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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个

2014年06月21日 16:15  陈鹏 点击:[]

  •   (注:此文发表在2014年第1期《十月》)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我们永远是朋友

                     ―――童谣                       

            0

    李果住进何家营的小旅店,它紧挨秦安县通往昆明的高速公路口,单间每晚只卖40。房间很小,20吋的小彩电收不了几个台,画质也很糟;地上铺着白瓷砖,卫生间蹲坑有厚厚的污垢。好在,靠窗居然有一张窄窄的三合板书桌,刚好放下电脑--简直像上帝的恩赐一样,他立即插上电源,打开笔记本。这一趟,除了搜寻失踪妻子的蛛丝马迹,还得为朋友的杂志写篇通讯。他给自己三天时间。就三天。

但夏天的黄昏不适合写作。屋里太闷,脑子太乱,不明白干嘛跑这儿来。就因为妻子刘盐可能来过何家营并且买了一束玫瑰花?或者,一个乱糟糟的距离昆明60公里的小村庄容易激发写作灵感?当然啦,从何家营返回昆明很方便。没有比这个进退自如的小地方更合适的了。 

好吧,从哪儿开始?

他是在楼下听说这故事的,给他讲故事的前台姑娘顶多20出头。半小时后,他冷汗涔涔返回楼上,怎么也找不到房间钥匙了,只得大声向她求助。她上楼帮他开了门,说必须加收30元的钥匙钱。他暗暗叫苦,抱怨自己不单丢了老婆,还丢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比如优盘、票据、手机电池,等等等等。

算了,30就30。只要她的故事是真的,这趟就没白跑。他会把它写下来,没准就交给朋友的杂志呐。次日清晨,很多何家营村民向他证实了这个故事,尽管叙述稍有出入,但情节、人物都错不了。他兴奋莫名,掏出手机拨打妻子刘盐电话,却猛然醒悟:早打不通啦--27天,刘盐整整消失了27天。

 

          

 

何家营的孩子追着蝴蝶飞奔。是粉色的东南亚热带雨林蝴蝶,黑色圆点斑纹酷似妖媚的大眼。孩子一共五个,领头的是8岁姑娘小彩,19岁少年何苗紧紧跟在后面。后来很多人都记得:何苗像匹小马驹超越了其他孩子,和小彩肩并着肩。蝴蝶绕过菟丝子花,穿越冬青树,掠过田垄,在老张煤窑刺鼻的气味里消失了。

小彩记得清清楚楚:何苗跑得真快,转眼就把她撇在身后;她一屁股坐到硬邦邦的土路上,被他黑色耐克鞋掀起的尘土眯住眼睛。小彩直叹气,拽了一根芨芨草塞进嘴巴,望着这个穿白T恤的大男孩在灌木丛一带消失了。孩子们纷纷赶来,齐声呼唤何苗务必捉住蝴蝶,他们将在村口的小广场上等他。

何苗迟迟没有出现。下午5点刚过,何家营上空升起炊烟,做梦般的孩子被接二连三的喊声惊醒,各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散。小彩坐着没动。天空灰蒙蒙的,老张煤窑若隐若现。她喊了一声“何苗”便转身往家走。她告诉何苗的妈:他捉了蝴蝶就回来。

可他再没回来。

 

 

           2

 

  村民们告诉李果,何苗是何家营最好的男娃娃。不是之一,是最;守规矩,懂礼貌,经常给村里的老人挑水种菜、收拾院子。何茂给李果看儿子照片,比他想象的还要帅:大眼睛,黑圆脸,鼻梁挺直,眼神宁静单纯,憧憬着即将去昆明一家手机城打工的美好未来。他有个18岁女朋友冬兰,这名字会让你们误以为冬兰是个胖姑娘;不,才不呢,冬兰窈窕修长,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鸟。她告诉李果,她要上昆明打工了,去一家大型超市做收银员。每月一千二还包吃住。何苗没准和她一起租房呢。她坚信何苗会出现的,会来昆明找她;但眼下,她不想等下去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连续7天没回家。我们没真的好,她压低声音。不是你想的那种……还不是。我明天就走了,明天就进城。如果你今晚住何家营,我能搭你的车吗?

李果说他今天就得赶回昆明。冬兰要了他名片,没准不远的将来他能帮她一把。关于何苗他再也问不出什么,所有的描述都差不离:无可挑剔的好孩子,因为伤寒耽误了高考,否则一准是何家营最牛的大学生,清华北大都不一定呢。

何茂希望李果采访一下何家营警务站。我第二天就报了警,他说,警察让回家等着,没准去了网吧?一等就是7天!何苗的妈,一个40出头的女人一声不吭,来回搓动一双粗黑的手。两人带领李果前往村西口的警务站,小彩和几个孩子悄悄跟上来,一条脏兮兮的狗窜来窜去,发出讨好的哼哼声。何茂女人终于骂出来:冬兰是个贱货,何苗跟她好,真是倒八辈子的霉!

贱货?

经常借何苗的钱呀,三五百的,借了不还。现在何苗出事了,她在哪里?整整7天,一个屁不放,像躲瘟神一样躲我们呢。

孩子们让李果无法驱散,也无法摆脱,他几乎被簇拥着来到村西口。警务站的牌子陈旧皲裂,白漆脱落不少。狭小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民警,他沉着脸,上下打量李果。那帮孩子呆在门外,突然鸦雀无声。 

我来采访何苗失踪事件。李果掏出记者证。

采访?年轻的民警眉头紧锁,扫一眼记者证就递还他。我们有纪律,采访必须通过分局政治处。

李果掏出香烟。随便聊聊吧兄弟,我不记录。随便聊,不给你惹麻烦。

民警打断他,已经备案了。人手太少,上哪儿找?一个大活人跑哪儿玩去了我们警察都要搜个遍?

7天了,何茂说,7天没得一点消息。你们不找,哪个找?

站上就三个人,何家营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你们去镇上网吧看过?老张的黑煤窑呢?你们自己也找找啊,不能什么事都找警察。

没一点线索?李果说。

年轻的民警望向门外。天空湛蓝清澈,田野白花花的。到处找着呢,附近村子,煤窑、砖厂、海螺镇都找了。哪儿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贴几张寻人启事,发动一下亲戚朋友,双管齐下嘛。一旦有任何线索,我立即通知你们。你们有任何消息,也请通知我们。

这不是头一个了。何茂大声说,何家营4个,前面牛尾坡3个,后面棠店2个,海螺镇3个,你算算,多少人了?你们摸摸良心,真找过了?你们不找哪个找?我们自己能找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老何,你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有鸡巴用。只要我儿子平安回来,老子给你磕头下跪。

民警没吭声,盯住鞋尖上一只匆匆路过的蚂蚁。屋外的孩子一动不动,像一群泥塑呆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外面起风了,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哗哗响。何茂沉着脸走出去,李果和女人跟上来。民警大声冲门外吆喝:走吧走吧都走吧。孩子们一哄而散,那条脏狗叫了几声,遭到几个男孩的拳打脚踢。三个大人穿过何家营来到村东口,小彩和两个男孩偷偷跟上来。他们当然记得何苗消失的位置,虽然那地方何茂和他女人7天来已经去了无数次。现在,三个孩子像头回带领他们去那儿一样兴奋莫名,坚持为昆明来的记者引路。他们走得飞快,路边出现菟丝子和杜鹃花,接近灌木丛时三个孩子站住了,紧张地呼呼直喘。李果随何茂夫妇往里走,细细的枝叶像小鞭子来回抽打,到处是腥凉的泥味树味石头味。

干嘛跑到这种鬼地方?他想。这就是记者的命,明明不想来的还是来了。没完没了。干记者甚至有生命危险,比如去年就遭到几十个磷矿工的围殴。他差点辞职,最终还是背上采访本满世界跑。算啦,总得挣钱糊口。想明白这点就行。至少它还让你不那么痛恨厌烦,比那些痛恨厌烦自己的工作却又没办法不继续干下去的家伙们强多啦。何茂蹚开野蒺藜和飞机草,草窼深处和根茎底部的泥味臭味越来越浓;灌木丛后面的空地抹掉了所有线索:一小条僵死的河沟穿过苔藓和砂砾,光秃秃的碎石地面烫得惊人,裸露的泥土红得像血。何茂指着前方浓密的柏树林告诉他,再过去是废弃的采石场,没人能从这片林子穿过去。他说,连条狗都钻不进去。可我硬是钻进去找过,一直钻到采石场,剐得一手一脸血。他抬头让李果看他下巴的擦伤。那头什么也没有。我儿子,咋可能跑这么远?

李果认真记下何茂的每一句话。空气干燥灼热,他浑身冒汗。

 

 

          3

 

刘盐什么时候走的?他没多少印象。那天,他们匆匆忙忙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做了一次爱,之后她就走啦。这次房事了无意趣,他像在发酵后的酸性土壤中麻木地挖掘什么矿藏,准备把她的身体捣腾干净。可还能捣腾些什么?他们结婚有一阵子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后半部分他是皱着眉头完成的,差不多像一次习惯性排泄。两分钟后,刘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李果仰面躺着抽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弥漫、消散,无影无踪。他的目光爬出窗口:对面六楼,一个20出头的姑娘站在屋顶平台张开双臂,做出自杀动作。李果看了很久,隐约听到刘盐说了句什么――对,这话记得一清二楚――冰箱里有朋友捎来的鸵鸟肉,自己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不要和老女人打情骂俏。然后是关门的声音,LV包拉链的刷刷声,高跟鞋扣子系紧的噼啪声,出门时咯噔咯噔的走路声。随后一片沉寂,连鞋跟狠戳台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鸵鸟肉?

那是李果最后一次亲近刘盐。中午,他从冰箱里取出大大的鸵鸟肉,切下一部分扔锅里煮熟,用酱油和辣椒面蘸着,味道非常鲜美。深夜11点,他接到刘盐电话,出差了。她说。出差?他不明白,你没说过啊,上哪儿出差?东北,松花江。刘盐说。今天才定的。领导临时决定。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半个月吧。半个月?李果不知所措。好吧,你多保重。好,你也保重。记得给剑兰浇水,吃饭要按时,鸵鸟肉不错?那就好,下次再托人买。出门别忘了关灯,我会给你带点高丽参回来。

那以后,刘盐的电话就出了毛病:拨通后总是一串漫长的刘若英的歌声彩铃,之后是一个女生尖着嗓子提醒:刘盐请您在滴的一声后留言。以往充满幽默的提示现在让李果暴躁难安,他对着手机大吼:你在哪里?你给老子滚回来!两天后他收到刘盐的留言:还在松花江,谈判你死我活,归期无法确定。你是谁的老子?!

后来,他怎么打都是留言提醒,干脆不再打了。

像一把刀子插入白纸,刘盐的离开轻轻松松就把他们的历史切断啦。所谓历史也就这么回事,经不起一点推敲。让他惊讶的是,他并不恼羞成怒,相反,他暗暗巴望她别再回来。别来惊扰他重新熟悉的单身生活,这感觉就像彩票中奖一样:看电视看到凌晨3点;给几个女人打打电话发发暧昧短信;屋子再乱一点也没关系;干嘛天天洗澡?洗脚水也可以省掉;还可以随时喝几杯嘛。第五天夜里,他按照报纸上某个分类广告电话打过去,很快来了一个自称小保姆的胖姑娘,他猜她的年龄不到18,这让他萌生了犯罪感,掏钱让她走人。姑娘说收了钱就得干活,哪能不讲信用?她三下五除二扒光自己,一头钻进李果的被窝。

 

          4

 

那是第11天,一条短信于清晨抵达:我知道你老婆行踪,如想知悉,请往以下账户汇款3000。李果没搭理它,随手拨打刘盐电话――还是一模一样的漫长得仿佛人类进化史的刘若英彩铃,之后,那个娇媚的女声在滴音后响起:刘盐请你留言。他骂了一句:连个短信都没有,刘盐我日你妈!

她没任何回音。

一切都诡异起来:中午又接到相同的信息。他删掉它,回拨了短信号码。但这是一个无法接通仿佛坠入茫茫大海的呼叫。李果回了一条:谁是谁的老婆?什么行踪?5分钟后,短信像披着黑色外衣的幽灵窜上手机:你叫李果,你老婆叫刘盐。

他心惊肉跳:我老婆怎么了?你要干嘛?

对方回复:这正是我要问的,你要干嘛?还要不要找回你老婆?

 

          

           5

 

警务站里的何茂夫妇让他想起路边那些执拗的庄稼,顽固生长在云南的红土地上。这回,是警务站小杨给李果打的电话,让他来一趟何家营劝说何茂两口子别整天赖着不走。提前降临的黄昏让警务站一片幽暗,何茂呆在办公室里默默抽烟,何茂女人岔开两腿坐在水泥地板上,像一条受伤的狗。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尖厉的哭喊吸引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可谁也劝不了她。乡亲们只好走开。何茂沉着脸,不说一句话。

该想的办法会想,该找的地方在找――附近村子都翻遍了,海螺镇的网吧一间不拉,煤窑,砖厂,小宾馆小旅店,哪都没有。小杨说,你们天天跑这里闹我们还怎么办公?怎么帮你们找儿子?

何茂埋头抽烟,脚下全是烟头。女人高声说,找个鸡巴!你们真要卖力找,早找着了。你们没找。你们什么也不干,光知道吃饭喝茶睡大觉。

你放尊重点,这是警务站,少给我撒野卖泼!

我们来找儿子,整整13天没回家的儿子!

李记者,你评评理,小杨说。他们天天来,天天闹。我们简直没办法工作。不是不重视,早就派人找了。警务站就3个人,天天轮流找,还发动其他辖区民警帮着找,可人山人海,哪儿都没有啊。

何茂说话了。扯鸡巴蛋,你们咋找的?对着步话机喊几声就算找了?他望着李果,伸出三根布满茧子和裂纹的手指,何苗,第13个。13个大活人……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杨撩起衣襟擦拭满头细汗。这是个黝黑、消瘦的小个子,顶多二十二三岁,刚毕业不久,一定没应付过这么棘手的案子。找到何苗万事大吉,那要找不到呢?究竟谁在搜寻何苗?李果觉得乏力而荒诞,就像他的长篇通讯被主编勒令换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重写。他向外望去,漆黑的灌木和柏树林横亘在钨钢色的天空下,几只斑鸠擦着树梢疾飞;光线越来越暗,何家营升起炊烟。晚饭上哪儿解决?小杨会主动邀请他吗?或是何茂夫妇?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样不受欢迎。这起失踪他已经写了报道,在尚无定论之前还能怎么写?可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他重返何家营。直觉告诉他,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好吧,双方暂告和解。他建议警务站拿出时间表,定期给出答复;何茂两口子该干嘛干嘛,否则警务站要给安上个扰乱治安的罪名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小杨大声附和,就是嘛,李记者说得对,你们这是妨碍公务加扰乱社会治安。你们再找找,我们也认真找,总能找到何苗。

李果的担心纯属多余:小杨邀他去村口牛菜馆吃肉,何茂拽住他非去家里喝酒不可。最后李果答应小杨说我们先吃碗牛肉,再去老何家吃酒如何?老何你一定等我!他的选择让双方都满意。何茂女人说我把家里的大公鸡宰了等你。小杨笑着说我们走吧李记者,你还缺他这顿酒?

 

 

          6

 

名为老马牛菜的小餐馆飞满苍蝇,他们不得不点上蜡烛。小杨要了大碗牛杂碎、大盘凉片。何家营的牛肉真香。开饭馆的老马一人包办堂倌和伙夫,前前后后操持。他说何家营生意太清淡,每天就村里几个打麻将的老家伙吃他的牛杂碎,年轻人都上昆明打工了,还有多少人啃他的牛骨头?

小杨说,公务员有纪律,不能喝酒,李记者你多包涵。

我也不喝。李果说。

酒不是好东西?坐在门口拍打苍蝇的老马大声说。

没这福气,消受不了。

李记者谦虚了,小杨说,你是见惯吃惯的大人物,哪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小蚂蚱?

哪里哪里。李果摆摆手。我容易醉,醉了丢人现眼。 

我还没听说不能喝酒的记者。

我是例外。

小杨笑了。

他问小杨,按照何茂的说法,前前后后一共走丢13个大活人?

小杨直摇头。

突然传来老马的厉声叫喊,老狗日的,又偷老子肉吃?

李果循声望去,院里白花花的牛骨架子下面出现一条毛色水滑、体型硕大的黑狼狗。它昂起脑袋,湿漉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

杂种,狗日的杂种!老费把你养得真他妈好。他喂你什么?天天偷老子的牛杂碎?

 

  

           7

 

李果无法打通电话,估计对方屏蔽了他。正如我们的生活陷阱遍布,他开始琢磨是否掉入了什么知情者(了解自己也了解刘盐的某个家伙)精心布置的陷阱。但由于众所周知的逻辑,妻子刘盐极有可能是幕后主使,正如一些悬疑电影的离奇转折。否则她干嘛不接电话?不对,如果是幕后的黑手就没必要不接电话,那可太弱智啦,不是刘盐风格;好吧,这个跟自己结婚一年七个月的女人究竟哪一种风格?他搞不明白。婚姻持续越久越搞不明白。现在她的拒绝状态中还多了“不在服务区”,难道手机信号被松花江的酷暑蒸发了?他无法从她的出走之中捕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一星半点也没有。世界那么大,上哪儿找她?

你是谁?他在短信里说。刘盐在哪里?她怎么了?你究竟要干嘛?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回复:我这儿有刘盐和其他男人的短信纪录。要吗?

要!

4000元,请汇入以下账户。

不是3000吗?

4000。每3天涨一千。记住。

你到底是谁?我报警你信不信?

那我撕票。

撕票?你们绑架我老婆?

不是绑架。而是,我知道你老婆行踪。你不愿付钱,我就把这消息卖给那个男人的老婆。看看这个泼妇,会不会把你老婆给撕了!

李果从报社办公室跑到大街上。昆明到处修路修地铁,挖掘机的轰鸣从废墟和垃圾上反弹回来,狠狠搧他的脸。他考虑要不要报警,可万一对方动真格的――动一动手指发一发短信,刘盐即将袒露在另一个女人的眼皮底下,那会引发多可怕的后果?不,绝不。现在他连刘盐长什么样都模糊了。她拖着箱子闯进他的生活时就面目不清--不是不漂亮,也不是身材不够好,恰恰因为漂亮而且身材够好才不太像真的。那就等等看,总会水落石出。不知谁说过:当老婆离去时你该深感庆幸,因为你再不必整天琢磨如何杀掉她了。

他回了一条短信:去你妈的。刘盐会回家。

为确定刘盐的去向,他给她也发了短信:你在哪里?何时归?

但这一前一后两条短信都石沉大海。刘盐的回复午夜才抵达,仿佛绕着地球跑了一整天,每个字都累得像条狗:刚从松花江,去了鸭绿江。再过几天,就回家。他本想把勒索短信的事情告诉她,再追问一下她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但想了想就放弃了。太正常了,这太正常了。谁规定了刘盐必须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三心两意的婚姻还少吗?再说,眼下还没任何证据呢。更重要的是,他成天累得像头驴,哪有功夫把自己老婆――标准的现代职业女性――彻查到底?

 

 

          8

 

大黑狗慢慢转身,像潜艇沉入大海一样消失了。小杨问老马这是哪个老费的狗?老马说,还有哪个老费,就是整天瞎晃荡、给人喂牛遛马修院子打短工的老费。小杨想了半天,住村东头的老家伙?孤零零一个人?

对,就是他。

狗日的怎么养这么大条狗?

做伴呗。老何家营哪个不晓得这是老费的狗?

小杨压低嗓门。我翻过卷宗,李记者,我现在讲的你不能记,更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就当瞎聊。否则我一个字不说。

我保证。

没有12个。小杨瞟一眼门外的老马。只有5个。一半不到。5个人的纪录差不多:某年某月某日在村口灌木丛一带走失。

再没消息?

对,再没消息。小杨吃一口牛杂碎,满嘴油花。

出入太大了,5个,一半不到。

卷宗上就这5个。而且,我告诉你啊李记者,千万别说出去--这5个人,有个共同规律。

我拿人格担保。

我操,都是20左右的大小伙子。

李果愣了,似乎被刚咽下的红烧牛肉糊住喉咙。

他打算这就去何茂家,小杨执意送他过去,否则别想摸准方向。两人出门后小杨对老马说先记账上,老马一声冷笑,行啊,杨首长,反正你们三个轮流记账,我月底要是拿不着钱我就找县公安局局长要钱。小杨笑了,狗日的老马,要不我把手枪押给你?老马说,谁吃了豹子胆敢押人民警察的枪!行,你有种,不就几十块钱?

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光滑,街巷很窄,到处是弯道和岔口,没人带路还真不行。一路上碰见几条狗,和老费家那条大黑犬没法比。李果仔细回忆,发现它流光水滑的皮毛下面似乎藏着远非狗类的神秘和霸气;它盯住你的目光与其说是畜生的,不如说更像人的。没错――狡猾,冷酷,淡定,眼珠子又大又亮,像绿森森的烈火。小杨抬头望天,说他左眼皮突然跳了,跳财还是跳灾?我他妈的自从来了何家营就霉透了,早知道我警校毕业就去昆明开个小店卖烟卖酒,开个妓院当个老鸨拉拉皮条也行啊,跑这鸡巴地方干什么?

左跳财,右跳灾。

小杨笑了。李果发现这小子挺帅的,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一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他。

如果还有另外7个人,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有另外失踪的7个人,怎么解释?他们报案了没被记录,还是根本就没报案?

通常,我们当然要记录。只能说明,要么何茂扯谎,要么另外7家人没报过案,或者,刚要报案就找到人了。

没有别的可能?

小杨没吱声。两人单调的脚步被院墙反弹回来。

你只管说,哪说哪了。

小杨停下来等他走上去。巷子太窄,李果真担心一脚踩入路边的早就干透了沤着烂泥和狗屎的排水沟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没记录。小杨说,我们的人,什么也没干。听听情况就把他们打发了。农村人,老实,好打发。何茂两口子这样的倔驴绝无仅有。

找到人立马销案?

当然。

李果轻轻叹气。你准备在何家营呆一辈子?

去他妈的一辈子。混口饭吃,差不多就回昆明。我家没关系没熟人,只能憋在这个拉屎不生蛆的破地方。

周围似乎更黑了,小杨掏出手机照明,一再叮嘱李果小心。空气里有湿漉漉的露水味,一轮上弦月又脆又白。没有风声,也听不到狗叫。有片刻功夫,李果觉得自己高一脚低一脚走在黑沉沉的梦里,看不见出口也摸不清方向,只能追随一个年轻人一路往前,没法停下也没法回头。何家营的人干嘛那么早就睡?灯光太少,少得像大黑犬的眼神,暗得发白,黑得发亮……突然,左首院墙后面传来一声惨叫:啊――!声音像枚钉子刺入黑暗,四周应声亮起几户灯光,但这些萤火虫般的光亮让整个何家营更加黯淡不明。

小杨叫声不好,循着叫声冲去;李果一愣神,立即拔脚紧追。两人的脚步声又急又响,把夜幕狠狠撕开。

一个人影掠过墙角迎面跑来。小杨拦下他,大声质问出什么事了。手机光亮照出一张男孩的脸。老费,狗日的老费……狗日的……刚才一把勒住我……这孩子顶多十八九岁,壮实的身体瑟瑟发抖。小杨让他别急,好好说。男孩说他刚从同学家里出来,一直觉得被人跟踪了;就在前面树林边,那人窜出来勒他脖子,他挣脱后才发现是老费。他说跟你闹着玩呐。闹着玩?我日他妈的老子差点断气了。老狗日的是个贼!是个贼!你们去瞧瞧啊,快去瞧瞧!孩子转身就跑,像阵风一样消失了。空气清冷,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侧的院子黑如锅底。刚刚亮起的几盏灯光全灭了。

不知什么地方响起狂烈的狗叫,让他想起那条大黑狗。他一把抓住小杨,现在就找老费?小杨大声说,去会会他,老狗日的!他的狗要敢乱咬,我一枪崩了它!

小杨掏出手枪。

空气里混杂着粪便味垃圾味说不清的怪味,甜丝丝冷飕飕,就像头发烧着的焦臭。

 

 

          9

 

不,不会那么淡定的。像所有弄丢了老婆的男人,李果逐渐陷入摇摆不定的生活之中,既担心刘盐跟别的男人跑了,又告诫自己跑就跑了吧有什么大不了?接连几天,他努力回忆刘盐的点点滴滴,最初的恋爱往往伴随某种自嘲,就像喝下一杯搁了盐而不是糖的咖啡。他似乎被这女人绑架了,是被胁迫恋爱的--她一声不吭就搬来一只大黑箱,说她清空了租住房屋的所有东西,包括三支大概过期的早孕试纸、两盒避孕套以及三碟装的香港三级电影。他以为这个认识不到20天的女人急于找个床伴,不料真实情形天差地别――每天下班回来的刘盐累得像摊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他做好晚饭或叫来外卖把她轰醒;做爱可有可无,她总是抱怨太累,没有半点兴致;一周内晚8点前下班的几率很低,也就两天吧,其余四五天清晨6点才进门,一举把李果的美梦摧毁。对,加班,这是报社编辑的宿命,他们在晨昏颠倒的生活中奉献速朽的城市新闻。没完没了的夜班让李果渐渐忘了她的存在,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她的缺席。他们分属不同的报社,不同的圈子,他原以为新闻工作者的相同身份能像老鼠胶一样把彼此粘牢,现在看来,没什么悲哀比一个记者找一个编辑谈恋爱更悲哀的了。

最初的相识像流星一样快:他们在她报社的年会上交换名片,彼此发现各自供职的报纸是死对头,他承认说,他是以同城媒体记者的身份来采访她们年会的,如果她介意的话,今后就不联系了。刘盐说,好吧,以后不要联系了,但是今晚,你能陪我去卫生间吗?什么?他吓一跳。我要吐了,她说。立马就要吐了。

她吐得一塌糊涂,他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她出来后说她差不多把胃都给吐出来啦。现在她饿了,能陪她吃点宵夜吗?她没带钱包。

事情就这么发生的,上过床之后仿佛什么余地也没有了。她摸着他瘦瘦的像木板箱子一样硌手的肋骨说,我明天就搬过来。为什么?他傻乎乎地同时也颇为惊喜地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房租到期了大哥。她还没完全清醒,浑身的酒气,头发里有呕吐物的味道,和她的新款迪奥混杂为榴莲般的独特气息。而且,你水瓶座,对吧?我天枰座,我们是绝配。

当她的大黑箱子以及有些晕乎的她同时在他家里安营扎寨,他渐渐找到呵护一个比自己年轻7岁女人的自豪。这感觉来得太快,让他觉得迟早要丧失的。于是四月的一天,是她向他求的婚。李果,你给我听着,她说,我觉得我们睡着舒服,聊得开心,要不我们就结吧。他考虑了24小时就同意了。他们在一家很小但散发着法国气息的位于昆明南站附近的小酒店举行了婚礼,婚后不久她被调了岗,从社会新闻部转战广告部,频繁的出差(不仅限于省内)把婚后生活切得七零八落。刚开始他很不习惯,抱怨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无法想象的刘盐B或刘盐C;进入秋天后他全盘适应了,一个女人不在身边的自在难以形容;他当然会牵挂她的,可又没那么牵挂;她的感觉一定差不离。这么看来,他们的婚姻也是可有可无或模棱两可的,怎么着都行。他对她的思念以一场小别胜新婚的性爱就传达得淋漓尽致,她次日就拖着箱子重新消失。他说他会真心想她的,心里却有个声音大声说,别再回来也行啊,真有那么想吗?

可每次出差都没这次漫长。过去,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而这回――整整14天了。接到陌生的敲诈短信之后,他才发现是真心想她的。想她修长的腿和峭拔的胸,想她在他面前打开之后的一点点羞涩和意外,似乎被自己的裸露吓着了。她怎么跟客户谈判呢?她是如何获得主导权的?他不敢往别的地方想她,宁愿相信这个直来直去冒着傻劲儿的女人身上藏着奇特魔力――一种以原始和率真征服男人的能力,一种隐秘的压迫感,而这种压迫感总能通过适当的沉默传递出来。

在一幅被撤换了、变成某个咖啡品牌的巨幅海报下,接连走过身材修长、脸蛋漂亮的高个子姑娘,他身体里闪过电流般的震颤,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思念刘盐,也比任何时候都想弄清楚她的失踪或出差到底意味着什么。有那么夸张吗?另一个男人?这么说,她根本没去什么松花江和鸭绿江?没准就呆在昆明的盘龙江边一个大大的房间里呢。他鼻孔里塞满油炸爆米花和香奈儿香水的气味,街角的矢叶菊和凤尾竹迎风招展。他给对方回了短信:好吧,给我刘盐的短信纪录。我怎么相信你?

对方的回复差点让他喊出来。这是刘盐和某个男人的三条暧昧短信,刘盐称呼对方亲爱的,对方叫她宝贝。他们相约在顺城王府井地下停车场见面。时间是8个月前――那时候,他们结婚还不到6个月。

现在信了?请往以下账号汇款4000元,我给你全部的纪录。

 

           10

 

院子是空的。

没有黑狗,也没有老费。小杨大声叫喊,黑乎乎的院子里没有半点回声。小杨使劲拍打院门――是陈旧的绿漆大铁门,李果嗅到一股子铁锈味;从巴掌宽的门缝能看到两间土坯房趴在黑暗中,院里一棵柿子树微微发亮,斑驳的树影散落在硬邦邦的透出腥味的泥地上。

没人。小杨说。他绕着院子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哪儿都没人。晚风掠过围墙,柿子叶哗哗抖动,李果头皮发麻。难以置信的梦境感又来了。小杨低声说,奇怪,这老家伙能去哪里?算了,明天再来。走,先去何茂家。

 

 

          11

 

指定地点位于文林街一座老式四合院门口,附近几所大学的年轻人来来往往,越来越多的酒吧和饭铺让这一带充满惊人的喧嚣,李果呆在当年闻一多遇刺的斜坡上等待接头者。现场交易是他的主意,地点却不是他挑的。时间像快死的骆驼穿越沙漠一样缓慢流逝,他无法找出那个家伙――看起来谁都有嫌疑,张皇掠过的拎包男子,挎着竹篮赶去菜市场的中年女人,踩着平底帆布鞋、穿仿款阿玛尼的高个子美女,背着双肩包一声不吭的大学生……迟迟没人和他打招呼;他身后,接头专用的鸿运烟店门牌既老气又土气,店主40出头,忧伤弥漫在满脸的皱纹里,似乎对一切都不满意。李果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老家伙盯着他,你是来学习闻一多的吧?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对,就你站的地方,就是这里,两个特务冲上来噗噗扎了他6刀,满地的血啊。李果问他怎么了解得如此详细,老家伙说昆明人哪个不知道呢?李果探出脚,拍拍硬邦邦的水泥地面。这一小段距离――从坡脚到坡顶不足10米――70年前见证了一个了著名学者和斗士的死亡,但是,死因确凿无疑?真的连捅6刀?

他追问老板为什么不是5刀或7刀偏偏6刀,老板说我当然知道,在先生坡――就是这道坡,这地方――生活的老辈子人谁不知道?你翻书是没用的,书上没写。

李果不知所措,唯一能确定的是老家伙不可能是接头者。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塞满脑子,让他奇异地安静下来。一伙农民工穿着满是石灰点子的脏衣服鱼贯而过,两个老外在对面的榆树阴影下指指点点,他想起某些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地下党、间谍、不能对任何人暴露身份的大人物,还有那些执拗的偷情者,不论多晚多累,打断了腿也要往外跑。

一名小个子男人突然走过来,塞给他一张桑拿浴室的广告单。他看了看,上面写着持卷消费可折抵100元现金;小个子说,大哥,来玩吧,桑拿有的我们一样不缺。随时打我电话。

给我吧,优盘给我。

什么?

李果盯着他的脸,一张老鼠一样毫无生气的长满青春痘的脸,一看就知道缺乏维生素B群。

有我老婆短信的优盘。

大哥你弄错啦!

不是你?

谁是我?

钱我带来了,东西给我。

多少钱?

李果警觉地眯起眼睛。

我们有最漂亮的妞,俄罗斯的,越南的,泰国的。小个子压低嗓门,单价1000,我给你打7折吧大哥。

他撇下这小子,像担心抢劫一样横穿钱局街来到对面的树荫下,小个子沮丧地原地发呆。他掏出手机发了短信,确信约定时间已经过去30分钟。对方很快回复:往翠湖方向前行200米,第四只垃圾桶,钱用信封装好,扔进去。再往下走200米,第7只垃圾桶,东西就在一只白色玩具熊的嘴巴里。

 

 

          12

 

天色黑得结结实实。何茂不在家,他的女人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青椒腊肉、土鸡汤、荷包蛋、酸菜煮洋芋、小葱炒豆腐、蘸水苦菜汤。女人起身招呼李果,鸡宰了,酒满上了,菜都凉了,我热一下?李果说不用不用,喝杯酒就行,刚才和杨警官在老马牛菜馆吃不少啦。

你这是看不起我家何茂。女人说,你答应好了来喝酒吃鸡的。她拎起塑料壶往杯里添酒。都溢出来了,顺着桌子往下淌。李果端起杯子一气喝干;女人把菜端上屋角灶台,炉子打开,火还旺着。李果问女人何茂去哪儿了,女人大声说,一直都在呢,突然看见老费家的大黑狗,像掉了魂一样追出去。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追一条狗干什么?李记者,我陪你们先喝,不用等。小杨说我就不喝了,今晚值班,万一有什么情况交代不过去。他转身出门,很快消失了。

酒是农村常见的自酿包谷酒,口感微苦,但劲道十足。李果连喝三杯,女人一次次斟满,坐在他下首唉声叹气。

天天往警务站跑,不重视也该重视了。李果说,他们也着急上火呐,何苗说不定今晚就回家啦。

狗屁,女人说,他们在找?找他妈逼,这帮人吃屎的,谁上心给你找?他们要真找了,何家营还会走丢好几个娃娃?要是真找了,何家营的人都晓得。可你问问全村见没见哪个警察在找何苗?这几个吃屎的杂种光知道躲在警务站里睡大觉!

我的报道登出3天了,何苗看了报纸就知道你们多着急。他会回来的。相信我。

女人满面愁容,你再找不出比我家何苗更听话的娃娃,不抽烟不赌博不打架,整天呆屋里看书看电视,没事就找找同学、小伴钓钓鱼游游泳。是我让他上昆明打工的,凭他的成绩,考个大学还不简单?算了,农村娃娃,先挣钱。多少大学生毕了业不一样没活路?

夜色像厚厚的毯子一样垂下来,远处传来狗吠,猫头鹰的嚣叫似有似无。他想象何茂尾随那条大黑狗直奔村东,在蝴蝶消失的灌木深处,他宰了那条狗或被它咬断喉咙。鲜血四溅。他搞不明白哪来这么多可怕的幻觉。

老何有什么仇人?

没有,找遍何家营你不会找到比何茂更老实的男人。

他追老费的狗干什么?

刚才姓杨的在,我不好说。女人压低声音,何茂看见那条狗叼着东西,像我家何苗的衣裳领子――他那天穿件白T恤,领子竖着,帅得很,小彩他们可以作证。

一阵凉风越过院墙,李果的心脏扑扑跳。真想离开这鬼地方。干嘛到这儿来的?最初是何茂的一个电话,他口齿不清,说话像匹马一样声嘶力竭又缺乏逻辑;干嘛又来?对,是小杨的一通电话。可以不来的啊。难道一次次身处陌生甚至危险之境是你绕不开躲不了的命?何家营距离昆明不过60多公里,却天差地别,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复杂,穷困,又脏又破。多想泡个热水澡,躺沙发里看几集俗套电视剧。但现在,何家营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似乎藏着比黑暗更黑的东西,让人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如果何茂真被大黑犬扯断喉咙,那将是一篇很有分量的新闻。这可不是每个记者都碰得上的。他将把所有的恐惧好奇转换成街头巷尾那些大叔大婶愣头青小屁孩都能看懂的东西,还得有吸引他们的耸动标题。

说说老费吧……

女人满脸惊恐,老天爷,莫提那个杀人犯。

杀人犯?

1978年,或者1977年?他杀过人,后来死缓,前几年才放出来。什么也不干,什么也干不了,没有一个亲戚。就给人打短工,挣几袋米,几斤肉。

都看不起他?

谁看得起?走路都贴着墙根。没有一个人不嫌弃他,浑身上下臭得像条蛆。

为什么杀人?

杀了个仇人。有人说,那人文革时候当造反派打断他爹三根肋骨。他拎斧子就把人砍了,扔鱼塘里喂鱼。还有人说,是他儿子---狗日的,这种人还有儿子--被扔井里……

扔井里?

跟棠店村他嫂子的野种。他堂嫂……哪都有烂货啊……野种被扔井里,他堂哥差点要他的命。他杀了人。堂嫂喝敌敌畏死了。再后来,他被判刑劳改……还有人说没这回事。他杀的不是打断他爹肋骨的仇人,也不是杀他儿子的造反派,都不是。他杀的是他赌友--他喜欢打牌赌钱,人家欠钱不还,他趁人睡了,拎斧子就把人剁了。狗日的。还有个赌客活活被他脖子上劈一刀,差点送命……你说,李记者,这种人居然没毙了。前几年放出来,何家营的人当他是空气。他那条狗比他雄势,你看它抬头挺胸,毛光水滑,头大肚子大,眼珠子亮得像灯笼,晚上撞见你都会吓一跳,简直像条狼。都说老费活得不如一条狗。

李果半天没吭声。女人不再谈论老费,话题回到何苗;她喋喋不休地诉说何苗怎么跟冬兰好上又是怎么被她骗得团团转的,身上有10块钱也舍不得花,一定给冬兰买这买那。可是这个小贱货连手都不让他碰呢。你说,李记者,我家何苗要有个三长两短多亏啊,连小贱货的逼还没日过。他太老实了,把她日了就日了嘛,怕个球!早点生个孙子我们也放心,是吧?小贱货肯定有别的男人,听说跟村长家老三有一腿,他妈的,背着我家何苗……女人哭出来。李记者,你说何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办?他对冬兰一心一意,还被她悄悄摸摸跟了别的男人怀了别的野种最后屁也捞球不着还给人家养娃娃哩,你说我家何苗是不是脑袋进屎了?

他听凭她说下去哭下去。总比可怕的沉默好些。宁可听她哭诉也不愿听见晚风肆掠和不知什么大鸟的嗷嗷怪叫,更不愿想象零星的狗吠背后是否藏着尖刀或尸首。喝到第六杯,酒劲儿直窜脑门,已无法听清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在絮叨什么。他起身去了一趟院角的厕所,被拽开灯后看见的满池子粪便和蛆虫吓了一大跳,熏人的粪臭让他清醒了许多。回到堂屋,女人又在热菜,一再说李记者一定是嫌弃饭菜太差,所以吃得太少。

猛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个黝黑的身影伴随粗重的喘息冲进院子。李果的酒劲儿全醒了。何茂女人起身迎出去。他们看清了灯光下的男人,他满手满身的血。女人叫了出来。李果起身大喊,何茂,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啦!

浑身是血的何茂并没攥着他想象中的尖刀,其实他刚进院子就把一柄大大的镰刀扔到门后去了。

我宰了老费的狗。何茂的手在灯光下打开,李果看见一片小小的脏树叶一样的东西。何茂女人一把夺过去。

何苗,何苗……我的儿呀!她撞翻凳子一屁股坐地上放声大哭,何茂夺回那东西,在李果眼前展开。李记者,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领子,错不了。他让她女人安静。哭鸡巴哭,还用得着哭?我要杀了老费。我不单杀他的狗,还要杀他。

那把镰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李果掏出电话,拨了小杨手机。出事了,他说。你快来一下。

 

 

          13

 

他数着步子走,200米距离刚好204步。其间,经过雾气弥漫的小火锅店,三家成人用品店,两家女性内衣店和四家小杂货店,一家擦鞋店,在钱局街下段找到那只绿皮垃圾桶:是空的,散发出甜馊馊的臭味,被清洁车一大早掏空了肚子。装有4000元现金的信封被塞进去,他左右打量却一无所获;他继续往前走,一面回头张望那笔被捂热的钱会不会被谁劫走。关键在于,取钱的家伙到底是谁?200米开外,另一只绿皮垃圾桶光亮如新,几条金属装置把它牢牢固定在方形底座上,犹如一只上了漆的新款LV;在它身后,一家蒙自米线店散发出小锅米线的浓香,不容分说钻入鼻孔,让他顿感饥饿――一整天还没吃一口东西呐。

他避开几个行人好奇的目光,向垃圾桶缓慢靠近,同时眺望200米外塞了钱的另一只――多像一部电影。我说过,我们的生活早就开始模仿电影。他从兜里抽出手,探向弥散着一股子恶臭的底部,手指触到毛茸茸的东西,他心惊肉跳地取出它:白花花的北极熊,张开的嘴巴里藏着另一只对折信封,他长长吁一口气。果然,硬邦邦的优盘像一只小巧的骨骼镶嵌在牛皮纸信封中部,就像一句格言;他抬头望向200米开外――一辆蓝色福特新款嘉年华轻轻掠过树荫,车窗上方探出一条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胳臂,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从容不迫抓起信封,缩回车厢;很快,嘉年华扬长而去;由于距离的关系,李果无法看清车牌。他被对方的熟练惊呆了,也被正在进行的这一切吓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通缉的要犯,四周早有天罗地网,还能往哪儿逃?

取出一枚红色优盘塞进口袋,扔掉北极熊,他在钱局街上大步跑起来,迎面而来的每个人都让他心惊肉跳,早忘了刚被勾起的饥饿和口渴。想尽快证实妻子刘盐真实去处的念头像鞭子一样催他越跑越快。如果那天下午你恰好路过钱局街,你一定不会忘记一个穿黄色风衣、蓝色牛仔裤、黑色皮鞋的男人正沿着图书馆门前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一路狂奔,犹如脱缰野狗;这个男人不够帅,也不够精神,一看就知道被长期失眠折磨惨了并且事业无甚起色,属于昆明遍地都是的尴尬一代――生于70后,没有孩子,婚姻危机,没什么钱,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或者说,无法确切知道如何才能活得更好。

 

    

          14

 

一个骗局――就是个骗局。他差点叫起来,但脱口而出的只是哀叹和申唤。优盘里仅仅记录了对方让他看过的四条短信。它们在他电脑上如下排列:

刘盐:亲爱的,想你。请我上星巴克喝杯咖啡?

陌生号码经过了技术处理,只露出13888这五个数字,后面被鼻涕一样的东西抹掉了。它的回复是:行啊宝贝,半小时后,王府井地下停车场见。

刘盐:开车小心。

对方:好。

这就是4000块现金买来的全部。李果一面嚼着加热就吃的鸵鸟肉,一面大声骂娘,心疼自己那沓钞票得用10个整版报道才能挣回来,早知道他就往信封里塞上废报纸。被愚弄的感觉比探寻短信背后的秘密更让他伤心。他给对方发了短信,眼前浮现那辆流畅优美的蓝色嘉年华,而昆明全城新款嘉年华的用户比例一定不低,在中日关系势同水火之际,谁不喜欢这款价廉物美拥有美国血统的低排量家用轿车?

对方回复他:我还有电话录音。千真万确。4000,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15

 

老费似乎人间蒸发了――当天夜里,小杨叫来所有警务站同事外加一名编外干警,一共四人在何家营搜罗几遍也没找到他。他们每隔半个小时就在老费的院门口碰一次头。大约9点,小杨和另一个民警在三岔河边找到了黑狗的尸体,它被连捅6刀,最致命的一刀像切割皮囊一样划开喉管;满地的血在手电照射下像一堆散乱的玫瑰花。他们重新在老费门前集结,商量要不要破门而入。最终,小杨请示了海螺镇派出所,答复是立即搜查,手续后补就是。

小杨动作麻利,手电光刚好照亮那把生锈的挂锁。李果站在星光下面,冷得瑟瑟发抖。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干嘛在这儿,干嘛非得来,什么时候走?门锁上的铁链子啪啪响,短短几分钟长得没完没了。大门终于敞开,到处是凉飕飕的黑暗。几个警察按亮手电,老费的院子比何茂的更空,除了一棵柿子树再没别的。这就是一个空荡荡的仿佛可以随时遛狗跑步的院落,黑乎乎的泥地踩上去细密松软。小杨大步走向堂屋;门没锁,一推就开。小杨喊了一嗓子:有人吗?老费?他举起手枪,缓缓踏进屋里,随手拽亮电灯。

李果跟进去。一股家具木头草根的腐臭味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味腥味水味扑面而来。屋里像院子一样空,他一眼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东西,黑乎乎一排,在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16

 

我凭什么相信你?

爱信不信。录音是三个月前的。一清二楚。

我必须确认一下。

对方传来一小段音频。他打开它,刘盐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性感:亲爱的,今天真累,哪吃?泰式火锅?

另一个声音低沉、粗犷,听上去像45岁左右的成熟男人:行啊宝贝,就泰式火锅。6点,昆百大七楼城市花园。

一阵咳嗽和低笑切断了其余声音。李果举着手机茫然无措,对面那个女孩又站在楼顶张开双臂,她究竟想干嘛?一片薄薄的云在她身后摊开,像要抚平她散乱的长发。新的短信来了:

还有某宾馆的监控录像,有他们进入房间的具体时间。少8000免谈。还有更火爆的,你懂,1万。自己选。

李果在窗口站了两分钟,在冰箱前面呆了30秒,它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一个濒死的老家伙被粘痰卡住了;他拽开它,琢磨这块不再新鲜的鸵鸟肉还能怎么做,用青椒和花椒爆炒?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刘盐的失踪像给他施加了某种苦役。我还能相信你?他回复对方,凭什么?你到底是谁?你开一辆蓝色福特嘉年华?怎么没胆量下车?你一定认识我。你他妈到底是谁?

对方陷入沉默,十分钟后回复了两个字:选吧。

黄昏的时候,李果下楼买了二两青椒一棵白菜,饿了一整天的胃居然连一碗米线也没捞上,却被意外的屈辱和愤懑填得满满的。饥饿是上帝最拿手的刑罚之一,你无法不向它屈服。现在,他翻炒着鸵鸟肉,煮了一锅白菜汤;15分钟后,被香味攻克的口腔、味蕾终于让他找回一些自信。必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如何对付这家伙。像个傻瓜似的被他牵着鼻子要多少钱都给吗?就为了一个似乎没那么爱的女人、也想暂时躲开的妻子?是她自己要走的嘛,而且明确告诉他出差东北,从松花江到鸭绿江,之后很可能就是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了;做丈夫的还能怎么办?老婆就是这样一类人,让你觉得亲近却又永远接近不了。好好的出什么差?跑去冰天雪地的松花江搞什么名堂?

他狼吞虎咽,窗外梵高式的金色余晖让他睁不开眼睛。对方的短信来了。你可以不相信我。随你便。但你妻子刘盐没离开昆明。她和另一个男人就呆在昆明一家酒店里。

李果回拨号码,还是无法接通。对面六楼平台上的女孩身边多了一个男孩,他很快被他们无所顾忌的亲昵吓坏了:男孩亲吻女孩,她索性卡住他裆部,娇小的手就像一枚小小的炸弹镶嵌在男孩的蓝色牛仔裤上,10秒钟后才松开并且回吻着他。他们满面笑容,就像地球毁灭之后的唯一一对幸存者。李果的欲望被唤醒了,比仇恨更复杂,比愤怒更直接。他回复对方:时间、地点?

你要什么,音频,还是视频。

视频!

1万2。

不是1万吗?我操!

涨价啦。大记者,请别粗口。

他打刘盐电话,这回,她结结实实关机了。

短信又来了:三天后,下午3点,景星花鸟市场一楼大厅,扶梯旁边有个瞎子恭候大驾。

连续三天,他无法打通刘盐电话。就在第三天黄昏,他发现那块鸵鸟肉早吃光了。他愣了很久,空荡荡的冰箱像懊丧的躯体向他展开,他不明白接下去的日子以什么度日,该不该买些吃的填满它?但这不就是另一个李果?――早就空了,而且如此无奈。

他给刘盐报社广告部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令人震惊:刘盐一个月前就辞职了。

他呆坐在沙发里回想所有细节,但是记忆碎片像满地垃圾一样乱,他竭力把它们拼凑完整:一个多月来,她照常上下班,离开家和返回家时都能听到她的高跟鞋――她总是热衷高跟鞋――响亮清脆的踢踏声,像两只牙齿尖利的小动物来回打架。没有丝毫异样。她进门后换上睡衣,洗了澡,要么在床上要么在沙发里等他做好饭菜,端上饭桌;之后,她将主动清洗碗筷,再点一支烟,告诉李果办公室里都发生了什么:新来的小陈大概和头儿搞上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买了一辆奥迪A4。她才来不到6个月啊。我们刚工作那阵你连一辆破单车都买不起!小陈老家在重庆乡下,一个人在昆明打拼,你怎么相信她半年时间就买一辆奥迪?她和头儿很暧昧,她亲眼看见她开着奥迪接他,有人说他们每天晚上去红塔基地打保龄、桑拿、游泳。讲完这些八卦,她将像一只软体动物蜷缩在沙发深处看一部劣质电视剧;大约9点钟,她走进卧室,在床上安顿下来,通知李果可以做爱,要不,明天也行,今天真累啊……

他能记住的就这么多。其余细节和她的身体有关:还没松弛的皮肤像牛奶一样润滑;偶尔出现的头油味;脖子后面几条褶皱;屁股结实得像匹小马驹;当他从后部探身进去时湿漉漉的温热简直像个梦。他不知道这个梦是近是远,或者说,如果没有这个梦他是不是该大哭一场或彻底失眠。答案是否定的。他一直觉得,这个被奇怪地称作妻子的女人随时可能走掉,他将不难过也不哀伤,会有点惋惜但也仅此而已;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明确暗示:她是要走的。一旦走了,就再不回来。天知道哪儿来的这感觉。她搬来和他一起住并且和他结了婚就像个巨大的阴谋,她来去匆匆的身影背后――她这个典型的职业女性身后,一定藏着一只老奸巨猾的黑手。

再次接他电话的就是小陈,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他问她你知道刘盐有可能去哪儿了吗?小陈说连你这老公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他说,难道就没一点线索?小陈想了想,电话那头连续传出吵闹、说笑和莫名其妙的吱啦声,像一台电视机烧坏了。有一点,她说,刘姐好像说,她辞了职要去欧洲,去巴黎。说过跟谁去吗?小陈笑了,没说,我们当然以为是跟你去呀。不,不是我,他沮丧得不得了,眼前出现刘盐和一个面目不清的老男人手牵手登上埃菲尔铁塔,像两只小鸡一样互相啄来啄去。小陈反问他,刘姐出什么事了?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说没什么事,唉,是的,好吧,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有点语无伦次。小陈惊讶地说那你还等什么呢,快报警啊,我的老天!她冲着所有办公室同事们大叫起来,刘盐,刘盐出事啦……

李果在电话这头高喊,喂喂,你别乱说,别对任何人说。但是没用。她已经说了并且劝他快报警。他悲哀地说我不需要报警还不需要呐请你们冷静。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终于让小陈安静了。你和你们老总好上了?小陈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大声咆哮,是刘盐告诉你的?你去死吧,刘盐也去死吧!她要死在外面那是她活该!她砰地挂了电话。

 

         

          17

 

是墙上一字排开的几块腌肉――像齐刷刷的队列,大小、形状都差不多,黑里透红,平滑干净,用小手指粗的麻绳拴牢;下方,一张八仙桌紧挨着墙;桌子右首是个老式木柜,又破又旧,上面撂着几只药瓶子;屋子另一头是床,被子没叠,蚊帐又脏又破;床底下有几双皱巴巴的鞋:皮鞋、帆布胶鞋和雨鞋;对面墙上还挂着毛泽东像,是上世纪60年代的半身近景,右下巴上的黑痣又圆又大,纸张左下角已卷曲开裂。

四个警察在屋里翻找。李果站在屋子中间,听着柜子被拽开,听见床被搬动;一个警察钻到床下去,另一个警察趴在地上按亮手电。他听见两个警察同时叫起来。这叫声让他头皮发麻,仿佛全身上下突然丧失了氧气并被屋外浓稠的黑暗抽干了血。

是拽开柜门的警察先叫的。李果被眼前的东西吓傻了:几只细颈玻璃酒瓶在柜子里一溜排开,泡着数不清的眼珠子,在幽暗的光线和泛黄的酒水里轻轻浮动,白花花、齐刷刷盯住所有盯住它们的大活人,宛若一把把尖刀呼啸飞来,活活要把围观者的眼珠子也剜下切碎了抛进铁一般黑的何家营。一共7只瓶子。每只瓶子里都有。一只不少。警察用颤抖的声音清点它们。这时床下的小杨也在大喊。李果的太阳穴嗡嗡嚣叫。他奔向小杨,后者从床底下接连往外扔东西:两把斧头,两把菜刀,一把剔骨刀和一把砍刀。所有的刀刃精光四射,没有一个缺口。

妈的,水泥都给刨了!小杨大喊。床下的水泥地果然沿床脚线整整齐齐消失了,代之以紧邦邦的泥地,上面的土还很新。给我找把锄头来!小杨说。他结结巴巴地问,哪有锄头?找去啊!小杨火了。李果转身跑进院子,两条腿像被黑夜牢牢拖着。他操起手电转了半圈,发现狗圈的门大敞着,圈里有块细细的白骨。他恶心想吐,感到一股子血腥味越来越强烈刺鼻。他在院门后面找到一把锄头一把铁锹,拎着它们回到屋里;床被挪开了,小杨接过锄头,另一个警察皱着鼻子接过铁锹。他们用力挖下去。

 

         18

 

与你们的猜测一定有出入:两名警察从床底下刨出来的不是骨头,不是肉,更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双双的鞋。皱皱巴巴的黑色皮鞋、崭新的白色旅游鞋、敞口拖鞋、帆布运动鞋、软塑胶与涤纶混合产出的休闲鞋、高帮马靴、大头布鞋以及塑料凉鞋;最多的是运动鞋,有仿款耐克和阿迪,还有彪马和爱斯克斯。有的鞋埋得太深太久,已经损毁腐烂,发出死鱼般的臭气;有的鞋皱缩得不像话,像一只丧失水分的破橘子;还有的鞋已经看不出最初的形状,你只能感觉它是一双鞋;有几只鞋怎么也没找出与之配对的另一只;还有几只随便一碰就散了架,鞋底和鞋帮变成一小堆软塌塌脏兮兮的纤维组织。

警察们把鞋子沿墙根一字排开,10米左右的墙角不够放,不得不再搁一排。一共50双零5只。

弥漫的腐臭和泥土呛味让李果难以喘息,他胃里难受,口渴,太阳穴突突跳,两条腿被酸溜溜、干巴巴的金属味粪便味紧紧拽着,不停颤抖又不听使唤地带领他从屋子退入院子,又折回来,再走出去,似乎需要反复证实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警察迅速分工:小杨和老张检查院子;小王赶赴海螺镇向上级派出所和秦安县公安局报告,同时召集警力抓捕老费;小田巡查何家营,没准还能找到别的线索。之后,他们把屋里的电灯拽到屋檐下,明晃晃照着40多平的院子,小杨站在松软的泥地上大叫:挖,接着挖!

持续1个多小时的挖掘让人精疲力竭又莫名兴奋。我想我不该过度描述他们挖出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李果蹲在院子门口呕吐了20来分钟,事后一些何家营的人说,正是李果惊天动地的呕吐和嚎叫把他们引来的--人群于半小时后黑压压地聚拢,小杨不得不驱逐他们,找来几根绳子拉在10米外的两棵柳树上不许靠近。被挖出的骨骸和腐肉在何家营上空散发出浓烈恶臭;柏树林里窜起的大鸟绕着院子徘徊,发出刺耳的嘶叫。让李果奇怪的是,村民们很快就安静了,没人叫喊,没人大声说话,没人硬闯进来,直到何茂和他的女人扒开人群钻过绳子冲进院子。小杨立即呵斥,出去,给我出去!拉着警戒线呢没看见?

这回是何茂一屁股瘫坐地上,发出狗一样的呜呜声;女人一把抱住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小杨的叫喊。她睁大眼睛四下打量,拔脚直奔堂屋,任由自己的男人倒在冷冰冰的泥地上。女人很快从鞋堆里翻出一双黑色耐克篮球鞋,它看上去还是新的,只要掸掉泥巴就能穿。

事后,李果忘了何茂夫妇引发的嚎哭和叫骂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另有4家人先后冲进院子,警察根本拦不住。他们的哭声把几只大鸟吓得无声无息,后来总算被警察劝出去;院子外面的嗡嗡嘤嘤又变成长长的沉默;很多人彻夜没回家,他们知道沾上枕头必然要做噩梦的;有人开始帮助警察搜寻消失的老费,有人在自发劝慰哭泣的村民,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有人跑进院里想给警察搭把手却被严厉斥退……李果坐在门口,背靠冷冰冰的墙,何茂凑过来陪他抽烟;何茂女人还在哭,他怀疑她把嗓子都哭哑了,最后变成打嗝似的抽抽噎噎;小杨已经没功夫劝他们回家,并且也没法劝动。大约凌晨2点,海螺镇十几名警力赶到时才把村民们勒令到警戒线之外――这才是真正的警戒线。何茂女人被拖出去,她疯了一样往里奔,被警察用枪顶住胸口;她不依不饶,最后是一伙上年纪的村民拽住她,和她一起坐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土路上,有人悄悄往她屁股下面塞了一只草墩。何茂似乎不断衰老,头发一点点变白变长,身体渐渐缩小,仿佛墙上一块丑陋的疤。

天快亮时,挖掘终于结束,腌肉、刀具、骨骸也被打包装好;李果越来越冷,就着微蒙的光线把看到听到的全记下来。晨曦微露,他看见浑身泥土和汗水的小杨扔掉烟蒂,从空荡荡的狗舍里取出那根细小的白骨,小心放进塑料袋里。他走向李果。后者掏出一支烟递给他。清晨的冷风吹过来,草地上缀满露珠,几条狗缓缓经过又仓皇逃走。

找到老费了?这是李果昨夜以来说的头一句话。

小杨摇摇头,满脸疲惫。会找到的。跑不了。

外面,一群村民陪着不再哭泣的何茂女人以及几个失踪者家属坐了一整夜。

 

19

 

现在,李果确信刘盐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委托哥们查找的航班信息表明刘盐并没去过松花江。希望只能寄托在编发短信、敲诈勒索的家伙身上。报警?不,万一对方真把天大的秘密捅出去,万一牵扯的不仅仅是刘盐,孤零零的李果哪儿扛得住?

现实往往比梦境还离奇,也比虚构更荒诞。他如约赶赴景星花鸟市场――昆明地标之一的难看建筑--觉得自己就像轻飘诡异的影子;刘盐,他消失的老婆并没让他牵肠挂肚,却有责任义务把她找出来,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可悲的是,他至今无法弄清刘盐究竟跑了还是被谁绑架了,如果是前者,他将有足够理由庆幸从婚姻里脱身,若是后者可就麻烦啦,他将被拽入一起犯罪,一桩敲诈甚至一次谋杀,将应付没完没了的询问、调查还将为此装得很伤心,必须反复念叨老婆的名字却没人关心究竟是谁背叛了谁。烦透了。他真想逃走,管他什么短信、录音和视频;如果有地方可去有喜欢的人作陪,还能改变身份和名字,干嘛不试试?――没错,刘盐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不就想来点刺激的?当她没法从他这儿得到更多,就只能像个赌徒一样溜出家门赌上一把了。

但是,眼下,我们的李果只能揣上5公分厚的一万两千元现金赴约。他从小西门取道光华街,途经中医院大楼和三个卖烧饵块的小摊子,从鹅卵石铺就的甬道街直插景星街,沿途被倒卖小狗小猫的商贩缠住不放,劝他买下他们手中的小东西――一只暹罗猫或松子犬,湿漉漉惨兮兮的大眼睛牢牢盯着他,期待这个38岁的老男人拯救自己;还有各式各样的鸟,相思鸟、虎皮鹦鹉、金刚鹦鹉、画眉、杜鹃,甚至老鹰和喜鹊,它们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冲他大叫大喊;李果奋力挤出去,抵达景星花鸟大楼时觉得自己被动物腥臭熏遍了。

这是位于一大片昆明最古老建筑――四合院、二层平房、砖木结构、瓦片上长满荒草、颓敝不堪的老文明街片区中间的新派大楼,普通的方盒形状,土灰色加一点褚石黄,一楼花鸟鱼食区光线暗淡,像一只黑洞洞的大嘴;二楼有手扶电梯,通往几十个翡翠专卖店;三楼是古玩字画,没人知道真假。2点58分,四周飘满炸洋芋烤红薯的香气,街边小贩的生意很火。李果一直没瞧见扶梯旁边有什么瞎子,倒是有个抱吉他唱歌的摇滚青年,脚边琴盒里散落着几张零钞。李果刚走几步歌声就响起来,居然是当年黑豹的《无地自容》,嘶哑躁动的嗓音让李果猝不及防,像一把锥子扎他的腿。就是听这歌变老的,从懵懂少年一头撞入成人世界,“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才不呢,生活就喜欢看你出乖露丑。他虚弱而悲哀,凑近这小子,发现他顶多20出头,苍白的下巴颏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怎么看也不像个瞎子。

他站下来,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听众。一个愣头青在一片即将拆除的老街区闻着猫狗鸟刺鼻的粪便臭味唱一首经典摇滚乐,真的疯了。李果等他唱完才凑过去,轻声问他,兄弟,是你?

小伙子茫然摇头。

他知道自己又弄错了。

想听什么,可以点。小伙子说,每首10块。

不是一万二?

小伙子撇撇嘴,差点哈哈大笑。大哥,我卖艺不卖身,每首歌10块。听什么,您说话!

李果掏了10块钱放入琴盒,让他继续演唱黑豹的《DO NOT BREAK MY HEART》,然后踩着忧伤的歌声往北走,穿出拥挤的景星街去往根本无解的远方――没准,脚下有些滑溜的青石板就通往遥远的东北松花江呐。

短信来了:瞎子在北门,你跑南门了。亲,你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吗?

李果绕向花鸟市场北门,果然,一个干干净净、50左右的瞎子就在那里,手托一只硕大的瓷缸期待施舍。绝不是装的,两只深陷的眼窝里一无所有,像两只微微张开、迎向天空的小嘴巴;李果走到他面前,把厚厚的信封搁进去,看着它向下一沉。同时,他瞧见缸子底部小小的红色优盘了,他抓起它,转身就走。瞎子没说一句话。李果走到几十米开外,回头发现瞎子的瓷缸已经空了。他愤怒地往回走,但密集的人群阻挠着他,当他回到北门,瞎子不见了。短信随后抵达:交易成功。优盘密码是你妻子生日。再见。

隐约传来摇滚男孩不合时宜的歌声。

 

          20

 

晨光像一把新鲜蔬菜,散落在晦暗的何家营上空,一整夜的腐臭气息消散不少,渐渐明亮的光线在加大被裸露被挖掘部分的视觉冲击力。李果觉得白花花一片,像摊开的白银或石灰,像梦里最可怕的伤口,像我们的舌苔和牙。他真想躺到床上呼呼大睡,但肯定睡不着。新的一天必须应付,哪怕硬着头皮。这是一条大新闻,爆炸新闻。绝大多数记者一辈子等不来的好机会。

他抽完了自己的烟,把何茂的、小杨的也抽完了。警戒线外的村民又在增加--短短半小时内几乎全村出动,他们扶老携幼,如潮水般涌来。何茂一动不动,他的女人呆在人群前面,已经不会哭喊,张大嘴巴望着破破烂烂的墙头。一群鸽子出现了,像昨夜的大鸟绕着院落疾飞。露水闪闪发亮,李果留意着撞碎水雾的那些鞋,那些没有太大区别穿在村民脚上的鞋。皮鞋和布鞋最多,全是黑色,它们沾染着泥巴、水汽和粪便,拥塞在警戒线下方,像一堆还没丢掉灵魂但不会唱也不会跳的破木偶。

然后他看见一双鞋,一双小小的粉色皮鞋从一大片黑色的波浪里插进来。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窃窃私语,突然打破了死一样的沉默。但这些低语和惊叫很快平息了,就连何茂女人也只能木木呆呆看着鞋子的主人,有人拽她的胳臂,有人呼唤警察。李果看见那双小小的粉色皮鞋背后是一双军用帆布胶鞋,鞋子之上的小腿又白又瘦,没有一根腿毛。李果抬起头,这才发现走在前面的是小彩,表情懵懂而僵硬;在她身后,他知道,这个50多岁的老男人正是院子的主人,老费。

他是在我家柴房睡的,早上他起来了,让我带他回家。小彩说。我说你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他说,他就是忘了,非要我带路呢。

不满9岁的小彩说完话,一头扑到小杨怀里,放声大哭。

李果看得清清楚楚:两鬓斑白,弯腰勾背,身板看起来还很硬朗,一张布满皱纹的瘦长脸正对着他的院子、他的房子,被晨光擦得乌黑发亮,加重了皮肤上的黑斑;目光阴郁懒散,似乎昨夜睡得太沉太死;身上的灰夹克衫又脏又破,黑色咔叽布裤子的裤管卷起,高低不平。一双惨兮兮的军绿帆布鞋真没什么好说的。李果禁不住想,他为什么不从几十双鞋里挑出一双穿上呢?

你们啊,你们把我家搞成什么样子啦。他的嗓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秦安口音。似乎累坏了。

警察们呼啦一下冲向他,四五个人把他押翻在地。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声音,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想冲进来参与抓捕。但在李果看来,不用那么多人。完全用不着。一个50多岁的老头,还能往哪儿跑?

 

21

 

优盘迟迟没插入电脑,有一阵子李果怀疑把它弄丢了,可它明明就呆在电脑旁边,红色的身体微光四射,像神话故事里开启宝盒的密匙。然而你知道的,很多时候我们开始习惯一个人的失踪和消失,也将不那么着急弄清楚他为什么失踪和消失;你的好奇必将节节溃败,让一切保持原状是明智的,否则我们如何处理它?真相是什么?比起沉默的惯性和隐忍,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10天过去了,他再次告诫自己,刘盐已经失踪。那只优盘在一次大扫除之后也失踪了,尽管他明明知道它没长翅膀,不会飞出7平米的书房。反正视而不见,就像那些总也找不到另一只的旧袜子。他打算报案,又劝说自己再等等。刘盐没那么容易出事,她要么躲在哪儿不想回来,要么呆在另一个城市伺机等待。先把另一个男人处理了也说不定。要不要离婚?无论她回来,还是不回来,他该不该离婚?现在的状态跟离婚没什么两样,既然等待和分开没有本质区别,那干嘛要离?他想一阵子就累了,累了就说服自己不要再想。总会有答案的,或长或短,刘盐总会回来的。他相信这一点。否则她干嘛拍拍屁股说她出差了呢?

10天来,他跑遍附近农贸市场询问肉贩子们有没有鸵鸟肉,回答都是否定的,有人告诉他鸵鸟肉产在嵩明、富民两大郊县,昆明太难找了,运气好才能碰上。显然,鸵鸟肉比猪肉牛肉都好吃,可也不见得比土鸡的味道更好,撒腿跑的比长翅膀飞的肯定差一截嘛。李果有些茫然,鸵鸟不是鸟吗,它不会飞吗?当然不会,对方说,鸵鸟只会跑,撒腿飞跑,据说能跑过火车呐。他放弃了,干脆天天从楼下小吃店要外卖,鸵鸟肉的美味已经像刘盐一样烟消云散。其间刘盐同事小陈给他打过电话。我们都有点担心刘姐,她说,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知道行踪,你说她能去哪儿呢?好歹我们是一个办公室的姐妹。我能做点什么吗?他说谢谢,不用,我都做不了什么,你们能做什么?他的目光在书桌上逡巡,突然发现那枚红色优盘就夹在两本书之间,露出尖尖的角。他心里打了个趔趄但并没把它抽出来。小陈说我来看看你吧李哥。他说不用了,我很好。我还是来吧。我代表大家来。好吧,好吧,来吧。他告诉她地址,最后问了一句很可能会让对方生气的问题:我一直忘了你叫什么,一直跟着刘盐叫你小陈,小陈,多不礼貌。小陈笑了,就叫我小陈,无所谓。名字就是个符号。

小陈于下午4点抵达他的家,他这才发现小陈是个高挑姑娘,似乎一直处于抽条状态――宽松毛线衫、铅笔腿的牛仔裤、平底皮鞋,整齐的灰色系让她时尚、漂亮、生机勃勃,难怪有绯闻;她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一只融化的冰激凌,浑身弥散着甜丝丝的香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异性拜访也缺少正常性生活的李果一下子就迷上了她。他开始浮想联翩:如果小陈这样的姑娘和自己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呢?但显然不可能,连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她太小,他又太老了,再说,他也没什么钱。

姑娘落座后,主动抓起茶几上的梨削起来,同时环顾房间,说李哥你这儿真够乱的,刘姐不在家你就不收拾吗?他很不好意思,把一只脏袜子塞进沙发缝隙,暗自希望小陈没看到。小陈吃起那只鸭梨,问了一大堆关于刘盐的问题,李果的回答介于真实和虚构之间,把妻子的失踪说成一场处心积虑的出游――很可能和几个老同学出国了,澳大利亚,泰国。他不知道干嘛想到泰国。东南亚的褥热潮湿似乎和刘盐的气场很搭。他说到后半部分就长吁短叹,做出一副被欺骗被伤害的无奈相,同时颇为诚恳地表示,其实他完全理解一个当代女性不甘家庭束缚渴望逃离的野心;我们不再是父母那代人,越来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对吗?我理解她,我相信她玩累了就会回来的,回来好好过日子。小陈哈哈大笑,样子性感而妩媚,他心底热浪翻涌,像被蜜蜂狠狠蛰了一下。

李哥说的不是真心话。她说。甜丝丝的香水气息无处不在。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在琢磨什么,你们巴不得自己的老婆真的消失呢,再也不要回来,这样你们就有更多机会物色别的女人啦。

李果表示否认,但也不真正清楚她说的是对还是错。小陈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供线索的,好让你有点准备。什么?他紧张起来。她尴尬地摇摇头,其实,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或者说,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刘姐去哪了。就像老话说的,做丈夫的永远蒙在鼓里,全世界都看见他头上的绿帽子啦。什么?你说什么?你说明白一点。李果虚弱地抗议。小陈说,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还是应该告诉你,这样我会舒服些。说吧,你说吧,我听着。好吧,刘姐辞职之前,我们广告部钱总已经消失了整整两周,他们一前一后。这说明什么?

什么?

你傻呀,他们很可能早就约好了,一起走的。

接下来的故事吓了他一跳:钱总10天前被人发现死在一幢城郊结合部的廉价小酒店,每天租金顶多50块那种小酒店。大概是自杀,现在还没定论――他从11楼窗口跳下去,摔得稀烂。当然啦,哪儿也找不到刘姐。你没看报纸吗?你不知道这事情上了你们报纸头条?毕竟钱总是我们报社广告部的头儿啊。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自杀?

李果浑身发冷。小陈在她冰冷的讲述中逐步消解着他的最初印象。他这才发现这姑娘――大约二十五六吧――淡定得可怕,成熟得吓人。

 

          22

 

海螺镇派出所所长脸色凝重,李果向他申请能否在押解老费前往秦安县之前进行采访,绝不超过一小时,保证不发稿,直到警方审了稿并统一口径。所长皱着眉,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小杨把李果拽到一边,悄声说警察将在搜齐证物――把老费的院子和屋子翻个底朝天之后才押他走,差不多还有一两个钟头。谁有闲功夫管他?要问什么,抓紧。

他直奔堂屋。两名警察呆在门口,老费被铐在八仙桌腿上。李果进去后,警察半掩上门。屋里的光线暗下来。那股子被翻开的泥土味腥臭味仍在弥漫,像一堵厚厚的墙。老费抬起下巴,毫无表情的脸一片青黄,像被黄灰洗过并渗入皮肉和骨头,没被拷上的左手在桌上摊开。

你就是老费?

他像没听见。我的狗,我的老黑,你看见没有?

李果在对面坐下,掏出采访本,打开手机录音。

没有。李果撒了谎。没见过。跑了?

跑了好,跑了还能活。狗嘛,不像人,哪都能活。

老费的嗓音干燥,低沉,像灌了铅,似乎没气力说得完整清楚。

我昨晚就在找它。一直在找。狗日的,我对你那么好,干嘛不回家? 

是饿了?

李果打量他的眼睛,浑浊,冰冷,像蒙着一层水银。被翻个底朝天的屋子莫名荒凉,和第一次踏进何家营的感觉一模一样。

饿?对,狗日的饿了。饿狠了。好几天没正经吃肉了。何老三的儿子小虾米刚好路过,就差那么一点。日他妈的,差一点老黑就吃上肉了。老黑拣嘴,腌肉从来不碰。狗日的。我三天就给它洗一次澡,给它好肉吃,吃得膘肥体壮,何家营没有一条狗是它对手。 

警察们还在院子里忙活。泥土的腥味正在掩盖臭味。他展开采访本。能告诉我你全名吗?费什么?

哦,你是记者?老费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口他这年纪的男人都会嫉妒的好牙。哪个报社?

李果告诉了他。老费伸手翻看采访本的封皮,抚摸着烫金的报社全称。他的手指又白又亮,一点不像农村人的手。 

这辈子还能有个记者采访,值了。老费收回他的手。

你到底叫什么?

老费的目光像他床下的尖刀。你先告诉我,我家老黑在哪里,我再告诉你我的大名。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晓得的。老费冷笑。你晓得。你身上有我家老黑的气味。你肯定见过老黑。你骗不了我。

李果透不过气来,走到墙边打算推开小小的玻璃窗。可它一直就开着。田野一片晦暗,像藏在雾里。其实太阳狠辣,玛瑙色的光线直直照着,空气凉飕飕冷森森的。他走回来,重新坐好。

 

          23

 

警戒线外的人群陷入沉默,仿佛所有愤怒和震惊都消失了,只剩下没法缓解的麻木和紧张。小彩和几个孩子被大人们带回家不许出来,可还是偷偷溜到村西头聚拢――他们发现了黑狗的血,纷纷猜测它就是鬼,吸血鬼,没准被一个更大更狠的鬼弄死了。老天爷是公平的嘛。有的孩子认为地上的血是何苗的,他最近总在夜里出现。为什么?因为被黑狗咬过的人都会变成僵尸和野鬼,半夜里跑出来咬死别的人;吸血鬼都是要吃人的,要喝人血,否则他们活不了,这么说来,那些失踪的人都是遭到吸血鬼的袭击咯,难怪啊,谁也找不见他们了。吸血鬼的头儿是谁?还能有谁?当然是老费。这个老狗日的就是最大的吸血鬼啊,抓到谁就喝谁的血……8岁的小彩吓得哇哇直哭,她越来越后怕――昨晚,这个最大的吸血鬼就在她家柴房里睡了一夜呢。

在三岔河边,孩子们发现了大黑狗。谁也不敢靠近。时间接近正午,苍蝇嗡嗡飞来;他们呆在高处,用土坷和石块扔它;不知谁喊了一句吓人的话,所有孩子尖叫着呼啦一声向村里跑去;小彩大声嚎哭,狠狠跌了两跤。真怕它突然跳起来把他们一个个吃掉呐,因为,吸血鬼从来都是不死的。 

 

24

 

小陈的故事既符合逻辑又充满疑点,毕竟这是未经证明的推测。她认为――她委婉地做了某种假设――假设刘盐真是跟钱总一起跑掉的,那么,会不会因为刘盐也遭到某种不测或抛弃了他才让他寻了短见呢?最大的可能是刘盐也出事了,抛妻弃子的钱总还能怎么办?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钱总是他杀,那么,杀他的人除了至今杳无音信的刘盐,还能有谁?

李果毛骨悚然,目光探出窗口,对面六楼那个做出自杀动作的姑娘又出现了。他眼前出现各种幻觉,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女子化身消失已久的刘盐,穿着阿玛尼的高跟鞋准备纵身跃下。他回过头,小陈的微笑抵消了他深深的恐惧。他这才发现,没准心里早就猜到刘盐出事了却从没勇气面对。如果真出事了怎么办?像小陈说的,立即报警满世界找人?让亲戚朋友见识一下他多么爱她?26天,刘盐整整消失26天啦。

警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杀。钱总是自杀。没人根究刘盐,否则哪轮得到你找她。

小陈的描述越来越离谱,也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刘盐和钱总3年前就好上了,一年前小陈刚到报社广告部就有所耳闻,那时候刘盐和李果还八竿子打不着呢;当她宣布自己即将闪婚,大家都不意外――总要为自己寻找掩体的,身为记者的李果踏实可靠,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再说,女人真结了婚通常会把从前的情夫毅然抛下;没准她早就疲敝不堪,太需要一个靠谱的男人拯救自己。

就是这样,差不多就是这样。小陈把一只梨、一只苹果、五颗大枣都吃掉了。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品尝陈年老酒。她把小小的枣核用餐巾纸包好,扔进垃圾篓――那里已经堆出一座由方便面袋子、快餐盒、破报纸构筑的小山,屋里有一股子霉味和淡淡的不知道什么过期东西发出的臭味。我该走了李哥,我已经把真相全告诉你了,你自己考虑吧,接下来怎么办。

真相?李果虚弱地说。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好吗? 

小陈无奈地摇头,露出体恤亲切的微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处在你的位置我该怎么办。我才25呢,没这方面的经验。社会太可怕了。

李果思考着所谓真相:一个急需呕吐的女人把他带向卫生间,之后就搬来跟他同居了、结婚了,再之后,她神奇消失。我们看到并理解的就是真相。谁能告诉他还有别的什么真相?

似乎急于摆脱出来,他问了个处心积虑的问题,你有男朋友了吧?

刚分手,小陈笑了。我们不太合适。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多难啊。我该走了李哥,谢谢你听我唠叨。

他本想告诉她关于短信和优盘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一来小陈这样的刘盐同事只会把它当做八卦和噱头,二来她这年纪又能给他什么建议呢?他准备送她下楼却被她制止了。他只好说那随时来呀,我随时欢迎。小陈的微笑神秘而暧昧,或者说,甜美而妩媚,让他浮想联翩。于是,我们的李果来到六楼阳台往下俯瞰,他看见小陈跨入一辆车,一阵清脆的轰鸣传来,车子驶向小区主干道。他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一辆蓝色的新款福特嘉年华而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奥迪A4。

没错,嘉年华。它深蓝的车身像一束火苗烧疼了他,让他无暇顾及错乱的心跳声。他立即拨打小陈留下的手机号码,但被提示:关机了。

 

25

 

好吧,你听好,你家老黑被杀了。被何茂杀了。整整6刀。

老费死死盯着李果。

这时候该叮满苍蝇了,明天就长出蛆来。快得很。死狗比死人,更容易生蛆长虫,对吧,这个,你比我懂。

老费还是不吭声。屋里热气散漫,血腥味泥巴味混在一起。

能告诉我你叫费什么了?

老费的脸直僵僵的,三魂七魄似乎追随黑狗飘到了茫茫野外。李果又问一遍还是没有回答。他狠拍桌子,你叫费什么,你的姓名,快告诉我!

两个警察回头看他,想插话又忍住了。

别拍了,老费说。那50几个,我全撂在这张桌上……先卸手脚,然后脑袋,最后内脏……

李果缩回手,掌心热辣辣轻飘飘,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我叫什么,你可以问警察。名字重要吗?不重要,就是个符号。这50几个人,有的哭着喊着告诉我名字呢,我一个没记住。

一共50多?到底多少?

狗日的何茂,狗日的,早知道他杀我老黑,我就先把狗日的宰了,把他两颗卵蛋掏出来喂狗。

我问你话,一共多少?

我就这一条狗。5年前海螺镇一个要饭的小叫花子给的,我不想要,它就一路吧嗒吧嗒跟我回来。

李果不再问了。

狗日的能吃,胃口大。我就留点大腿,其余全给它。它吃不了啃不完的,我就挖坑埋了。我只要大腿。吃不完?是啊,我一个人,真吃不完,我就腌起来挂着,挂墙上。还会剩很多,我就拿到海螺镇,当鸵鸟肉卖掉。每公斤30。你在听吗大记者? 

什么肉?……当什么肉卖掉?

鸵鸟肉。鸵鸟。大记者,你见过鸵鸟吗?

两名警察瞪着老费。其中一个被李果一把拽出去,两人蹲在院子里哇哇干呕。他撕心裂肺,却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他把小杨递来的矿泉水大口吞下又大口吐掉。他哭出来了――毫无来由的悲伤和委屈裹挟着眼泪鼻涕汹涌而下,像条狗被牢牢按住,被刀子挑开喉咙。太阳热辣辣的,很快把泪水烤得干干净净;他深深叹息,狠狠抽自己耳光。你还没死呐。他想。你还活得好好的。没死。没那么容易死。你活得比那50多个人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像屋里屋外前前后后所有好胳膊好腿的大活人。

他用一瓶矿泉水认真洗了脸,擤掉鼻涕,撩起衣服擦净自己,然后走回去,重新坐到老费面前。后者的老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大记者,没事吧?我说错话了?说错了你多包涵。我没文化,当年小学没毕业。哪里讲得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没事。你讲吧。你接着讲。

好,我讲。老黑救过我的命。前年中秋,我去棠店找我大哥――我还有个大堂哥――我找他喝酒。他说他不跟我喝。他家里人都躲着我,面都不见。我一个人喝两斤,我自己带去的酒,我自己花180块买的好酒。老子自己喝。喝光回来,一头栽进三岔河,是老黑把我拖上来。我大难不死。后来听说老黑调头跑到我大哥家把他叫来河边。狗日的往河里看一眼就走了。不看我第二眼。他说我死了活该。

你把你堂嫂睡了,还生了儿子?

老费一声不吭。

你儿子被扔井里,你拎把斧子劈了仇人?

我倒真想有个儿子。

说说吧,给我说说。

我记不住了。

你不会记不住。

好,我想想……我们被拖到井边跪着。对,跪着……骂我们,骂我儿子,骂他是狗日的哑巴。是孽种,是报应……他不会叫不会哭,生下来我也没听他哭过。可不该骂他。这些杂种,狗日的千刀万剐的杂种……

李果没说话。

哑巴。小哑巴。不会叫不会哭。老费眯起眼睛。刚生下来,没满月,凭什么要叫要哭?像那帮狗日的杂种?你让他叫就叫哭就哭,让他死就死让他杀就杀?

外面,鸽子掠过房梁,黑压压的人群无声无息。

说说你咋干的,李果说。这50几个,你都咋干的?

没人听我唠叨呢。从来没有。我今天说的话,比这几年说过的都多。不骗你大记者,骗你我不是人。

说吧,我听着。

四年,对,差不多四年。就在前面收发蔬菜的星云冷库边上,那里有路,有路就有小伙子。我拿一根六号吉他弦――老费突然望向警察――你们找到那根东西了吗?就在我床褥底下压着。没找到?我给你们拿。老费站起来就想往床那头走,手铐猛地把他拽住。他一脸苦笑。你们自己找,对,就在床褥子下面,木板板上面。找到了?

警察果然找出一根比小手指稍细的六号吉他弦,两头有竹子做的把手,用更细的铁丝拴牢。他大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两个警察跑过来,把这东西塞进一只塑料袋里,封好。一个警察压低声音对李果说,李记者,你抓紧,否则我们所长怪罪下来……

你们不要催大记者,不要催。老费打断他。我哪有机会说这么多?还是跟记者说!嗯,那根吉他弦直接勒进气管,我把人拖进灌木丛。再用石头。也就几分钟,我保证你再也认不出这是谁了。晚上我领着老黑出来,用拉砖拉料的小板车推回来,就搁在这张桌上。肉和骨头我刚才说过了。留不住的我埋院子里。鞋?我都留着,都留着。你瞧,都在。

李果望向墙角,那排鞋子被聚拢后堆成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都是男的?

都是。18到25。这年龄的小伙子,肉好。

没有老人、娃娃和女人?

老的肉硬,嚼不动。娃娃没有。女人肉肥,不好。

李果的手抖得厉害,已无法纪录。屋里的警察铁青着脸。另外两个警察低头叹气,狠狠朝地下吐唾沫。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开。他们一定在等待老费从这里走出去,走到院子外面--会有人要了他的命吗?

血我用盆子接着,冷下来,第二天炖了。还行。鸵鸟肉,嗯,没人不信。现在的人啊,什么都敢吃。好卖,真好卖。海螺镇街子天,两小时就卖光了。

鸵鸟肉,亏你他妈的想得出来!李果大喊。

你吃过鸵鸟肉吗大记者?肉和肉嘛,区别不大。真的。你说是什么肉,就是什么肉。我一直当这是鸵鸟肉。难道不是鸵鸟肉?

狗日的,你他妈疯了!

大记者,你觉得我疯了?我好得很。不信我给你打个算盘,小学二年级我拿过全班第四。他凑近李果。猪太贵了,我买不起。你算啊,一窝小猪好歹300多,我养肥了养壮了至少一两千吧?饲料多贵啊。我哪来的钱养猪?你说,我哪来的钱?

李果低头记录,却没法看清楚写了什么。

大记者,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抬起头。

我见过一次鸵鸟,就一次。在秦安县,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鸵鸟它会飞吗?

 

          26

 

李果走进院子,小杨冲他挥手他也没搭理。他贪婪呼吸外面的空气,浓烈的泥土味中间有腥味和血味,却比老费身上那股子汗臭体臭好多了。他远远看见小彩和一帮孩子哭喊着从村东头跑来,一头扎进大人怀里。黑乎乎的人丛中浮着白花花的脸,被太阳晒得湿漉漉汗涔涔;他们张大嘴巴,似乎在期待一场暴雨――昆明连续三年大旱,何家营的小水库干得透透透的,村民得跑去很远的棠店背水。但现在,似乎耐心等着就行,只要等下去家里的水缸就会满上。狗日的老费会给他们干透了的心钻口井的,清亮的水从此源源不断。

他问小杨何时收工,小杨没回答。派出所所长站在屋檐下抽烟,皱着眉听取下属们汇报各自进展。案情一清二楚。李果走回去。老费直勾勾望着角落里的一堆鞋。

可惜了,可惜了。好鞋子啊。都他妈的好鞋子。没一双烂的,骗你我不是人。

 

27

 

接近傍晚,李果终于拨通了小陈电话。他大声质问她是不是一直把他当猴耍?那些短信,那些指示,还有自己那些钱……被愚弄的感觉如万箭穿心,恨不能一把掐死她。

你说什么呢李哥?

蓝色嘉年华,你开的不就是蓝色嘉年华,2011款的对吧?你没去过钱局街甬道街?你没跟踪过我?

小陈予以否认,听上去不像撒谎,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执意撒谎你就能听出来吗?她严肃地说,李果出了大问题,年近40的男人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尤其当自己的老婆失踪之后,尤其当自己老婆的同事把失踪真相告诉了他之后。疑神疑鬼是第一反应,接下来就该崩溃了。她很有经验地告诉李果,请个长假吧,上哪儿散散心,找哥们聊聊。李哥,你这样是不行的,你会垮掉,生活一团糟,前列腺也会出问题。凡事别太较真呀,也别不动脑子。你一个大记者,该比一般的人更有脑子才对。

浑浑噩噩熬过7天,他开始确信,自己的女人刘盐不是死了就是跟人私奔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有优盘和小陈的供词为证。那只优盘一直呆在书房某个角落,他就是不想找出它。让它呆着吧,差不多的时候,当一切尘埃落定,它会把真相亮给他的。没勇气?说对了,就是没有勇气。真的一去不回头?不,没那么糟,既然她说出差那就是出差。相信她吧,就像当初相信她就想跟他结婚生子。会回来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刘盐会踩着阿玛尼的高跟鞋噼里啪啦开门回来,就像消失前的道别,她将大声告诉他,亲爱的,我从鸭绿江回来了。

 

28

 

警察押着老费往外走。天空像一湾湖水,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何家营的土坯房砖房水泥楼一片雪亮。村民慢慢逼近,警察不得不厉声呵斥;有人大喊着该立马枪毙老费,有人在骂他十八代祖宗,还有的人嚎啕大哭;海螺镇派出所所长喊了几句话,人群再次沉默了,没有一点声息,像被活活掐断了舌头。李果看见那群孩子在大人们腿边跑来跑去,很快跑到前面去了。带头的小彩盯着老费,目光又惊又怕。

老费低头走向警车,花白的头颅像一团烈焰,人群纷纷避开。没人说一句话。李果看见何茂从后面赶上来,警察骂了几句就不再搭理。李果一直等他走到身边才说,回去吧,立马押他去秦安县了。你跟着没用。

何茂没吭声,两眼直直盯住老费。警车就停在村头,两个警察拽开车门。老费突然凑近派出所所长说了句什么,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队伍一动不动了。所长轻声说,他想去看他的狗。李记者,你说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算了,让他去。

老费冲他鞠躬。谢谢,谢谢大记者。

两个警察扛着两只满满的大袋子来到微型车前。小杨低声骂出来,50多双鞋啊,我操他妈!

所长让李果和6个荷枪实弹的民警押送老费前往三岔河。一群孩子紧紧跟在后面--他们猜到要去哪儿了,小彩说黑狗还没死呢还会跳起来吸人血!老费扭头看了看她,咧嘴笑了。另外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黑狗已经爬满苍蝇了但是你用苦蒿枝摸它拍它又能活过来,吸血鬼从来死不掉,它能活几千年呐只要给它血……孩子们的叫嚷被突然站住的老费齐刷刷剪断了。他回身盯着他们,目光凶狠。一个警察狠狠给他脸上一拳让他快走,另一个警察猛踹他的腰警告他不要吓唬小孩。老费低下头。黑压压的人群在村口散掉一部分,但仍有相当多的村民跟上来,掀起漫天尘土。

李果攥着圆珠笔和采访本,手机已经用不上。到底几个,老费,我知道你记得清清楚楚。54,55,还是56?

55。错不了。老费的步子迟缓,沉重,像被太阳晒弯了脊梁。李果的脑门子直冒油花。微风吹来,乌黑的柏树、灌木和路边的三叶草矢车菊静止不动。他似乎看见那只黑尾花斑蝴蝶了,它围着两个警察的帽檐上下飞舞,薄薄的翅膀背后是苍白的蓝天。警察根本没搭理它。

何茂突然大声叫住李果。 

我晓得他为哪样这么干。我晓得。何茂赶上来,声音低得听不清。当年大饥荒,老费的亲爹把他拿去送人,送棠店村的人。何家营老一辈人都认得。

送什么人?送人干什么?

把他送出去,把别人家的娃娃拿回来。然后生火,锅里烧上水……饿啊!

那股血腥味夹杂呛人的灰味席卷而来。灌木丛又脏又绿,像一条条耷拉的脏舌头;老张煤窑的烟囱正冒出黑烟,空气里开始出现甜丝丝的焦臭。

76年,1976年,他杀了人,切碎了扔鱼塘喂鱼。谁让他爹被押到广场上,被吊起来打?他爹偷粮食,偷肉,把毛主席语录塞灶台里,被打个半死。

他和他堂嫂子生了野种?

野种,活该被扔井里的野种。狗日的真是有仇必报啊--打他爹的扔他儿子的是同一个,活活被他劈了……78年才判下来。死缓。要是一枪崩了他,要是一枪崩了他……

女人呢?李果说,喝了敌敌畏?

没喝敌敌畏。被他堂哥打个半死赶走了,鬼知道是死是活。我日他妈呀,我日他妈的烂货。

野种是个哑巴?

哑巴,小哑巴。老天爷睁着眼睛哩。 

杀一个不满月的娃娃,亏他们下得了手。

不杀咋整?那么多人说,杀了这个孽种,能不杀?那么多人说的话,你就必须听,那么多人要你做的事,你就必须干。

狗日的。李果低声骂出来。

何茂开始啜泣,泪水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狗日的老费,狗日的。不,猪狗都日不出这么个畜生来。我家何苗,我家何苗才19岁……

李果撇下他赶上老费。狗日的一身臭味真让人受不了。他问他堂嫂子后来去哪儿了?老费低着头,又脏又破的帆布鞋掀起细土,盖住裸露的脚踝。他一声不吭。无论李果怎么问,他愣是不说一个字。

小杨找同事要了支烟,递给李果。累了吧?我他妈累得想死。

还行。李果说。

狗日的杂种,凌迟活剐都是轻的。

当年,1978年,一个杀人犯居然判了死缓?

小杨直摇头。我咋知道?那时候还没我哩,整整过了10年我才跑出娘胎吃我妈的奶。

路边,一株被踩踏的芨芨草正努力恢复原状,小小的叶片颤抖不止。

小杨一声长叹。办完这案子我就拍屁股走人。妈的,这个拉屎不生蛆的鸡巴地方!

 

         29

 

三岔河只剩拇指粗的一溜泉水,从芨芨草和三叶草下面流过,大黑狗的尸身肿得像头牛,伤口四周爬满苍蝇,爆烈的太阳晒得黑油油的皮毛闪亮如铁。人群远远围住警察和老费。嗡嗡嘤嘤的苍蝇开始爬上黑狗咧开的嘴巴和白森森的牙;两只玻璃弹子一样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空荡荡的蓝天。老费愣了半晌,低下头,再睁开眼睛时突然跪下,举起铐着的双手连磕三个响头,脑袋在遍布碎石和沙土的草地上砰砰响,像要把硬邦邦的大地砸出洞来。之后,他双膝往前挪动,靠近他的狗,挥手驱散苍蝇;几条黑红的伤口暴露出来,布满白花花的蛆卵,很多人捂着嘴巴转过头,老费毫不搭理,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把黑黝黝脏兮兮的皮子拽紧,把伤口合上,再把油光水滑的狗毛理理顺,让人看不出它究竟挨了多少刀。苍蝇绕着他的手指翻飞。他没为它合上眼皮,听凭它在乱嗡嗡的蝇群里睁大眼睛,似乎要把偌大的何家营看穿看透。

狗日的何茂,你有种!老费大喊。老子应该连你一块杀!

何茂拔脚冲去,被两个警察一把拖住。他捡起石头扔向老费却只砸中他脚边的芨芨草。警察大声喝骂,把他拽出人群。老费还跪在那儿盯着他的狗,两手收回来按住膝盖。

警察喝令老费起来,他一动不动。警察说行啦,走,快走!

他缓缓站起来,微微打个趔趄,跟随警察转过身,往回走。

李记者,李记者!老费大喊。我求你件事,行吗?

你说。

帮我葬了老黑。

李果没吭声。

你帮我葬了它,我就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骗你我永世不得超生。

行,我答应你。

老费噗通就给李果跪下了,啪啪磕头。然后,他大声对警察说他想单独和李记者说句话。一分钟,就一分钟。警察同意了。李果随他靠往河边。三个警察抬起手枪,勒令李果和老费保持距离。

老费压低嗓音,柴房。

柴房?

大记者,你把老黑葬了,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李果的心脏砰砰跳。老费笑了。人这辈子,你说有什么意思?他妈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是吧大记者?

李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树林,一声不吭。

是56。不是55。老费眯起眼睛。第56个是女人。肉肥,不算数。都喂了老黑。

李果认真记录,在56这个数字上画了圈。

厚葬老黑。厚葬。大记者,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厚葬?

李果没吭声。

厚葬就是找个风水宝地,好好挖个坑,你最好给它买块碑,我下辈子作牛作马报答你!老费的声音又平又硬,李果分明感到他在哽咽,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窝里也没一滴泪水。太阳炙烤万物。臭味、腥味和树木草丛的味道大概几万年来都没有变化。

是个女人,高跟鞋,长裙子。人很漂亮,城里人,一看就是你们城里人,半个月前从出租车上下来,要买何家营的玫瑰花。我告诉她何家营不种玫瑰,前面棠店才有……

李果眼前窜起烈焰。没错――那双噼啪直响的阿玛尼高跟鞋会不会在何家营硬邦邦的泥地上戳出窟窿?他转身就跑,像阵风一样掠过警察和人群;几个孩子在他身后叫嚷,却无法听清说了什么叫了什么,只是一团又尖又细被太阳和热风过滤的音节。小杨大声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搭理也没回头,沿来时的土路没命狂奔,热辣辣的空气狠狠戳他的肺,让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条黑狗一样被人连捅6刀,一头栽倒在冷冰冰的大地上。

两个守在微型车旁的警察制止不了他。他拎出两只巨大的塑料袋子哗哗倾倒,50多双鞋像一堆骨头被吐出来,在太阳下摊开。

他找到那双高跟鞋。白色的,阿玛尼标牌清清楚楚。他拎在手里,不知该怎么回答警察的质问。他走到派出所所长面前,用一种倍感陌生的声音说话:我要报警。

 

30

 

李果接连发去短信:告诉我刘盐到底在哪里?我愿出更多的钱。请你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所有短信都石沉大海。他一遍又一遍拨打这个号码,被反复告知无法接通。那枚小小的优盘又不见了,他翻遍书房,哪儿也没有,几本散乱的小说里没有,两座雕像、三个钥匙扣、四块过期巧克力下面也没有。他明明记得在某个小角落里见过的,可是,它居然像这房间的女主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陈那头也没有刘盐音讯。这个25岁的姑娘只能暂时扮演安慰者的角色,虽然他隐约觉得她还是摆脱不了嫌疑,那辆新款福特嘉年华像个蓝色噩梦挥之不去。好在,小陈每周来一次,后来每三天来一次,最后,隔一天就来一次。

她每次都给他带来水果和零食:荔枝,葡萄,牛肉干,苹果,西瓜,烤鸡翅,反正昆明永远不缺这些东西。这天黄昏,她带来一只硕大的榴莲,他不太麻利地剖开它,浓烈的榴莲臭味像头野猪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一下子把所有气味――他的,他和刘盐的,小陈的,垃圾袋里的,那些方便面和下水道,沙发褶皱和旧衣服,脏鞋袜和破椅子散发的气味统统抹掉了;这股浓烈的腥味中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味道,让他想起女人的下体气息。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它,之后,小陈嗅着自己的裙子下摆说这味儿太大啦,她必须洗个澡。她就这样去了卫生间,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李果没打扰她。哗啦哗啦的水声渐渐充满屋子,和坚硬的榴莲气味混合起来,像另一种奇异的水果沉甸甸地漂浮在屋子半空,让他惊惧得两腿发麻。

 

          31

 

所长和小杨劝他冷静。一双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阿玛尼的高跟鞋凡是大商场都能买到,DNA检测会给出答案的。别悲观,千万别悲观。世界上哪有这么可怕的巧合?

李果远远望着老费被6名警察押回来。所长下令赶赴秦安县。人群陆续散了,后来他才听说很多人继续在村口的小广场上聚集,反反复复谈论老费,回忆这些年来他干过的每一件事,活灵活现地还原杀人分尸的全部细节。一名小警察带领李果返回老费的院子,想不明白这记者干嘛还赖着不走。是的,李果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沉着脸,似乎被乱糟糟的院子折磨惨了。到处是泥巴味血腥味。他想起来了。柴房。老费说过,柴房。

这间更破更小的偏厦除了几根木头几块破砖之外一无所有。他踩了踩脏兮兮的地板,传来空洞的回声。小警察趴到地上,很快找到一条细麻绳,拽住它一把将半边地板高高拉起。一部窄窄的梯子通向下面。小警察俯身喊了几嗓子,凉飕飕的臭气冲上来,没有半点回声。小警察端着枪,颤颤悠悠往下走,让李果不要下来。

他只能原地呆着。下面传来小警察的搜找声。熬夜后的疲惫渗入骨髓,真想躺下来好好睡个够,哪怕躺在臭哄哄的院子里也行啊,只要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有时候你的要求就那么多,不过分也不奢侈,可总是无法实现。永远无法实现。现在他不恶心更不害怕了。从门口望出去,何家营拥挤、破败而忧伤,和所有并不太穷又绝不太富的云南农村没什么两样;几条狗在门外溜达,那群鸽子飞回来了,像一把灰蒙蒙的碎纸。

李记者,你下来看看啊。小警察大声叫喊。他踩着窄窄的梯子往下走,那股子腥味臭味霉味越来越浓,和老费身上的臭味没两样。 

空间很小,小警察点亮矮桌上的蜡烛。光线惨淡,让人透不过气。桌上一无所有,板结的泥地阴凉坚硬。没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小警察感到不可思议,返身跑回院子找来锄头铲子,挖了半天仍一无所获。两人爬上来,坐在门槛上呼呼喘气。从气味上判断,这是另一处分尸、藏尸的地方?说不通啊,那就没必要撂堂屋桌上了,也用不着全埋在院子里。这地窖到底是做什么的?老费干嘛告诉他一个无用的房间?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李果发现墙上有字,凑近了才看清是两只手绘的黑色方框,一只框里写着“先父费文明之位”,另一只写着“吾儿费小明之位”。都有落款。

他总算知道老费叫什么了。 

狗日的,老狗日的,我操他妈!小警察啐着唾沫大骂。

。         

32

  

李果拎着老费的锄头、铲子走向三岔河。很快,一伙村民从身后跟上来,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何茂两口子和小彩为首的几个孩子都在。阳光减弱许多,风却渐渐强劲,发出哭丧般的呼呼声。黑狗尸体上苍蝇成堆,你别想把它们赶走。他抡起锄头紧贴河岸挖下去,被砂土下面的硬石震得虎口发麻。他听见何茂女人跳到河对岸冲着太阳破口大骂,日你妈的老费狗杂种,哪个杂种和他一伙的还帮他作孽的狗挖坟立碑,不得好死的杀人犯啊……小彩和一帮孩子站在高处盯着死狗,眼睁睁看着李果把一个坑越挖越大,干硬的红土翻滚而出,到处是草茎、蚯蚓和米汤虫,他们搞不懂这个昆明来的记者干嘛要埋葬一条大概永远不死的狗,一个吸血鬼。有的孩子又捡起石块扔它,黑压压的苍蝇不为所动。一个孩子说,埋了它还会跑出来吸血吗?几个孩子附和说当然会,你看那么小个坑,哪儿埋得住?

李果抬头看着他们。埋得住,他说。它死了,永远不会吸血吃肉了,放心吧。

他屏住呼吸,拖着两条硬邦邦的狗腿把它拽进坑里。何茂凑近了往他脚下吐唾沫,亏你他妈的还是个记者,我看错人了,看错了!你他妈狗屁不懂,写他妈的狗屎!写他妈逼的狗屎!

李果埋了死狗,一大群苍蝇围着小小的坟堆疯狂盘旋。他流汗了,汗珠子又黏又烫。他看着何茂。我答应过他的,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到。对不起,老何,对不起。

你他妈的吃屎了,你他妈来何家营吃屎啊!扯鸡巴蛋,老子打电话招你来干什么?滚,滚出何家营,滚!

李果抄起铲子在土堆上使劲拍打,似乎要把一个吸血鬼永远镇住。对不起,你就当我是给我老婆找个地方……你就当……老何!

女人站在河对岸放声大哭。

 

33

 

追踪一只东南亚雨蝶的飞行线路或许就能找到一个34岁女人走失的方向与缘由。他拨通小杨电话,让他在警务站先等一等。从高速公路转下金海一级路,他把车撂在何家营村口的土坳里,沿着那条追逐蝴蝶的土路笔直向前。

这条路没什么变化,他在尽头那片空地上呆了很久,极力捕捉一个女人――没准就是刘盐--抵达之前的动机和抵达之后的可能。跑这儿来干嘛?就为了买束红玫瑰?就算是吧,那买了干嘛?穿着高跟鞋竟然走了那么远?地上除了碎石粒、沙子和红土就是三叶草和芨芨草,间或也有东南亚特有的大叶草;抬头望去,前面的柏树林暗得像窟窿;转向的风凛冽燥热,充满烧柴的气味、牲口的腥香。他宁愿相信它们来自老马牛菜馆。

半小时后,李果进入何家营,拥挤的楼房、狭窄的水泥路仍错综复杂,简直像个迷宫。他越来越吃惊:迎面碰上的村民见了他就低头避让,呆在场院里的人立即进屋,砰地掩上门;临街小卖店的老板沉着脸,李果买了香烟和打火机,问他点什么却毫无反应;李果冲几个村民打招呼,对方似乎没听见,转身就走。他直奔老马牛菜馆,在一只大铁盆里清洗牛下水的老马头也不抬。李果问他出什么事了,何家营的人干嘛都躲着我,老马皱着眉,一声不吭。你说话啊,李果说,老马,你不记得我了?我和杨警官来你这儿吃过牛肉喝过汤。不记得,老马开口了,两只手在血糊糊的大铁盆子里捞来捞去,来我这里吃肉喝汤的人多了,咋可能个个记得?好,你总该记得老费吧?老马摇摇头,什么老费。忘了。都忘了。他妈的忘掉才好。

李果赶往何茂家,不料房门紧锁。他去了村东――孩子们果然都在,围着小广场的旗杆拍洋画、跳房子,小彩和几个孩子仔细打量这个重返何家营的报社记者:更瘦也更憔悴了;一点也不帅,衣服和鞋普普通通,就是个很一般的昆明男人嘛。李果掏出一枚一元硬币走向小彩,递给她;孩子茫然地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李果冲她微笑,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小彩,连你也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她说,老费家的狗跑出来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大人都交代了,谁要乱说乱讲,老黑狗会吸血的。老黑狗的坟没了,第二天就不见了。你骗人。你满嘴瞎话。它没死。吸血鬼是永远不死的。他们说,我们要是乱说乱讲,老黑狗就会咬我们的喉咙喝我们的血……小彩满脸恐惧。李果想抱抱她却被她推开。不要碰我,滚,你滚。就是你让何家营倒霉的。那么多人跑来何家营问这问那……到处是人……烦死了。何家营倒霉了。很多人完蛋了。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他说。别听他们的,那条狗--

可这孩子不愿听他说话。何茂去昆明打工啦,他老婆到处跑,棠店,田坝,海螺镇……背个大筐子,鬼知道里头装什么东西――他们说是何苗的鞋,那双耐克鞋。你说她背双鞋搞什么?她很晚才回家,回来就哭呀,全村都听见哭声呢,吓死人了,哇唔,哇唔,他们说她晚上就变成老黑一样的狗,专吸人血。

她带他去往河边,一帮孩子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小小的坟堆果然不见了,红色的薄土又硬又平,已经长出三叶草和芨芨草。

真他妈见鬼了。他说。

老黑狗就是鬼,死不了的鬼。

他赶去警务站。孩子们跟了一阵就不再跟来,他听见几个孩子低声说不能再跟着记者瞎起哄啦,他是坏人,他是老黑狗一伙的坏人。

警务站又闷又热,小杨给他倒了杯水。这个年轻人满脸疲倦。所长本该亲自找你说的,可他没空。给你打电话吧,又不礼貌,我们登门吧,也没时间,忙得要死啊。

有话直说。

你的稿子审过了,不能发。小杨说,是一级一级审的。不好意思。

李果突然对这一切深深厌倦,简直无法容忍。我猜到了。我干这行十年啦。

还有你猜不到的。

李果直视小杨。他的眼睛干涩、通红,布满血丝。

老费死了。

李果觉得喉咙发紧。

在看守所自杀。用鞋带上吊。

狗屁!

你不信?小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扔他面前。信封上有绝密字样。你自己看,不许写。

我不想看。他说。

前天给他做了精神鉴定――狗日的高度人格分裂。他妈的,一个疯子的话,你怎么可能写到报纸上?

李果一声不吭。

就这些,李记者,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小杨冲他伸出手。

就这些?

小杨点头。

结案了?

结了。

56条人命啊!

谁说56个?小杨冷笑,没有任何证据。鞋?他妈的谁都能买一大堆鞋放家里展览。关键是,小杨厌倦地看看李果又看向门外。关键是,那些腌肉经过化验,是牛肉。地下的骨头,他妈的,你猜都猜不到……

李果盯着小杨。

全是狗骨头。天知道他从哪儿弄的。

狗屁,李果大声说。狗屁。

小杨一声长叹。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啊?猪肉牛肉狗肉不也会烂会臭吗?

外面的阳光强烈刺眼,国旗耷拉在旗杆上一动不动。

妈的,我们没证据证明老费杀了人。何苗还没找到。一堆破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你懂我意思? 

李果陷入长长的沉默。

忘了老费,忘了何家营。就当你从没来过。只是一篇稿子而已。别因小失大。你懂我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案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局里的意思。这案子,就是个失踪案。老费全翻供了。还是个疯子!

那瓶子里的眼珠子怎么解释?

小杨不再说话。

李果狠狠叹气。小杨向他伸出手,眼里闪出朋友或男人之间才有的坦诚。可他没握这只手。

他穿越村庄走向自己那辆破旧的切诺基,沉甸甸的疲惫又回来了,空气里的腥味血味焦臭味挥之不去。几只大鸟在空中盘旋,灌木丛柏树林又脏又黑。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叫声。李果回头看见小彩举着一只大大的玻璃瓶,敞口用薄薄一张废报纸蒙住,那只黑斑蝴蝶伸开大大的双翅来回跳跃,阳光把它细细的脚趾擦得透亮。李果的心脏咚咚跳。小彩举起它,大声说,捉到啦,漂亮吧?

漂亮,真他妈漂亮!

你告诉我,小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和老黑狗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

好吧,老黑狗死没死?还会不会吸血?

李果凑近她,把她额头的皱纹抚平。

死了。死透了。没什么吸血鬼,别听人瞎说。

小彩笑了,高高举起瓶子向他道别。他上了车,发动它,看着小彩一点点消失在倒车镜里。阳光从容温柔,在长长的公路上流淌。他看见小彩冲他挥了挥手,抱紧瓶子转身飞奔。

李果知道,他再不会回来。

 

          34

 

现在,时间来到傍晚8点,小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用大大的白浴巾裹住身体。她问他有没有妮维雅润肤液,他说有,你怎么知道刘盐用这牌子的东西?她的微笑高深莫测,充满湿漉漉的女人味,他觉得她嫩得像剖开的水果。当然知道,过去我和刘姐经常交换化妆心得嘛。她径直走向卧室,就在靠窗一侧的化妆台上,她轻而易举发现了大瓶装的妮维雅,她索性坐在床沿上,耐心地把雪白的液体涂抹到赤裸的小腿上、胳膊上。李果站在门口,低声说:今晚不走了吧?

小陈扭头看他,目光像夜色一样神秘。他返回客厅,用一只大大的塑料袋把没吃完的榴莲全包起来,扎紧,把气味死死关在里面,扔进垃圾篓。

这个夜晚就这样开场了。他们不慌不忙,似乎早就轻车熟路。半夜,他像是无法适应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躺着似的突然醒了,听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多珍贵的雨,这会稍稍缓解昆明连续三年的焦渴吗?他想象无数的水滴渗入小区花园干燥的泥土,渗入那些根茎交错的最深处,渗入不同花草之间复杂黏连的细节,想象它们像张开的嘴巴吸吮这场来之不易的潮湿。欲望就在雨水噼噼啪啪的撞击以及隐隐约约的榴莲气味中返回了,他伸手揽住小陈饱满、圆润、结实得难以置信的腰,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来回抚摸它,在被雨声浸润的某个时刻,他仿佛看见自己变成小区里大片大片干燥的、快死的花树,冲着一个水灵灵的身体张开嘴巴。是的,我们的李果似乎已经等得太久了。

          

35

 

不到一公里他就停住了。不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仔细回忆案件全过程,自己和警方都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的心砰砰跳,后视镜里的何家营只是一抹影子,天空暗淡发白,尘土徐徐飞扬,远处有移动的鸟群可你无法辨认这究竟是斑鸠、鸽子还是田雁和石鸭。

对,柴房。

如果老费仅仅告诉你墙上的牌位和姓名,那就太反常了。不,从他坚持和你单独聊聊的情形判断,他绝不只想告诉你这些。你要获得这点信息还不容易吗?他究竟要告诉你什么?那间破败、黑暗的偏厦里究竟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李果手脚发抖,立即调头往回开。五分钟后,他仍把切诺基停在村口,再也顾不上任何不搭理他的村民朝着老费的院子飞奔。

锈迹斑斑的铁皮院门贴着封条,门脚下拉着警戒线。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迅速爬上并不很高的围墙跳进院里。还是一片狼藉,几天前高高垒起的泥土又干又脆,那棵柿子树倒向堂屋,由于极度缺水而奄奄一息。空气里不再有刺鼻的腥味,代之以老张煤窑无处不在的焦臭。他直奔柴房。还好,它没上锁,也没封条。

他推门进去,拽开地板。掏出手机照明,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板往下走。

他点燃矮桌上的蜡烛,周围一览无余。哪儿都找了--桌上,桌下,墙角,甚至墙上,天花板上,没任何东西。

李果不得不返回柴房。这儿也没有。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红砖下面什么也没有。细细的地板缝里也藏不下任何秘密。他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地板上,听见缝隙里的粉尘瑟瑟下落;远处传来狗叫声,让他想起孩子们关于吸血鬼的传闻;没来由的悲哀犹如黄昏的鸽群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再找找看,对,再找找。他一跃而起,重新踩着楼板走下去。蜡烛还在燃烧,他干脆把它端起来,四处照着;索性趴下去,凑到桌下。

就这样,他找到它了。

就固定在桌角背面,用透明胶牢牢粘住。他一把将它扯下来,撕开胶布。是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他难以呼吸,心跳似乎停滞了。像在梦境里确认自己还能否醒来,他带着这枚钥匙回到院子、翻墙而出,大步跑向村口。他的蓝色切诺基就在路边等他。

车子开出何家营,沿荒凉的灌木丛尽头驶出灰尘弥漫的土路,转过一个右侧急弯,将一小片黑魆魆的柏树林甩在身后;再往前,通往高速公路入口的缓坡岬角出现一座灰色小旅馆:高三层,又旧又破,墙脚长满青苔,大大的“住宿”两个字用红油漆写在白铁皮的标志牌上。太熟悉了。他在门前长出荒草的院子里停好车,迎着服务台姑娘的笑脸直奔3楼。308。他恍然大悟,从牛仔裤右侧小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咔嗒,门应声而开。他激动地冲楼下大喊:喂,美女,我找到房间钥匙啦!姑娘回了一句,好啊,省下三十块。

房间很乱,这种乡村小旅馆别指望有人帮你收拾屋子。他直奔电脑,打开它,最新的文档扑面而来。他笑了--关于小彩、何茂、老费、小杨的何家营故事基本按照它自身的逻辑向前发展,但也加入了他的大量想象与编造。没错,这不再是一则新闻报道而成了一篇小说。手边报纸上刚好有一则何家营少年失踪的消息。姑娘讲述的那部分是何家营几个孩子因惧怕村里一条大黑狗而集体宰杀并掩埋了它的惊悚故事。现在,这篇小说早就面目全非啦。而他本人,既对此稍感欣慰又对结局不太满意--老费,究竟在他的柴房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真正的悲伤呼啸而来。刘盐,自己的妻子,整整失踪30天。没有音信,没有消息,也没人记得这个女人是否来过何家营--她怎么可能大老远跑这儿来买一束红玫瑰?

他走到门口,冲楼下姑娘叫嚷,喂,喂,在吗?

在。姑娘回答。

有酒吗?给我来瓶酒。

只有白酒。她说。要吗?

要,当然要。

遇上好事了?

我就想喝杯酒。他说。我他妈的就想喝杯酒。我的故事写好啦。明天就走。回昆明。陪我喝一杯?

行。你等着。

姑娘端着一瓶秦安包谷酒、一盘油炸花生米上来了。

找到钥匙啦?

找到了,就在我裤兜里。

男人都丢三落四,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他一阵悲哀。

忘了问你,他说。怎么称呼?

姑娘笑了。冬兰,我叫冬兰。

 

         36

 

一切就像小陈的留下一样毫无征兆。当两个身体的纠缠和驱动状态逐步提速,就在彼此弄湿了对方浑身大汗淋漓并且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大约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之后,他似乎听见门外传来响动――准确说是门被打开了。接着是噼噼啪啪的高跟鞋声和箱子拖动的咔嚓声。他们努力保持一个姿势,惊呆了。谁都没说话。一阵更复杂的响声传入卧室,它的制造者如此熟练而胸有成竹。他还是没吭声,狂烈的心跳就快把他撕成两半。他偷偷挪个位置,像移除优盘一样把自己从小陈身体里移出来,后者,睁大眼睛看着他,竭尽全力地聆听和辨认,满脸惊恐。她刚要说点什么,那位开门进来的人大声说:

李果,睡啦?这是谁的鞋?

五分钟后,和一个多月前毫无变化的刘盐坐在沙发上抽烟,小陈穿戴整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李果说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不回来了,以为你……你居然给我吃他妈的鸵鸟肉……刘盐说你就只管找借口吧,我不是说了我在鸭绿江吗?可是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说。当然打不通,那边信号很差。我关机了,我跟你说过的呀。她说,现在怎么办,小陈,今晚委屈你睡沙发呢,还是我睡沙发?我这就回家。小陈说。太晚了,我就不麻烦你们了。别呀,陪我聊聊,办公室最近都还好?两个女人,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坐在一起聊了起来,话题从报社经营一直过渡到几个女人近况:生孩子的生孩子,离婚的离婚,外遇的外遇。至于小陈本人,刚刚从一场丧魂落魄的恋爱中缓过来。她们太淡定了,以至于李果开始怀疑究竟是否落入了两个女人精心布置的圈套。外面的细雨时停时下,能听到雨滴垂落的稀稀拉拉的噗噗声。刘盐,他的妻子最终回头对他说:你怎么不说句话?最近忙吗?好像瘦了?……

不,不是的。半分钟后他就确信这是个梦了,一个无比真实又很短暂的梦,睁开眼睛时他被口水和汗水吓了一跳;更准确地说,他似乎搞不清楚状况――是否过于思念刘盐或急于把她从记忆中清除;这是躺在床上还是沙发上?窗外渗入的光线照亮墙壁,隐隐约约间终于看清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还热着,枕头上还葆有小陈年轻温润的幽香,像软软的水果糖舔他的脸。他仔细聆听,客厅里确实有响声但肯定不是刘盐的,窗外还有雨滴的噗噗声。他大声说,你不好好睡觉跑出去干嘛?小陈回答说她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李果让小陈找找有没有方便面,小陈应了一声直奔厨房。他摸黑起来,上卫生间撒了泡尿,听见小陈弄开这个打开那个,最后悉悉索索回到客厅里。受梦境的困扰,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把刘盐的问题解决掉――他去了书房,一阵翻找之后,终于在书桌下的墙角里发现了那枚小小的红色优盘。他趴下去捡起它,打开电脑,怕冷似地哆哆嗦嗦把优盘插进USB接口,手指不听使唤地移动鼠标。尽管脑子里乱得像一张刚刚做过爱的床,可他记得,优盘密码是刘盐的生日。但是所有的排列组合都宣告失败。他无法打开它――就是无法破解密码进入这枚小小的或许藏着惊人秘密的移动装置。

你在干嘛?他听见小陈大声呼唤自己,不一起吃点?

他气馁地走出去,看见小陈套着他交给她的一件宽大T恤:纯棉的黑色前胸上,一棵大树的一头吊着死人,另一头是个荡着秋千的孩子,这副奇异的画面像被无限放大,低头就能看见她饱满、雪白的乳房在膝盖上方震颤;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翘着手指从一只塑料袋子里拈吃的,另一只手攥着餐巾纸,不停发出淅淅沥沥的嘶嘶声。他说你吃什么呢,我家里没这东西啊。小陈看也不看他,牛肉干,真辣,办公室小何姐给的。她拈起一块递给李果,后者张嘴接住了。你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我每天夜里不吃点东西会失眠,就像刘盐姐说过的――每天晚上要是不跟你做爱就会失眠,是不是啊老李?幸好我包里带着这东西,差点忘了。

李果嚼了几口,后背猛然涌出涔涔冷汗,似乎急于冲出毛孔把地板、沙发一举淹没。牛肉?他说。真是牛肉?

小陈诡异地笑了,鸵鸟肉,好吃吧?李果一步步退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开始呕吐,直到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小陈大声问他怎么啦,要不要帮忙。他没回答,奔向书房把门死死顶住,面对空荡荡的不断提示输入密码的电脑输入一组又一组已经输过和没有输过的数字。卫生间的马桶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电视里一个女人的尖叫盖过了小陈吃东西的一切响动。像被撂上老费的八仙桌,一阵彻骨的寒冷正把他缓缓切开,让他没头没脑地低声啜泣、流泪,仿佛充满屈辱、悔恨和毫无来由的思念,这情绪被白花花的电脑显示屏折射之后几乎将他摧毁。他听见小陈砰砰敲他的门,你躲书房里干嘛?真的没事?老李,老李,你到底怎么啦?

没事,我没事,你让我呆一会。

我知道,你一定想她了。我的老天,你怎么还猜不出谁是主谋?这不明摆着吗?

什么,你说什么?

李果猛地拽开门。小陈面带微笑,抬手抚摸他湿漉漉的脸。她不会回来了,她让我好好照顾你。相信我。这没什么嘛,分分合合很正常。旧的不去,哪来新的?可怜的老李呀。乖啦,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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