枉,说又不是我定的。
  在路上,老马一再给我解释说,这里民风很刁的,朱麻是代表。现在一个村长,比县长还有权,是不正常的。黑社会控制了我们很多的基层政权,不是耸人听闻的。但你毫无办法。
  我说你们有警察有军队,怕什么?
  但是你不能改变现状。
  我盯着老马。这话让我震惊。
  他越来越推心置腹地说,我们之所以出动了警察,主要是不希望闹事,不是干涉选举,任何人无权干涉,是防止出事。唉,咱们这里,出过几起了,想必陈主席知道。过去赋税严重的时候死过人,名声在外。现在,没有税了,却越来越复杂,农民怎么都不满意,民怨沸腾。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满意,反正这也不满意,那也有怨气。
  我说,你们出动警察,是防朱麻呢,还是防老百姓?
  都防,也都不防。防不胜防。老马苦笑说。
  我说,只怪你们没能耐。真对付不了一个村长?
  老马说,当下的体制,一人一票,并不靠谱。
  我看了他一眼。
  丁四卵好像睡着了。
  菰村到了。
  菰村很漂亮。菰村是我看到的为数不多的漂亮整洁的村庄,比鲤鱼村漂亮。菰村有宽大成片的厂房。菰村一片一片的水面都是精养鱼池。菰村安静极了。就是水绕村郭,就是稻熟村酒,就是沙渚萍花,就是菰蒲渔渡,就是鸡鸣狗唱。
  好一个世外桃源梦里水乡!
  可我看到了离村子有点距离的地方,在树林子里,停着许多车辆,有些是警车。我看到了村口和不远处游弋着不少的便衣警察。他们的举止就是警察。他们或蹲或站,或躺在草地上,或抽烟或抠鼻子。车里也坐着一些人。
  山雨没来风却满楼。
  听说有一些维持选举秩序的工作人员进入了村里,都是便衣。还有宣传部和政府的人。前晚快冻死的镇书记也应该在那里。
  我们的车停在了村头。因为有便衣在那儿摆手,示意我们不能进去。看来是真的。
  “你都看见了,陈主席,不是我们骗你。有不服朱麻的,有拥护朱麻的,随时会爆发。他们见进去的陌生车辆,随时会把气发泄到我们身上,把事件闹大。砸车烧车甚至打人,很可能会这样。网上你们经常看到了,不是新闻。”老马说。
  我问丁四卵,朱麻有对头吗?
  丁四卵开始不想跟我讲,等老马走远些了,悄悄对我说,有挑战他的,不止一个。比如他一个舅子,很有能耐,不服他。但朱麻线人太多,掌握对方得多少票,摸得一清二楚,根本就不可能当选。票不够。前几天,他小舅子带几个人去市里上访,硬是被朱家老六用渔叉截回了。小舅子害怕了,答应了朱麻的条件,都是有油水的。
  难道选举都是想捞油水?
  也会有不的吧?
  菰村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通往村里,我就说,我也不想再为难你们。能不能搞一条船我在水上看看我们文人的老祖宗屈原的塑像和骚风亭呢?
  老马想了想说这个可以考虑,搞条船这提议很好。于是吩咐司机去找人找船。
  我们坐在一口荷叶几近枯黄的荷塘边。村里没有什么动静,那里在进行惊心动魄剑拔弩张的村长选举吗?只有两条狗出现了,屁股对着屁股拉拉扯扯,难解难分。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寻欢作乐,全然不管人类的痛苦选举。
  太阳蒙眬不爽,一会,在西边的屋顶上像个软蛋黄浮在青色的薄雾中。菰村有菰,菰草在水边摇曳,鱼在塘里窜行,激起一圈圈波纹。它们也逍遥自在,想去哪去哪,没有人类的这么多烂规矩。
  终于弄到了一条破船,一个老渔民划来了,他缺几颗门牙,脸上刀子刻的沟壑,皮肤粗糙如牛皮,戴一顶旧草帽。我怀疑老者还能不能划动这条船,可他竟然轻松自如。我们上了船,丁四卵跟此人熟,说船老大,船上坐的可是大作家,想看看屈原的。
  那老者一听便宏声大嗓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噫!碰到楚国的渔父了?时光倒转。大家拍手叫好,丁四卵说,老大一定是渔父的后代。
  老者说,那当然,祖祖辈辈打鱼的。
  老者很幽默。
  丁四卵说,你祖上与屈原对过话哪!
  老者说,当然当然。
  我说,老人家有学问呀!
  老者道,读过三天半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就打鱼。
  我问,今日村里选举,老人家不去投票啊?
  老者想说什么,笑着。老马突然打断他说,大家快蹲进舱里,不要出来。
  舱没过人头,还用塑料薄膜搭了个弧棚。他这一说,我也就跟快速进入舱里的人钻进去了。
  老者倒波澜不惊,划着船。一桨一桨,水声朗朗,桨声嘎嘎。老者像喝了酒似的,自我陶醉地依然唱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是当地的民歌调子,很好听,有那种水的悲怆、辽阔与柔软。
  可老马交待我们,防止岸上的向我们扔石头。他也要老者尽量把船划离岸远一点。
  从水上看菰村,更加美丽,白鹅黑狗,绿树红瓦,加工厂房,渔网扳罾,架上干鱼(晾晒的),湖风悠悠。
  我寻找着选举的蛛丝马迹,我寻找着不安的因素。人没有,没有那个会场。在哪儿呢?在村里更深的地方,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正走着,听老者一声大喊:“鱼!鱼!”
  我揪出头去一看,不见老者,船一下大晃,老者跳下水了。
  老者在一堆水草里摸着,显然是手上抓住了什么,水里有很大的动静,老者在与水下的东西角力。一会儿,老者举出了一条鱼来,一条大鲤鱼。老者高兴得什么似的,将鱼扔进船舱。那鱼在我们面前翕动鳃叶,不时弹跳一下。
  丁四卵说,老大今天运气不错呀!
  老者说,鱼其实中毒了,水不行了。我们一看,水面上果然有许多张着嘴的鱼在浮头。水里缺氧。要下雨了。
  老者穿着短裤,身板硬朗。脸色发红,晚上又有美味了,喜滋滋的。
  老者从手边拿起一个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口。
  船拐过一个湾,一忽儿就到了骚风亭。看到了屈原像。
  啊呀,屈原站在这里,面向茫茫大湖,像一个遇霏霏淫雨、揪心候渡的羁客。可他的衣襟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办证。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望长楸而太息兮,
  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
  顾龙门而不见,
  心蝉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
  顺风波以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
  将运舟而下浮兮,
  上洞庭而下江,
  去终古之所居兮,
  今逍遥而来东,
  羌灵魂之欲归兮,
  何须臾之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
  哀故都之日远……
  可怜的屈原老先生,你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游于江潭,行吟泽畔。看雁阵南飞,叹天涯孤旅,你满怀愁怨,一襟愤懑。那打鱼的老者问你何故到此,你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语无伦次,精神崩溃,满嘴呓语,竟被后人称为伟大的浪漫主义祖师爷,岂不冤枉哉?
  只有泪奔!
  我说请停船,我要给屈原磕头!
  没人敢拦我,我就跳上去了。我双膝跪下,满脸泪水。一腔恨意,直想骂人。三闾大夫呀,你这政治狂人,左徒、放臣、累臣,忠魂、诗魂、楚魂、国魂、孤魂,你满脸忧国忧民,身披“办证”长袍,心中在想些啥呀?
  骚风亭上二柱有一联,是据说毛泽东的诗句。上联: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下联:萧艾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好!好!毛泽东作为楚人,最理解楚人屈原。
  我只好回船来。老马也在喊。我说“好好”时,丁四卵得意洋洋地说,这对联选得好吧?屈原像还可以吧?
  我说可以可以。
  丁四卵说完全照东湖行吟阁的屈原像塑的。政府一分钱都没给我们,小气呀!就朱麻好歹给了两万块钱。我们是节约一分一厘才搞成的。
  老马说,老丁你干事我还是瞧得起的,可惜这事不归我管。再说宣传部穷单位,也没有钱。只能跟你呼吁。
  丁四卵看着我说,好像是我私人的事,怪不怪!这可是我们县里的文化大事啊!
  丁四卵在叹气之时,船就离开了岸走了。再绕一个圈子往我们停车的地方而去。老马电话一打,司机就把车开到了水边,接上我们。我的心愿草草了了,菰村到了。我们走了,菰村远了。

县里一定要用他们的车把我送回省城。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把我安全送出荒泽县,也就成功地阻止了我看菰村的选举,也就把我阻隔在了真相之外,他们也就松一口气了。
  走的时候,车的后备厢里塞满了各种当地的土特产,计有野菰米一盒、酒一件、冷冻小龙虾、冷冻鱼六盒、辣椒酱和臭豆腐二提,等等。老马一再交待我,一定要在八小时之内放进冰箱,否则就要坏掉。也就是说,我必须八小时内赶到省城的家。为了这六盒冷冻产品,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会半途杀个回马枪,再去菰村?不会的。再者选举结束了,我还能看什么?另外车是他们的,说一定要送我回去,相当于押送。我当然只有回去了。
  一路大雨滂沱。
  故事大致就结束了。大约一周后,我接到一封特快专递的匿名信。信是打印的,说:陈主席,县里之所以不让你看菰村选举,其实是丁飞鼓使了坏。他给宣传部说你的作品专门写社会阴暗面,比如《松鸦》、《马嘶岭》、《太平狗》,都很恶毒,县里对你要严加防范,怕你把我们县里的事捅出去。你还很想知道菰村的选举结果吧?朱麻不是选下来了,是有人指使一个要喝农药的上访农妇,让她到村长朱麻家门口去喝农药,死了,这样就把朱麻撸了。县里心上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信署名:打酱油的。
  我却呆坐在写字桌前,几个小时回不过神来。本来不快的事都忘了的。因为经常下乡转悠,遇上过许多不如愿的臭事烂事,不往心里去,也不会写成小说,但这次……我不知怎么在稿纸上写下了这行字:去菰村的经历。

《去菰村的经历》创作谈二篇

《本人中篇小说《去菰村的经历》在《上海文学》2013年1期发表,《中篇小说选刊》2期和《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期转载。这是为两个刊物写的创作谈。

《去菰村的经历》小谈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3年2期)

陈应松

近几年我开始写荆州水乡故事,它与神农架无关。已经有两年上中国小说排行榜和北京文学的排行榜了——它们是《一个人的遭遇》和《无鼠之家》,包括《夜深沉》、《野猫湖》和《送火神》以及这篇《去菰村的经历》,证明这些小说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我没有叫“荆州系列”,只想按我的想法往下写,我喜欢怎样写就怎样写,反正是湖北楚地的故事吧。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只管力求将小说写好,力求将更多陌生的乡野气息带给大家。我是个不往乡下跑就没有灵感的那类人。就在写这个小文的时候,我正在乡下,写完后还不知道哪儿有宽带发出去。这时候,雾霭正在扩散,旁边的麦苗地醉眼朦胧,冬天有些明亮,虽然寒气从地心爬出来直往人心窝里钻。田野太广大,因此视线总是消失,心事也有些疏淡茫然。远处的湖面上亮晶晶的,但菰蒲萧瑟。

菰村是远的,远到你永远不能到达。不是人为的象征,是生活中的真实。有人正在制造隔离带,就是不能往你想去的地方。但是我的笔可以去,我的意思可以去。事情有些残酷,我的叙述在这篇小说里相当克制,保持着冷静。我看到《上海文学》在介绍这篇小说时使用了“剑拔弩张,寒气逼人”等字眼,不过我的语言有着我的松弛。现实生活也能用很现代的叙述方式来表现,生活本身就是具有象征意味的。

我喜欢编辑称赞这篇小说中的“自觉的知识分子立场”、“狡黠”。想表达的东西都不是正面写的,而且主角(村长)始终没有出场,他的结束是一种残酷的结束。这就是生存政治。一切都逃不脱政治,尤其在中国。

“菰村”太远——《去菰村的经历》创作谈

(《中篇小说选刊》2013年2期)

陈应松

“菰村”太远。太远太远。

纵然太远,也要探寻。

“菰村”当然是有象征的,不然不会取这个名字。为什么不能去?那里出现了什么情况?有关部门为什么害怕我们去?也害怕他们去?为什么要捂,要让人遗忘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他们如此惊慌?为什么一个村里的选举会如此兴师动众如临大敌?

我们的基层政治生活或者说政体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作为一个长期在乡村串行的作家,当然应该也有这个能力表现这些。谈不上责任感和自觉立场什么的,小说写到如今,总得写点新鲜的,能提请我们大家共同思考的东西。因为中国到了一个路口。这个国家慢慢发现有许多是没有理顺的。有时候是失望,有时候是绝望。有时候很气愤,有时候很苦笑。你有什么能力改变这个庞大的现状呢?一支秃笔,没有力量。只有浩叹,觉得真无聊,真无奈,真无耻。作家也分三六九等,有的在这个政体下如鱼得水,左右逢源;有的却灰头土脸,满腹悱恻。

有人阻止你对真相的探究,就是阻止你在政治生态中的话语权。不让你明白,就是不让你有话可说。这种情形我在乡下采访时会经常遭遇。那些对我们彬彬有礼的人其实避我们如避瘟疫。但也从反面证明我们这些耍笔头的人是有用的,是会让人怕的。明白这一点,就不会退缩,不会弃权,而且应该用各种办法表达你的声音。虽然你对某事无法弄清真相,你可以把这种无法弄清真相的事实端出来。不能到达也是一种到达,不能明白也是一种明白。人们对我们越走越偏离初衷的体制见怪不怪,除了适应,就是保持沉默。应该发声。至少我是不会沉默的。

    即使用很轻松的笔墨,把自己带进去嘲弄埋汰,编辑还是说我写得“剑拔弩张、寒气逼人”。想了想,也算吧。过去一些人总是说我写残酷,写苦难。其实这是天大的误解。这几年,我依然想弄清我们的乡村是怎么回事,我想了解它,但我不是在简单地反映它。好像一写现实你的小说就没有了价值,远离现实胡编乱造才经得住时间的检验。那拉美作家介入现实之深,他们的作品不一样有永恒的价值和永久的可看性吗?中国作家难道做不到吗?难道深刻写出我们现实生活中的荒诞特别是政治生态的荒诞不是一件很有意义事情吗?不是很有象征性的吗?

发现乡村残酷的现实,我这里写的是政治现实,不是老被人误解的残酷的现实生活。我已多年没写什么苦难了,不要再误解我了,拜托拜托!我的笔想发现我们生活深处可怕的现实存在。我这几年写荆州的小说全是这一个想法。生活太复杂,你如果不知道,我会用我在乡下乱跑的经历告诉你。

我喜欢刀刀见血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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