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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

2014年07月23日 15:08 奚同发 点击:[]

刊载于2013年第7期《阳光》

 

   

      邹晓亮做梦都想留住自己的工作岗位,他做梦也想不到董震欧做梦都想放弃已工作了半年的岗位。至于冯峻,晚间做的什么梦,常常记不得,睁开双眼一准忘个一干二净,当然也有例外,那是噩梦。二黄是那种从梦中醒来能记一半梦境的人,就是说半截儿记得清清楚楚,另半截儿朦朦胧胧需要使劲儿想,或许能回忆起来,否则只能任之永远消失。比如说,二黄曾有天半夜醒来发现自个一脸泪水,循着梦朝回走,那泪从何而来?终于弄清楚后,把自个感动得又流半天泪。当然还有像冯晓霓黄毛丫头,晚上一般不做梦,头粘枕头便入眠,一觉醒来大天亮。自从她上了学,或是从进了幼儿园起,这种神仙日子便没了,常常正在酣睡中被妈妈连哄带骗起床,一边揉着惺松的双眼,一边一万个不乐意,有时哼哼唧唧娇娇地干哭几声。

是啊,如今这社会,能睡到自然醒的有几个人啊?自然人成为社会人,自然属性也只得退居其次,甘蔗没有两头甜,顾此的结果,便是失彼。而如今大白天能睡到十点七分的人,更是微乎其微,我小说中的人物无一例外是这微乎其微之外的,在那个时刻,都在忙活着各自的事……

邹晓亮

八点刚过一会儿,半醒半睡的邹晓亮接到总编室电话,一个激灵全身的细胞尽皆苏醒。报社记者虽然工作时间自由,但行政人员是按照国家事业机关的上下班时间,八点钟必须到岗签到。

说这个电话惊了邹晓亮的美梦,也不完全准确。他哪里还有美梦,本来一夜就没睡好。无根无底的一片叶子似的飘着,今天要决定身落何处,估计是谁也难以睡个安生觉。再说明白一点,今天是决定他在这个试用了三个月的单位最终去留的日子。

邹晓亮手脚并用上衣裤子一起忙活着往身上套,半截上衣在身,便蹦踏着往洗手间跑。再然后,牙刷已塞进口里,嘴角泛着白味儿,像宠物犬叼根儿瘦骨头……

许多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如果知道,肯定不让它朝着不如意的方向发生,可惜时间没法倒回去重来。实际上,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该发生的还要发生。这好像是那个谁谁谁说的,不过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认这个理。人们是没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正如我们无法预测自己的人生。邹晓亮常常以这句话为自己的未知作结,说这话时,便不像实际上的年轻愣头,故意表现得慢慢的,缓缓的,上了把年纪似的,有点回望的感觉,也有点摆弄思想哲学之类的样子。但是,这次他没有从容,是那种电闪雷鸣十万火急。在路上,他特意查看手机来电显示,接听是八点四分。而八点半,他已出现在总编室主任的办公室。

虽然出门时阳光明媚,这对多数人来说或许预兆着一个舒服的日子,可能一切做起来那么顺手。如今城市被物欲左右,人的轻松和笑脸并不多见,尤其在街头彼此陌生相向而行。笑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意味着快乐、放松和开心,只是一种表情,或者必要的脸谱。邹晓亮认为今天还是与往常有所不同,陌生者那种孤独、冷漠、处处防范的面孔,都被这冬日暖阳改变,甚至中途与一美女擦肩而过,对方还向他努了努红唇。虽不明白那代表的意思,却能觉出那善意的微笑!如此好天气,一切都该朝着有点意思的方向发展。虽然心怀忐忑,他坚持自己的预感,结果会好的!他真的努力了,要比同单位其他见习记者努力得多。他明白,除了努力,自己一无所有!

八点三十五,邹晓亮从总编室主任办公室出来。虽然尚不知自己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上一分钟的过去,他十分清楚。总编室主任那比脸还亮光的秃顶,是过多用脑消耗的见证,说话老道、滴水不露,早在邹晓亮初来乍到便领教过。所以,他娓娓道来,声音不高,或是有意如此低音,为了让你更关注他说话的内容,邹晓亮已根据自己有些的经历明晓了答案。那么,说再多的话有何意义?绕来绕去,核心不就一句吗?他既猜中了前头,照样也可以猜中后头。

前后五分钟不到,邹晓亮的身份已被对方改变。明确地说,他已不再是这家都市报的一员。他没有急着去办公室那个临时隔断收拾自己的东西,而是背起相机走出报社大厦,把自己甩进喧嚣的街道。一时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尽是一张张匆匆的紧张的脸皮。两侧林立的摩天大厦,让行人如落坠于夹岸的深渊,早已失去昔日主人的姿势。

他母亲的!他母亲的……

邹晓亮这样骂娘,下意识地从包里翻腾出相机,抱在胸前。这一抱,才觉着踏实,神归到其位。恰似一个穿梭在战场的士兵,预备随时随地可能遭遇敌情。这是近三个月来,他在这座城市的常态和表情。有时,手与大脑步调不一,是行走中常常走神的状态!

邹晓亮无意中踢到一个纯净水瓶子,让他立刻想起大学时与同学上街捡塑料瓶子的往事。当时,对未来还没有现实的幻想,只以这种行为提倡爱护环境、保卫地球。如今这一脚,让他把大学与现实对接起来。难道这就是自己读了大学、研究生连贯七年的结果?连份体面的工作也留不住?

读本科时,以为同等学历就业“亚力山大”,便玩着命考研。这一考,他才体会了那句,你要是恨他,就让他考研吧!看来,是他自己恨自己啊?走出考场,他的下巴瘦尖成刀片子。谁料想,事到如今,报社并不在意你本科、研究生,有门络的人,三本毕业照样可以在单位瞎混,而他一个堂堂的硕士研究生却被告之,被辞掉了!母亲的,他母亲的,让人情何以堪?

毕业前夕,曾听从一校友前辈的肺腑之言,他厚颜地向父母伸手,在他们已给他投入七年学费外,在他们单薄的工资之外追加了另一笔不小的开支,购买了一款单反相机。正如那位语重心长的学兄建议,新闻或中文毕业都能做文字记者,多如驴毛;而懂摄影的相对少些,能文字又能摄影的,比率自然又少了不少。背着自配的单反,他本是自信满满地来,岂料,三个月后,报社一句“觉得你不合适”就打发了他。

最让他恶心的是,总编室主任甚至建议他改行做教师之类,或许比做记者更多前途。当然,对方还说出一个理由,他无力反击:在实习的三个月里,他没有拍到一次特别的新闻,几乎是随着四季唱歌。在新闻圈里一说都明白,就是国庆时拍红旗,八月十五拍月饼,五月端午拍粽子。新闻单位百分之九十不都是如此?有特别新闻的记者多是有线索,或有线路,都需要在媒体工作些时间才能打下人脉基础。他怎可能位列其中?

刚到单位,曾听说一幅对联,上联是“一名记者两千工薪三餐不定四季无休累成五脏俱伤虽然六欲尽废还得七点起床八点上班找九个选题不敢说十分辛苦”,下联对“十年编辑九回肠断八方约稿周周七道禁令搅得六神无主即便五内如焚仍要四番检讨三番道歉临两头不是也只好一声叹息”。横批是“两部手机”。媒体人天天替别人维护合法权益,临到头,自己的权益被眼睁睁侵犯却无力维护。谁人替你伸张正义?比如说,不办三金,不签合同。单位说的明白,你想干就干,不想干该干嘛干嘛去!

人话吗?是人话吗?有地方去,还来这儿?

自己该干吗去?谁能告诉他,他该干吗去?唉……

人多的地方有新闻!这是哪个谁谁谁说的。似乎读大学、读研时都有人在他耳侧如此聒噪。记忆如烙,早从腠理深入骨髓,一提新闻,脑海中横刀立马凸现。

是啊,他能干什么?能干什么去?转了半天,还是奔人多的地方去。等大脑从一锅粥明白过来,已身处美美商厦入口。这里是距报社最近的一家大型商场,往常的吃喝用度一应在其超市采购。此处对他还另有一个意义,若在周边采访可能轻车熟路跑来解决内急。别的地方不是不熟悉,便是人家有门岗,谢绝入内。

虽是上午,虽然商场开门不久,但人气还是颇旺,熙熙攘攘。如厕时,才觉得周边顿时静下来。虽然尿急,邹晓亮站在便池前费了半天劲却没解放出来。从实习第二个月开始偶然如此,难道是工作或生活压力,整出了什么状况?想起中学时,大伙比谁尿得高,他一射就翻过一人高的砖墙,引来墙另一侧女生的一片尖叫和责骂,现如今却?悲催啊!若真出了问题,看病需要人民币,他手里的人民币极度匮乏,生病也生不起。他本来还盼着早点工作转正办了医保再去医院,转瞬间一切都成为难以实现的虚空。身边的人进进出出,一阵子高压水枪扫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悦耳,甚至终了还狗抖毛似的打个尿颤,他真是羡慕忌妒恨。久久地站在那儿不能一泄千里,倍感悲催的同时,也很难为情,对身后的等待者抱歉的一个僵硬的笑意,人家便排到另一队去了。晃悠半天,他终于甩出几滴,才算了事。

邹晓亮是乘观光直行电梯到五楼的。此处是商场的最高层,他可以在通透的天井边缘,凭栏俯瞰,借用长焦镜头对准下面寻找拍摄目标,对方一般不易觉察。通过取景器望去,时而变换焦距放大某某的面容。一楼有什么人进来了,二楼那个母亲怀抱的宝宝,脸都哭歪了。四楼俩美女的唧唧喳喳,似乎都能听到,一个指着另一个的胸,笑得前仰后合,女伴儿则握着粉拳做出要狠狠攻击对方的样子。只有美女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别人,以自己的嬉戏和夸张,吸引着他人的目光。

手机震动,提醒邹晓亮,是条短信,又是卖房子的,还是湖景房。唉!我何时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别说什么湖景房、复式了。

十点了!商场的自鸣钟伴着音乐报时。

从那个给他带来坏消息的房间出来,近一个半小时。糊里糊涂过了这么久?再一晃是否一上午便没了?到底是度日如年,还是白驹过隙,时间消费之快抓不住?两种情境在他内心翻江倒海,时而前一种感觉占上风,时而后者很强大。他又走神了,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

董震欧

董震欧从八点三十五分狂奔出派出所,便再没有接过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一股子气冲出天灵盖,面对所长,他一摔警帽,老子不干了,不伺候了。撂下这话,董震欧把全办公室给震了。难怪多年后,还有人提及此事,说,这小子有种,他爹给他起名时就知道,这小子的人生总那么要震一下。有同事多年后甚至给子孙们讲,震欧,他妈的八字,是从震了派出所开始演练的,以致终于震了欧洲。瞧瞧,过程是不可超越的吧!当然,做警察的或许没几人知道,那些年河南有个作家李佩甫,总喜欢说这句话。还以自己的创作为例,去证明这个说法。比如最初写作发不出来稿,然后到一发表便被各大刊物争相转载,然后成为专业作家,等等,等等,再等等等。

炒掉所长那天,仔细算来,董震欧干警察已过半年,还是顶烦这职业。派出所天天都那些破事,有时被借出勤,要么是领导来了在路上站班,要么是球赛或明星演唱会去当人墙。他一个大小伙子,难道非这样把自己的青春乱糟糟的报废了?

他知道,现在工作难找,老爸为他能当上警察没少费劲,花了不少银子,托了一个又一个甚至转弯抹角的关系,但他确实不想当警察。烦警察由来已久,幼年一旦调皮,母亲便会说,我喊警察了。当时一听警车鸣笛,他会不自然的哆嗦,甚至正在撒尿都可能突然中断尿线,直至警笛声远去。上了半年班,他发现这个职业太刻板、太机械,没节假日、没有昼夜,军事化管理,二十四小时待命。身着警服,即使在大街上遇到当年的发小,老同学、好朋友,也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不得大声喧哗,不得玩笑。这身衣服如同枷锁,让天性好动的他,被动得无以复加。

当然是公开招警招进来的,但招警也并非你想进就能进来。虽然当时并不十分情愿,毕竟在家闲置了一段时间,何况老爸跑了很长时间的路子卖面子,连考试都不参加,也太不象话。是想过故意砸锅,考不上拉倒,又想想到老爸那番折腾,于心不忍。何况试题本来他就会做,凭什么不好好考?考好了不去与考不好,明摆着两个心态嘛!

老爸知道他不喜欢这行业,但老爸的关系有限。自托人开始,老爸便给他找来《刑警吴一枪》《最后一颗子弹》《玫瑰杀手》《绝杀》等写警察的微型小说。他清楚儿子不愿意阅读其它与警察相关的书籍,也没耐心阅读太长的文章,千把字的微型小说总算看得进去。通过阅读,或许让儿子内心突地腾升一股英雄气概,说不定就喜欢上这个职业。

唉……老爸常常叹气的是,如今男孩看上去总缺少阳刚,白白净净,却显得柔柔弱弱。儿子一当警察,肯定可以改变这种情况。但董震欧从内心瞧不上老爸的说法。什么逻辑?当警察又能怎么着?现在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现在干什么都讲究个出身,他没上过警校,而且是通过关系进来,哪可能长久不为人知。别人一旦知道他的家里就这样,老爸老妈开个小卖店讨生活,也没什么真的铁的关系,不就是花了银子,其它还有什么发展机会?何况进警察这个门,家里的银子几乎倾囊而出,甚至寅吃卯粮。

虽然不喜欢,但干警察毕竟是份工作,可这工作怎么如此不顺,这么拧巴?这么抗磨的岁月,难熬的日子,甚至从里到外压迫的日子,爆发是迟早的事儿。

自认为在自家王国老大的所长,天天没个好脸色,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好像以他的本事早该去当局长、厅长,甚至在公安部当个什么长才不屈材料。望着他那样子,董震欧的胃都难受。最烦所长把自己弄得像个没教养的大老粗,动不动暴粗口。比如说今天早上八点半集中开会,他仅迟到一分钟,或许自己的手表与所长的仅那么一分钟之差,何况他不过是在厕所里裤腰带扣出了点问题,便被所长放开嗓几世仇似的骂娘。吃了哪门子枪药?被领导臭骂了一顿,或有别的窝心事,堵着找人发泄?哪有迟到一分钟开骂得狗血淋头?分明找事嘛!找不痛快吗?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当个领导,即便是最基层的毛毛头儿,都很把自己当回事。若有丝毫冒犯,不知道要被他摆治成什么样。老同事给他说过,老爸也给他讲过,还以自己为例证,不就是在单位说领导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把厂子卖了吗?立马有犹大出卖了他,于是,在单位还没改制前,他先一步下岗。老爸终于可以看懂达·芬奇那幅油画——《最后的晚餐》。宽大的餐桌,以耶稣为核心,十二门徒神态各异,唯有犹大的脸色灰暗,右手紧抓钱袋。呵呵,不可思议的是,老爸由此延伸,还对意大利画家乔托的《犹大之吻》也津津乐道。餐桌上暴露后的犹大提前溜走,带领敌人冲进客西马尼园,并以与耶稣之吻作为认人的暗号……唉,上个班多不容易,既要提防毛毛头儿,还要防犹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时间不限,却是从早到晚。

下了岗,失却发言权,老爸在失业中心领了一年失业金,成为名副其实的社会自由人,或者说闲散人员。失业中心最后煞有介事地登记他是否再就业,老爸当然就业了,不然吃什么穿什么?东凑西拼,自开了爿日杂小店。对方立即在登记表格上填到:自主创业,成为企业家。原来,虚报如此不打马虎眼。这个糊弄那个,那个糊弄这个,彼此之间再糊弄,还有什么是真的?难怪目前最大的危机并非经济危机、金融危机,而是诚信危机。试想,你身边的人,你遇到的人,你相信谁?谁相信你?董震欧质疑老爸的话,老爸怀疑儿子的说道。现如今,谁还能彼此说掏心窝子的话?老爸认为家里管教不好儿子,送到到警局让别人、让单位、让集体、让社会好好给他上上生活课吧!除了家长,谁给他上课都是无情的,甚至是残酷的。不如此,儿子早晚也难以硬着翅膀单飞。在教育后代这一点,人比动物,尤其是野兽差远了。

从他上班第一天起,老爸遇到邻居总喜欢显摆,我儿子当警察啦!哈哈……不仅嘴合不拢,脖子也比以往挺直许多,脸上整天泛着红光。听者打呵呵,好好好!擦肩而过,那人便朝同行者咬耳朵,这老董,真是的,说几百遍了,自个儿也不嫌烦。是啊,这是老爸的平衡,也是他跟老爸之间的平衡。令人遗憾的是,今天早晨八点半刚过,原本与往常类似的一个上午,这个平衡被他率先打破。而平衡的另一端,老爸正坐在自家的小店,极满足地一匙匙喝豆浆,吸溜吸溜的声音很是响亮,另一手举着油条在面前摇来晃去,突然便袭击油条一嘴……

老子不干了还不行吗?董震欧脱去警服,甩了警帽,一扭身把滔滔不绝还在嚣张开骂、正过瘾的所长晾在全所人面前,还故意拍拍自己的屁股,第一次在派出所像个“老子”,脖颈一硬,头一昂,走人。完全能想象来自己走后办公室静止了半分钟,一分钟,或两分钟、三分钟,总之持续一段时间的尴尬场面,个个嘴都张成英文字母“O”,接下来顿悟似的纷纷围了所长,这个一声所长,那个一声所长,争先恐后挤入所长气愤填膺的视野。所长所长所长,不用跟他小屁孩一般见识……纷纷坚定不移地站在所长一方,既劝慰,也对董震欧一致开骂同仇敌忾。兔崽子,王八蛋,常用的口头禅肯定形成集中火力,恨不得气冲霄汉。

离开那个停满警车、三轮摩托的小院,也没有回望一眼那小楼。

人的未来,是没法预测下一分钟的发生。董震欧也不明白下一分钟对他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可以发生。根本不用经过大脑,放任双脚在周边胡同玩魔方似的溜达了半天,一拐弯竟来到美美商厦门前——这是一家离他单位最近的大型商场,平日值班,没少来购买方便面、面包、火腿肠、榨菜之类。对这儿的熟悉,不亚于办公室。可以说,除了办公室和家里,这半年,他进这个商厦是最多的,虽然每次来很匆忙直奔超市。

进商场大门时,他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九点三十二分。这是当警察养成的习惯,之前哪戴过手表?半年来煎熬度日的感觉,第一次消失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是否意味着上午半天会在不知不觉中弹指间而去?那必须的!伟人弹指一回间,三十八年都过去了啊!

商场中部从底层至五层通透的天井设计,让内部显得张弛有度。加上穹顶是曲线型的有色玻璃,白天阳光打在玻璃上,既节省内部照明,又层层贯通敞亮不显压抑;傍晚彩灯开放,天幕玻璃上十字花宛如璀璨的宝石,深邃典雅,令人充满遐想。与天井东侧的透明直通观光电梯相对,西侧是一个盘旋而上的步梯,像音符一般,曲线优美,富有动感。不少顾客十分愿意走这种步梯,可以边走边俯瞰或是仰望,你在梯上观风景,别人在风景中欣赏风景里的你,且有步步高升之寓意。

董震欧手抓光滑似婴儿肌肤的弧线木制扶手,沿着步梯一步一步慢悠悠盘旋而上。至于去哪一层,没有目的。随意而行,若消磨时间,可能从一层走到五层,再从五层返回一层,循环往复,直至走累为止。

楼梯拐弯处出售奶茶、香肠,烤红薯、爆米花之类,董震欧最嗜好的是后者。自小至今,即使做了警察仍痴情未改。曾有几次还买了分给同事,却遭到对方取笑,说那是娘儿们的零嘴之物。不是有人洁癖?自然也有食癖,就算他食癖好了。他一下子买了五大桶爆米花,现场热爆的,闻起来特香,吃起来香脆耐嚼,回味浸透唇齿。双手怀抱纸桶,并不影响他一边上楼,一边伸出舌头舐食眼前的垂涎美味。

上到五楼,董震欧快行三五步把爆米花放在一张木条连椅上,舒了口气,转身坐下,三指捏了几粒抛至空中,张嘴去接。接中了,便在嘴里夸张地大嚼特嚼。他就是爱吃爆米花,那是他个人自由,他愿意,招谁惹谁了,谁又管得着呢?

为了隔离嘈杂,他给手机连接了耳麦,莎拉·布莱曼的《卡斯布罗集市》天籁之音,行云流水般飘入双耳。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他不禁随着唱起来。说不清楚从何时起喜欢上这首歌,它总是他高兴或烦恼时的首选。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记得代我问候那里的朋友,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她曾经是我最爱的人……空灵,幽远,凄美,无坚不摧的穿透,董震欧不禁饱含泪水,不知是喜是忧,快乐或悲伤。

当然,这首歌名的翻译还有其它,比如斯卡布罗集市,或斯卡堡集市、斯卡博洛集市以及其它,他独喜欢《卡斯布罗集市》,他觉得“卡”字起头响亮,嘴里发音时过瘾。其实,什么名字又能怎么着?反正他可以现在一边嚼爆米花,一边听莎拉·布拉曼,一边《卡斯布罗集市》,一边脚打拍子,一边中文,一边英语。谁TMD管得着?

那句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常常让他想起一个女生。初中时他曾像喜欢爆米花那样喜欢她,但他一直在反复地做决定如何向她表白,她却突然远走他国。再没见过她,也没能留下一张她的照片,就连她的模样在他脑际也被时光消磨得淡化,再至模糊。后来,可能在街头看到哪个剪发头的女生,偶然觉得像那个她。自己的记忆不过是把曾经,混乱成一种发式。多么悲哀,人这种动物,内心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打转,像蒙了眼拉磨的驴子,自以为走出很远,实际还在原地踏步。

董震欧的目光随了意识不知飞到何方,行人过往,他是视而不见的。

第一桶爆米花消灭干净后,他不用眼睛去寻找,便精准地抓过第二桶,翻开交叠的纸盖儿,深深地吸嗅,让爆米花的香甜充溢鼻腔,沁入心脾。伸手抓几粒,扔进嘴里,舌头舔一下粘粘的手指。如果央视这时采访他幸福吗?他肯定回答,幸福!

他的音乐换成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Hound Dog》,音量调到最高,咚咚锵的激烈节奏,一波波冲撞他的耳鼓。在他喜欢的音乐中,只有摇滚可以让他物我两忘。不过,需要在酒吧或迪厅才能真正感同身受。他现在太需要这种感觉,真想忘却这世界,也被世界遗忘。

实际上,他无论怎样去忘却世界,世界却没有忘却他。此刻,不远处的一位保洁,正十分厌恶地盯着他脚下的空纸桶和手纸团儿。啥素质?刚打扫过的地方,怎能随便扔垃圾。要是被经理瞧见,又要挨训。坐那么长时间不走,难道还要不停地制造垃圾、乱丢垃圾?有玩垃圾的癖好?

保洁返回洗手间找来拖布。当然不能直接去他脚下拖地,现在的小屁孩,个个娇生惯养,脾气大着呢!蝎子尾巴摸不得,弄不好,他犯混,你来一句,他回你十句八句,谁受得了?何必呢!她思谋着从他附近的楼梯口开始拖地,慢慢向那个连椅靠近,到他跟前儿顺理成章批评他几句,总不算过分吧!

二黄

这是咱的名字,并非两个姓黄哩,只是咱在家排行老二,本来习惯应该喊黄二,但不知咋转嘴便喊成二黄。起初咱一次又一次纠正,一个人一个人纠正,恁想想,自个名字被喊错,那喊的哪是恁?虽然名字只是个代号,但它毕竟与一个人相连,这个人就是恁自个!一个人咋可能对自个的名字都不认真、不在乎?所以咱纠正把咱喊成二黄,指定费了不少工夫和口舌。没想到,越纠正,人家越故意似哩,后来每每见了咱要喊名字时,还装出卡壳的样样儿,接下来还是喊出二黄。唉,恁解释纠正还有些啥用?二黄,二黄,二黄,便这样被喊开了。

生活中有时是这样怪,正确的常常被错误所取代。咱一个的力量抗衡不了大伙,如此纠正,一方面用劲不小,另一面反作用力更大。喊就喊吧!二黄这喊法自小伴着长大,一直到高中,老师刚开学还喊了几次黄二,随后也跟同学喊咱二黄了。班级花名册上明明写的是黄二,他们偏偏喊二黄,竟然不算错?若谁做作业或考试,把某某的姓名顺序弄颠倒,不给恁打叉或判错再怪哩!比如说达尔文,写成尔文达;祖冲之,写成冲祖之;成龙,写成龙成,恁试试!何况有些领袖导师的名姓,咱也不敢举例说白。弄不好,恁都成了现形反革命。

真正不喊黄二,是咱考上大专。在新学校没人知道咱以前被喊作二黄,不像中学时许多同学随着从小而来。这里不但没有喊咱二黄,连黄二也没人喊。是哩,咱有大名大号,户口本上的名字是黄敏。这名字才要跟咱一辈子,直到高考报名前,咱才正式起用。

黄敏是咱爹给起哩,他意思希望咱能像啥动物一样敏捷。其实咱爹没啥文化,嘴里有点词都是看电视或听戏学来哩。大专学校里同学来自五湖四海,一般一个省就一个人。起初别人喊黄敏,咱自然不习惯,会愣怔半天。黄敏,黄敏,咱很快由不知喊谁而习惯地应答了。可能边应答边听别人说,咦,是男哩!哈,当然是男哩,让那些以为咱是美女的男生有些失望。他们顺道把啥东西从学生会或邮务处帮咱捎来,还以为可以跟个美女套近乎,哪想到竟然为了一个纯爷们辛苦跑腿,有些不值吧!咱笑,不仅是偷笑,望着他们那吃惊非小的样样儿,一边接过咱的东西,一边还冲他们笑。然后说,恁没想到是咱吧!后来看电影《天下无贼》,里面有打劫者被警察抓了,摘去面罩,露出脸来的尤勇对葛优饰演的黎叔说,恁没想到是咱吧?哈哈,跟咱当年的台词一个样样儿。

习惯了黄敏,忘记了二黄,一到假期回家,别人喊二黄,还是十分爽快地应称。也不想想,二黄的称呼之前跟了咱多少年?在家习惯了二黄,再到学校,有时点名黄敏,咱可能又要愣怔半天,直到同学提醒才想到答应——有!两年大专,咱在黄敏与二黄中反复强调,终于熟练到别人称呼二者之任何一个,都能自若地快速反应。黄敏,二黄,像一个大名、一个小名的一样样儿,咱的名字与外号同样深入咱的身心。当然啦,二黄成为咱的外号,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本来就不是咱的小名,也不是咱的名字,不过是乡人瞎喊起的一个外来名号,这种名字就是外号。

外号就外号吧,学校毕业后一工作,肯定把这外号彻底涂掉,说啥也不可能再回那个小村子生活。恁想想,咱上大学图个啥?还不是立志改变生活面貌。若再回去,还上啥大学?一旦工作,不过逢年过节再回一趟半趟,别人可能早把二黄这称呼忘到爪哇国。即使忘不掉,也不打紧,恁想想,那才能喊几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过那三五天个零头。喊就喊吧,也不影响咱是黄敏。

大专毕业后,哪想到找工作找得那个辛苦,真是别提啦!仅复印的个人简历、求职材料花了不少钱,咱要求不高,也就找个能把咱留城里的事干,自然不敢提住房、户口、高薪,还是没人用咱。那个急啊!娘起先摔了一跤,后半生都离不开拐棍,一家人只能靠爹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爹为咱上学费了老大劲,还借了债。现在小妹高中,小弟初中。咱急于工作正是为了能早一天解决家里的重负。上学时打零工发传单,都没少干。毕业了是不能再去干那些朝不保夕的事,但稳定一些能长期干活的单位,咋那么难找?

当个清洁工,或站在马路十字口的交通协管员,咱肯定能做,但人家不要咱。人家安排的都是下岗职工。咱还没上岗,不在人家安排的范畴内。唉,不久前咱给家里说已在城里上班,不需要家里再给钱。本意是让爹娘放心,谁想,爹很快带来口信,让给家里捎点钱回,多少都中,现在借钱难。是哩,真正是屎难吃,钱难借。爹的话说到这份上,恁说咱咋弄?所以,一提找工作,急得咱头发都想泛白。突然间额前真的冒出几根银白白的,很扎眼地点缀在乌黑的头发里,咱一气之下把它们连根拔起。龟孙子,不瞅个时辰,这么早光临,咱自个催自个也罢,恁算老几,也来催咱?

是哩!正焦头烂额,街上遇到同村的扁担。咱俩小时候一块儿光屁股玩哩!

扁担那时候好吹牛,吹急了常常把说话的次序弄乱。有一次,课间同学们坐在校园的乒乓球水泥台案上,扁担说,他去城里了,回来坐的是卡车。大家知道他在吹牛,便问他,坐在卡车哪儿,是后车厢哩?他一摆手,哪可能哩,咱坐哩是司机开车坐的“机司楼”哩!有同学追问,是鸡屎楼?他说,是哩!大伙猛笑……他醒悟过来,急得去追打刚逗他的同学,追不上,站住喊,恁小心点,咱抓住恁,会吐恁一脸糖鸡屎……又引来一阵大笑。恁的嘴水平真高。哈哈哈……

现在,扁担吸着烟,在城里打工,就是在工地上盖楼房。咱起先也动过这念头,可没工地愿意用咱。一看咱的样样儿,说没力气,胳膊腿儿麻杆细,干啥没劲,都不好使。现在遇到扁担,咱也没啥遮拦,便想着能先找点活干,给家里弄俩钱捎回。

扁担还真中,说不吹牛,跟咱走,在工作地上找个事没问题。像恁上过大学,不会让恁跟咱一样样儿干粗活,有个事很适合恁。比如记个东西、要个账啥哩。

咱一听,中,老中!这对于咱来说,肯定没问题。恁想想,毕竟咱有文化,虽然不是学建筑的,但总比他们更有文化。真要是代表他们给某某去谈个判啥哩,比如为干啥活或工程,签个字之类,咱肯定比他们的字写得好。再说,虽然咱不是学法律哩,但有关签个啥合同,还是比他们更有识别能力,看相关的条款是否对咱有利。咱这么一说,扁担也高兴,像个驴喷喷地打了好几个响喷嚏。扁担说,娘哩,家老婆想咱哩,嘿嘿……

这不,咱跟了扁担来到铁皮墙围的工地,躺在工棚里,与村里一帮打工的人搅和在一起。扁担给他们介绍,那个谁,这是二黄,他们就喊咱二黄。是哩,想不到,大专毕业后,咱又从黄敏回到那个喊咱二黄的人当中,又变成了二黄。

跟着扁担的工程队,还算可以。扁担当然不是队长,他也是个打工哩。队长是咱们一个乡里的,邻村哩,以前根本不认识,但人还不错。一听咱的情况,说留下吧!恁瞧,这种收留,像咱真的找到了工作。于是,咱像模像样样儿在内心告诉自个,读了几年书,读哩恁辛苦,读来读去,咱那些书读到哪里去啦?

人家扁担小学都没毕业,一是家里穷,二是他个人不想读,读不进去。那时候,他一去学校老害头疼,家里没法子,只好让他回家给猪割草。不然哩话,还要不断地带他去找大夫。大夫也脉不出他到底啥毛病,对他爹娘说,不中,就去大地方瞧瞧,那里有好设备,咱这瞅不出来啥。扁担真是鬼蛋,一不去学就不头疼了。最后家里只能让他放弃上学,也不能老让他害头疼。当年因为头疼不上学的扁担如今成了瓦工,咱上了大专回来,还是啥也不会。比如说,咱试图推那种独轮车,根本推不平稳,惹一帮工友好笑。搬砖之类,没多大力气。工头老叔说哩明白,让咱在工地上看能干点啥就干啥,不分具体活,到有啥需要文字或图纸啥哩,再让咱出力。所以,在工地的俩月,咱没干啥活。工钱,跟大家一个样样儿,每月发个几十块钱生活费,其它到年底要来钱一块发。

人吧,别人对恁太好,恁若不为人家做点啥,都觉着亏欠。在工地,大伙不让咱干,都说,上大学的咋能做这哩。咱们干活,恁讲个故事吧!哈哈,毕竟不是下苦力的人,好多重活、苦活,虽然简单,咱干不动,比如说抬钢筋、背水泥。而技术活儿,垒墙砌砖,咱又干不来。讲故事倒不错,读了那么多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咱想了想,去买了《故事会》、《传奇》之类杂志翻看,等大伙晚上休息,便开讲。还别说,真有效果,连工头老叔也来听。

元旦一过,工头老叔找到咱,说,说话间要过年,甲方,哦,就是给人家干活的那个老板,拖欠咱一年工资,找了几次,都说没钱给。恁去吧,能把咱的钱要回,是恁今年最大的贡献。

咱的脸立马庄严起来,保证要回!这样说,咱觉得没啥问题。只有此刻咱才找到真正工作的感觉,内心有些小激动。恁想想,大伙对咱这么好,终于能以这种方式报答。何况这成了咱的工作,咱如果这次做得好,以后可以每月要一回,咱们的工资可不也像城里上班的人那样固定每月几号发啦?唉,没几天,咋又把自个定位成了农民?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人这一生,有时想起都可怜,难道咱现在不是在城里上班?在城里上班人跟人咋可能一样样儿?

回头说这欠的钱,找恁要,不就是讲个理的事嘛!读过大学,看了多少书,用咱爹哩话,多喝了那些年的墨水,讲道理还有啥不行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从人性角度说,人家干了一年,每月平时只给几十块钱生活费,现在总要让大家伙回家过年吧!谁没有爹娘儿女,农民在外打工,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支柱。过年回家带的工资不仅关系到过年,更关系到年后娃娃们的学费,家里的吃穿、柴米油盐。何况咱们的圣人孔子这么说,孟子那么说来着。躺在工棚里,咱想了个那样充分、那样盎然。但咱永远不曾设想,咱做的所有充分的要钱准备和说辞,在遇到往常还说笑过、言语和气,甚至见了工人不笑不说话的老板冯峻时,被改变了,被彻彻底底的改变啦!

冯老板一见咱便说,又有啥好段子。瞧,他不说故事,一直把咱讲的故事说成是段子。还是那个笑,白胖的脸上一笑便生出纹络,不笑绷得紧紧的,显得光滑油亮,像咱家里逢红白喜事请的厨子。

咱说,故事有可多,不过,这次来找冯总是想让给咱们把工资早点结一下,说话间,个把来月要过年。咱想着,下来该引用孔子、孟子,甚至卢梭的契约论……冯老板没让咱继续说白,长叹一声,唉,小老乡啊,大学生兄弟,你以为我不想早点给你们钱?我巴不得月月给你们发钱,天天给你们撒银子,上午晚上给大家分金锭。可我没钱,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还欠一屁股烂账。我也急着找甲方要钱。

冯老板哭穷,说不是不发,是建筑方没给他钱。当初给的钱都用来买建筑材料,那哪能够,自己公司还贷款,他个人也借款,现在都砸在这工地,这是垫资干活。现在屁股后面一堆子催讨的,可别人欠他的一时半时也拿不回来,找人家要,费死费活的,只说给但还是没拿到。欠钱的都是大爷,当初说的都可好,真要是用钱时,人家就捏你的脖子。他如今都快急疯了,不瞧瞧,口舌生疮,都是急得上火。

咱这才瞧到他的嘴疮,燎泡小颗粒散落在唇上嘴角。心说,还不是吃出的积食,消化不良!咱接下来晓之以理,明以大义。谁知他说话转起轱辘,说来说去,就是没钱给。转了几个圈,还是那几句话,咱准备的说词在他的转圈中,绕来绕去自个都绕晕了,词也说白乱了套。突然才明白古人云,秀才遇到兵。

他也不撵咱走,咱说白一句,他回一句,好像跟咱说白也是个乐趣,逗着玩。咱突然在没有任何准备下冒出那句气不打一处来的话,恁没钱,没钱?还天天西装革履、名烟豪车?天天喝得酒气醺天,带着美女招摇过市(据说那几个美女是他的秘书和财务人员,还有公关,谁信哩)……

这算捅了马蜂窝。冯老板也不坐在像张床似的老板台后说车轱辘话了,冲着咱一通机关炮。怎么了,怎么了,难道让我也穿的破衣烂袜,像农民工去跟别人谈工程,找活儿干?我带美女怎么了,那都是公司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不能带的?带了又怎么了?不是美女们,你能在这儿跟我说话?不是美女们,能有那个干活的工地?你在哪儿还不知道呢?难道……

他一高声呐喊,像讲说家聚众宣讲一般,咱马上明白不该点这炮。于是,很快截断他的话头,自个也退一步近似乞求:能不能先给一部分,让大伙也抽空提前置办些东西。要不然,大年跟前,来不及啊!

冯老板正要大讲一番的话头被咱截住,胖脸还鼓鼓的,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有的话,早给了!你们那点钱加一起,才多少?现在主要是对方没给我一分钱,如果给了,立即先给你们,这行吧!有了最后这句话,咱心里还是有些舒坦。毕竟人家也难嘛,没钱,也不是不给。再说,还有一个多月,真的有了钱,首先给咱结了。

回到工地,大伙停下手头的活计把咱围拢起来。一听咱如此说,扁担开骂起来,他八辈祖宗,老是这话,都他姥姥的没啥变化。望着大伙由希望变得失望的目光,而且瞬间把咱身边的包围圈撤散,咱才明白,啥是羞愧难当。

咱知道被冯老板愚了弄。扁担的话让咱清楚了,其实,恁准备再充分,对方都是那种以不变应万变的说白。咱没有退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为大伙讨回工资,哪怕是给一点,否则半点颜面都没啦。咱甚至想过,如果咱自个有钱,哪怕拿出来也要先给大伙以换回自个的颜面。在工地俩多月,大伙对咱尊重,不就是盼着咱最后能帮他们要回工钱,因为咱的存在,或许跟往年不同。因为咱是文化人,大专生,肯定不会像他们那样笨嘴拙舌,对付对方的无赖一所无能。谁想到,咱跟他们一样样儿。他们对咱的失望可想而知。于是,咱不得不向大家伙表示:放心,放一百个心、一万个心,恁们只管干活,把心搁自个肚子哩,咱一定要把钱要回来!说这话时,咱的心里是那种斩钉截铁的钢梆硬。

接下来的日子,咱三番五次去找冯老板。恁不是想耗吗?不就是抗日持久战吗?咱没啥事,工头给咱的任务就是要钱。而恁还有许多事要做,接见咱不过是恁繁忙而重要的工作之外的一种负担。一旦真的咱让恁觉得是负担。恁肯定需要解决。那么,至少恁应该先付给咱一部分,至少可以暂时解决这种被咱不断围追堵截骚扰接连的困局。这不,咱给自个制定了相应的策略,无论对方咋急,咱不能急。惹急了他,也是咱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他天天因为看到咱而生气,而急眼,最后不得不把咱的问题当作一个必须解决的燃眉之急,提到解决日程上来。咱脑海里好像突然出现了啥来着,中学历史课本上那个带着大家吃红米饭喝南瓜汤的毛委员,提出的反围剿游击战术那几字方针。看咱不扰死恁个冯老板!

令咱始料未及的是,在咱的一再追击下,冯老板很快适应了咱的存在,好像咱哪天不见他,才真不舒服。再后来咱的出现,他干脆熟视无睹。看到咱,也不打招呼,咱说啥,他充耳不闻,当咱空气一样样儿,在他面前跟没在一样样儿,人家该弄啥还弄啥。比方说,打电话对别人打情骂俏,或约朋友吃饭,或谈年后哪块地的工程项目,好像根本不避着咱。有时跟老婆或闺女在电话里大秀恩爱亲密,惹得咱眼里、心里酸酸的。这么这么,咱在耗磨中,咬着牙,铁了心,要把自个设想锤炼得更理性、更有耐心,加上韧性。脑海还出现了那句啥,对哩,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咱们都没法预知下一分钟咱们的生活能发生些啥。如果知道,是可能不让它发生?也未必见得,虽然日子没法倒流回去让咱重来一次,实际上,真的可以倒着跑回去重来,咱以为,该发生的、能发生的仍然要发生。

可惜的是,咱无论如何的修炼和自我告诫,都没法子跟对方相比。事至以后,一天接一天,是咱先沉不住气。咱每天毕竟要回去面对一排排如子弹般的目光,而冯老板对付咱的招术也就是无赖,俩字,没钱。当咱觉得他成了真正真正的无赖时,咱知道,与他的较量,咱已经输掉了。

如果咱是孤军作战,咱相信,一定会把他一点点蚕食。可咱背后的力量不是支撑,是一种对咱能量的削弱。每每结束一天与冯老板的抗衡,咱走回工棚的路上,立刻能感受到一种对大伙的愧疚。他们比咱还心焦。咱虽然两眼冒火,却真的对冯老板束手无策。无为之策,显然不是长久之法。咋办?恁说咋办?咱能等得起,大伙也等得起吗?起初咱回去,他们还热切地渴望地围拢了咱,问当天的战况。有些人给咱倒水或递烟(说白一下,咱是讨钱的过程中开始吸上烟,一吸就喜欢了这个以前很烦的东西)。再后来,大家伙似乎对咱的回来也不那么热乎,说明都猜到咱的结果。当咱在他们脸上找不到信任和焦渴的表情时,觉得自个羞愧至极。这不明显吗?人家一堆人养着咱吃白饭?咱本来是他们千日养兵,用兵一时哩,可养是养来,关键时候不管用。唉,恁说咱该咋办?

冯峻

瞧我爸给我起这名字,就知道我的生命中将不断遭遇严峻时刻。他是希望我每每面临严峻,能创造奇崛,甚至化腐朽为神奇,但我们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平安顺利?读小说看电影,曲折悲喜,或大起大落启承转合,那是舞台,是戏,是供别人欣赏的。真正轮到自己,估计没有谁愿意天天瞎折腾。再有精力和能力,谁能自找像电影里那些人折腾,比如《真实的谎言》,或是《史密斯夫妇》。

虽然严峻在我生活中时有发生,但每次遇到严峻,我还是严阵以待大意不得。比如现如今,我再次身处险象环生的严峻时刻,怎样从地产商那里要回工程款,实在是件费事的事。还有二十来天要过年,国家不让拖欠民工的工资,报纸电视凑热闹,一会这儿一会那儿的曝光欠薪的报道。谁愿意欠钱啊?这不,手里没呀!何况不少单位也要趁节前打发,明年的工程还需在这个节日气氛下找人打点……不一而足,都集中在一个字,钱!而钱现在也成了我最难缠的严峻。

工地上干活的民工眼看要回家过年,钱自然是急。那小白脸大学生天天来,还有另一个工地那高个黑塔样的汉子也天天来,都是工头指派来要钱的。唉,就连那个做饭的女人也不做饭了,肩负起他们工程队要钱的使命……几拨要钱的,我自己也弄不清,有时还以为是一拨人不同批次前来。但我没钱,真的没钱。谁不明白,过年是国人最重要的节日,谁不归心似箭?我也是人,再狠也不能狼心狗肺到这地步。但我真的没有钱,现在恨不能把自己变成钱。瞧外边那些人,说有钱的,手里都没钱。钱哪儿去了?说不清。平民百姓还有点积蓄存款搁银行里,我们哪有存款啊,都扔工程里了,而且还要银行或投资公司拆借、贷款。总之,从成为有钱人开始,一下子变成了穷人。穷的只是在花钱,却总缺钱。花钱也不见钱,谁他妈的发明了卡,刷来刷去的。

真是一家不知一家愁,白天不懂夜的黑。两眼一瞪只说我天天往高级酒店里山吃海喝,其实,早他妈的不想吃那些,早吃够了,甚至吃怕了。但没办法,吃饭虽然不能给我带来多少快感,却成了我的主要生活或工作方式之一。吃饭已不是享受美味,而是有事,满脑子有事,要说事,要谈事,要办事,有些事还需要很费劲才能说出来,得动脑筋、伤脑筋,绞尽脑汁,费周折,只欠肝脑涂地。一句说不对,那顿饭便可能白请了。现在谁不清楚,被请的人谁缺饭局?能去吃你,是给你面子。比如说,现在要工程款吧,就不得不一次次请吃。人这种动物,奇了个怪,天天饭局都吃烦了吃腻了,办事说事还是需要请吃。虽然他的饭局多得跑不过来,还是乐此不疲,有时一晚上换几个局子,以此显示自己受到的尊重,自己是多么重要。有的人刚一落座便一再唠叨,是推了多少饭局才来的,你请到人家是你捡了多大的便宜。只有人家来了,才有机会说事。于是,准备好了在吃饭喝酒恰到好处时说出来,那个哪笔哪笔款项,结一点点!对方常常一笑,很爽朗地说,喝喝喝,你喝多少,就结多少。唉,唉,唉!那么贵的酒,白开水似的一闷一大杯,或是担心自己喝醉了说不成事,还要不时去洗手间双指抵了舌根吐出来,那哪是酒,都是钱,都是自己的血汗,心疼啊,可不得不喝!有时喝得都忘了为什么请对方,只是喝喝喝,一醉到明天,才醒悟,坏了,昨天说的事忘敲死了。唉!后悔得一拍脑瓜,再请呗!还能怎么样?更可恶的是,有时不管怎么喝,对方还是不给面子,突然来一句,你要是再说事,我就走人,饭也不吃了。你瞧瞧,林子大了什么飞禽都有,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

平时不少打点,逢年过节你敢忘了谁?但到关键时刻,人家哪记得你曾送过什么,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不是?要办具体事,现打现,不赊账,拿过路钱吧!送的人多了去,能收你的,说明对你信任,跟你关系不错,对你有交情。如果不是平时维持的关系,现打现送,哪送得出去?别人还以为你设了套,让人家往洞里钻、坑里跳。难怪小说《盖碗儿》写到,一个官员收礼担心对方录音,假装大发雷霆,把对方伸来的手中纸袋一掌拍落在地,高喊,干吗?你给我出去?一边抬脚把纸袋踢到沙发下面。送礼人夹着尾巴跑出来,一头冷汗,突然一看自己的空手,才明白,礼送出去了……

所以啊,说是当老板,现在想想,不就是个吃饭的老板,除了陪人吃饭,还是陪人吃饭。有些工地自拿下工程到交工,老板一次都没去过,你信不?不管你信不信,我信了。这话铁道部的发言人说的没错。你没经历过的事多了去,你不信是你的事。

说什么,你说什么?本来快过年了,大家心情都可能激动,兴奋啊、高兴啊什么的,我的脸不能扯成苦瓜?唉,你以为我想苦瓜?大伙平日说我笑面佛,整天笑挂脸上,这些天想笑都笑不出,尤其吃饭时,笑都可以不训练很专业地挂成脸谱,凝结在脸上,没有动态,没有变化。

终于知道了儿时家长说的那句话,过年就是过难啊!我不豪车,不大吃大喝,怎可能要来钱?现在这帮王八孙子,哪个不是大爷,你敢越过谁?稍有招呼不到,拉倒吧,人家不给你使绊子才怪!你以为我爱吃鲍鱼?他姥爷的,我其实从骨子里还是农民,几天不吃红薯叶子芝麻叶面,都难受。从情感上已成依赖,一旦在家吃饭,肯定鼓捣这些。不少人以为我装蒜瓣,也不想想,在家,在自己家里还用装?虽然小时候吃的见了就反胃酸,如今有几天在家不吃还想得慌。一是胃适应了,二是要时时警醒自己,能有今天是多么不易。一块砖垒一块砖,一分钱攒一分钱,一滴汗浸一滴汗,积土成山,风雨兴焉。有时瞧着西装革履不是?一没旁人,我会瞬间把领带扯下来,那玩意勒着脖子,闷憋得慌。皮鞋?那可是我儿时的梦啊,当年看见别人穿皮鞋,做梦都想长大了天天穿,夜里睡觉都不脱。实际上,现在除了外出,在家只穿瓜打板。噢,你可能不懂,瓜打板就是那种木头做的拖鞋,前脚掌有一条 两公分 宽的横带子。脚不是臭嘛,一穿这,什么事准没。你不知,穿皮鞋,再高级的皮鞋,我的脚都起茧子,两脚侧的皮磨得一层层坚硬老厚,有时需割几刀。你说这什么毛病?

说到底,我现在还是生活在水深火不热的夹缝,这边看是穷人,那边看天天山吃海喝像富翁。其实,我也是个高级打工仔,不就一个包工头吗?在民工眼里是老板,这边朝工程方要不来钱,那边是民工追讨工薪,个个见了我眼红得恨不能喷出血。

你说,这是日子?汉堡似的两片面包夹一心肉,这是什么日子?但我能怎么样,也不能不如此。

越是临近过年,越是急着用钱,越是没钱。就连销售工程材料的厂家,也开始要现钱,不给钱不发货。总不能让工程半拉子停下!如果因为停工耽误工期,到时罚的款,谁受的了?何况真要这样,除非你不想在这行当做了。有了这种记录,像信用卡透支逾期准上黑名单,影响了信誉,以后谁还敢给你工程做?江湖上看似天下大乱,实际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门门道道,明规矩和暗路数。危难之中方显英雄本色,沧海横流才怎么样呢?东凑西借无论如何也必须维持工程正常运转,同时因为春节要休息,还得加工加点。

我没有钱,真的没有钱。找工程方,给他们送钱的目的是要钱。拖欠我的钱,到现在应该正常还我,却需要一次次去送钱。送的少了,瞧不上眼,多了现在实在拿不出。他们应该付我的款项中留出一部分给他们过年,不就行了吗?人家哪干啊?还教训你,说,你这是干吗?啊?你这是干吗?我怎么能吃回扣?啊?我是国家干部,这种事能干吗?啊?

都火烧屁股,火箭已点火冲天,对方还装得如此正经,风雨不动安如山啊!你有什么办法?一帮龟孙子,王八羔子,兔崽子,奶奶的腿,姥姥的三寸金莲……不都是以为我最有钱吗?其实,我就是张空皮!现在讲究资本运作。一资本,一运作,人便成了空头。嘴里跑马似的多少多少万,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一签字,一张纸浮云般飘过。资本难道就是这?只有民工手里,也就是资本运作的最终端,才是现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拿过大把大把的人民币了,除了卡,一张张这家银行那家银行的金卡、银卡,或酒店、洗浴中心、歌厅的会员卡、充值卡、VIP卡等等,人民币现在用的是八零版、八五版,抑或九零版,或什么新版,都快忘到九霄云外。

说起来,你不信。有时找他们要工程款,只差给他们跪下,痛哭流涕,甚至真的想过,像民工一样高喉咙大嗓门大吵大闹,放纵一次、撒回子野。大吼咆哮,不做了,说什么也不做了,何必受这窝囊气?如果关系一闹僵,发了火,自己一时心里通泰,舒服了,下来如何?不正像对方提醒你那样,真的不想干了,啊?你到底还想干不想干?不干,滚蛋!有的是人干,找两条腿的动物不多,两条腿的人多得一块 两公分 的石头天上落下,还不砸着三五个?也不瞧瞧现在什么时代,缺钱,缺良心,就没听说过哪儿缺人。

是啊,不干了干什么?不干了,他们欠的钱不是更没个谱?这像被套的股票,准确地说像是赌博,像沼泽,陷进去,再想出来,难不死你。唉,只能一边找他们要钱,一边躲民工讨薪。再过三两天便是 腊月二十三 过小年了,现在几路民工不仅罢工的念头火苗般乱窜,打我的想法更是蓄势待发,弓在弦上。再不躲,弄不好哪天要挨这帮兔崽子文盲的老拳。那肯定划不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欠人家账,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还是心虚。躲吧,一边自躲,一边还要找工程方要钱,你瞧我这老板当的,躲得那个辛苦,心下自知,一言难尽。有家不能回,一连几天吃方便面、喝纯净水。当然不能总躲在酒店里,有时还躲在别人工地。晚上做梦都在要钱……喝得差不多了,你已没有多少容量,对方突然出了杀手锏,你喝,再喝一杯,给你一万块。什么话,不说还你,而说给你,好像你不是在要自己的钱,而是对方给你他的钱。当然,这时酒都喝嗓子眼了,举个车将着军再喝,哪还是助兴?又不得不先把自己喝翻以示诚意……回想起来,梦半夜突然惊醒,一身虚汗。

冯晓霓

爸爸哎爸爸,每年我生日你总不在家。今年我都八岁了哎,如果再不跟我一起过,我一定要对你噘嘴,一定要给你点face瞧瞧,哪有不给自己的宝贝一起过她的生日的爸爸呢?你再回家,不让你抱,不亲你,不摸你的胡子。还有,不给你开我小屋的门,你使劲敲也不开。你信不?

嘿嘿,还是爸爸回来好,我们可以与妈妈一起去吃麦当劳、哈根达斯。我最爱吃皮萨,妈妈不喜欢吃,每次吃的时候总爱往我盘子里夹,还给爸爸夹。妈妈不吃,我跟爸爸也能把一个九寸皮萨吃光光。哎,不能想啊,一想好馋猫,要流口水。嘿嘿,不知羞哎,自个笑自个吧!

最近听妈妈爸爸通电话,好像说是躲别人。我晕,爸爸不是出差了吗?怎么还躲别人?问妈妈,她说,爸爸跟我们开玩笑,躲猫猫,他总是想在我们毫不防备的时候,突其不意,出现在我们面前。末了,常常这样问:那是为什么?嘿嘿,给我们惊喜呗!这还不知道。我每次这样回答,妈妈都会轻轻地摸摸我的头,然后刮我一个小鼻子说,小霓子好棒哎,连这都明白!接下来,她准会说,爸爸回来当然还会给小霓子带来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好吃的,还有漂亮衣服,还有“当当当……当~~”是什么?鞋!每次妈妈这样强调时都要用“当当当……当~~”作为伴奏音乐。妈妈知道我最喜欢新鞋,爸爸每次回来肯定给我买新鞋。我肯定不例外地立即换上,站在床上跳来蹦去。有时鞋码小也不情愿脱下,妈妈便强行抓住我的脚,她担心憋疼我;如果鞋码大的话,我更不脱,就让鞋子船一样呗,我跳舞,我唱歌,欢迎爸爸的回来,也庆祝我的新鞋。穿着新鞋,多美气呀。我们家我自个有鞋柜,里面的鞋好多好多,有些穿不了几次就小啦,都不再穿。爸爸说是我长得快,他会赶紧再给我买新的。爸爸也喜欢我穿上新鞋臭美呗!

我班没几个可以跟我比新鞋的同学。我只要换了新鞋去,他们准说,你爸爸又回来啦?瞧,都是精猴子!班里不少同学的鞋实在太一般,像慧慧吧,有时穿的鞋都破了,还补呢,好丑啊!我问她,难道你爸爸不给你买漂亮鞋?跟慧慧一样,不少同学的回答都是,是妈妈买的。

哦,爸爸与妈妈的眼光明显有些差异啊!不过,班里也只有慧慧穿得不好。对了,她爸爸被抓进了监狱,妈妈是捡破烂的呗!要不,她也不能穿那么丑。

我们家呀,我一般要什么爸爸妈妈都会给我买的。他们对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好好学习,成绩考得高高的。当然,聪明无敌的冯晓霓同学什么时间让他们失望过?从上幼儿园起,考试排名没有当过老三。嘿嘿,得意吧!当然也不可能是第二以后。准确地说,一般是第一,特别情况是第二。

叔叔阿姨见我,总喜欢问我的理想。吼吼吼,什么理想不理想,没理那么多想。长大干什么?烦人不,我还是个小孩子嘛,就不想这个问题啦!长大有什么好啊,天天很忙,爸爸跟妈妈一忙,家里只剩我自个。当然想过快点长大,长大了就不用自个在家,可以自个出去找小朋友玩,不用像现在小孩子出门,怕别人把我骗跑。爸爸妈妈常对我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不能跟陌生人走,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要是长大了,当然不怕陌生人了。可是,可是,我有时还是不想长大,大人天天好忙,忙得都没有时间在家。家里多好啊,写完作业,可以看电视、上网打游戏……

嗯,要是让我长大, 那就当 老师吧!能管可多同学,尤其是小豆子。他总欺负女生,到时候,我要罚他站!让他背很长很长的课文。他肯定背不过,嗯,罚他替女生打扫卫生。哈哈……可是、可是小豆子也长大了怎么办呢?

我自个在家,好没意思哎,抱着洋娃娃说半天话,她也不理我。看动画片吧,都那么短,一会儿就演完了。电视里好多大人的电视,可是,可是,好像大人的电视总是这个跑来那个跑,那个跟这个吵啊哭的,搞不明白在干什么?有时还亲嘴呢,那么大的人亲嘴,还是男的跟女的,不害羞!大人们亲嘴亲的在床上翻着打架,打得喘大气。搞不明白,好像又不是打架。一般演到这里,妈妈就不让我看了,说,小霓子该睡觉啦,或是说别的怎么怎么样。我知道,她是想不让我看大人在床上打架。这时候,她一说,我的双眼便转移到她的脸上和嘴上,妈妈的脸好好看!

有时我也不想写作业,为了爸爸和妈妈高兴,要坚持写。写得认真,写得整齐,写得正确,写得优秀,要老师表扬,要得小红花、五角星,不像班里的曹文瑞——大家都叫他草包啊。哈哈,是他外号。草包吧,作业总是写不好,得不了小红花,他竟然自个到学校门口小卖店买小红花,给自个作业本上贴。不知羞,老师不表扬,哪有自个表扬自个的?真是个草包!妈妈严厉批评我,不许给同学起外号。这个外号哪是我起的,谁让他姓曹?同学们都这样叫他,他还喜滋滋地答应。哈哈哈,笑死人啦!

你们看上面这些话,时间肯定不是静止的。我现在都坐上了爸爸的大奔。也不想想,爸爸这次的前些天早答应了我,在我生日的时候,哪怕他在国外、在月球,就算在火星、天王星、冥王星,也要赶回来跟我一起过。我都八岁了,八岁啊!我好期待、好期待,盼月亮、盼星星。哈哈,这不是我说的,是听电视里一个叔叔说的,我跟着学呗!爸爸当然回来啦,昨晚都回来啦,只是我睡了不知道。今天一大早醒来一睁眼看到爸爸,再去找翻,当然是我喜欢的礼物了。他怎么能没给我买新鞋?爸爸说,立刻,迅速,马上,即刻带我的千金宝贝宝贝宝贝宝宝贝去商场买新鞋、新衣服,庆祝宝贝宝贝宝宝贝的生日。耶!好幸福哎!爸爸还说,要给我买上次在街上看到别的小朋友手里那种洋娃娃,一摸耳朵,还会唱歌,好好玩的噢!

妈妈说,她要在家里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现在爸爸的车开得超快,却平静得像在无风的水上行舟。嘿嘿,这句话当然也不是我说的,幼儿园老师说的,有一次她在朗读,我便记了下来。后来的一次作业,我以此写造句,老师还表扬了我,当然是在全班同学当面。同学们都给我鼓掌,好热烈。小豆子的俩眼瞪得真像两粒豆子,老师读我的造句时,我高兴得心里像吃了蜜。啊,哈,到底什么是蜜呢?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大人都这么说,我跟着学呗!反正说话是为了你我都听懂呗!大人说的,我们小孩子学,总没错吧!

商场一

一气之下炒了所长鱿鱼的董振欧,觉得自己应该度过一个久违的自由散漫的上午,是那种无拘无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北京时间十点,商场内的时钟在音乐声中愉快地报时。

董振欧还在吃香喷喷的爆米花,此时耳机里传来的《江南Style》,让他有种一边吃一边想站起来跳骑马舞的冲动。不过,他忍住了,即使不当警察,在这样的商场突然骑起马来,显然也不是他的做人风格。

俯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董震欧心想,平时上班,没想到不是周末周日,商场还有这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在逛商场?他们不上班?如果不上班,拿什么购物。

美女自然居多,商场里女性肯定要比男性多。五楼顾客明显少些,毕竟是儿童衣服玩具之类,一大早来给孩子买东西的能是些什么人?三楼淑女衣柜、四楼男人世界,闲荡的人不少。无论什么时候,一楼超市的人都最多,热火朝天的。二楼家电的来往行人不太多,瞧那些售货小姐眼盯手机,谁把她身边的彩电、冰厢搬走可能都不察觉。谁好像说过,世界上最远的两颗心是,彼此坐在一起,各玩各的手机。

除了俯瞰,董震欧也平视同楼层,绕着天井的一圈栏杆附近,也有如他坐在椅子上休息的男女。估计也如他,没事可做,在消磨时间?正对面还有个男子端着相机在拍什么,不会是拍我吧?

离开派出所不到俩小时,他越发觉得不做警察真好。首先不用衣着那么正经,坐有坐姿,站有站相。瞧他现在,完全可以不考虑任何外在因素,戴着耳机,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随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甚至右手似握了双截棍右甩左劈。我劈,我甩,我甩,我劈,吼吼哈嘿……一个马步向前一记左钩拳右钩拳,一句惹毛的人有危险……快使用双截儿棍,吼吼哈嘿……快使用双截儿棍,吼吼哈嘿……

商场二

邹晓亮一边连续按下相机快门,一边盘算,等周六单位人少时再去办公室收拾东西,否则,别人问起,被辞退总有些伤面子。

隔着天井栏杆,对准一个戴耳机晃来摇去的小青年“咔咔咔”一通连拍。瞧人家多么休闲,上班时间不用去上班,还可以在这里听音乐吃爆米花,说不定还在想Style骑马吧?说什么迷惘的一代、跨掉的一代,现如今能生活成自我,就让人羡慕。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比也罢。

当个记者有什么好的?天天那么辛苦那么忙,起的比鸡早,睡的比贼晚,吃的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人间。可不是吗?如果采访时别人接待,你便一副贵宾上座的架势,一桌人围着你,领导长领导短。明知你只是个一般记者,还是称呼你主任或总编。要先给你敬酒,先让你吃鱼。服务小姐自然善于察颜观色,知道上菜时鱼头应该对着谁,然后把酒壶和杯子端到你面前,鱼头一对大福大贵、好事成双,三星高照、步步高升,还有四季发财、事事如意,五谷丰登、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一顺百顺,直到天长地久、地久天长,十全十美、好事连连之类说辞,不就是劝你多喝几杯,嘴里像鲜花盛开,或者伸出一支小手,专挠你的痒痒处。人不都这熊样?明知一切是假的,还是很享受,就算是片刻。正宛若炫目灯光下的舞台,一会儿王子,一会儿贫儿。灯光一黑,什么样的演员回到人间烟火,不也要吃喝拉撒?再光鲜的记者,多数时候身处的还是人间烟火,在单位干活时,即使不顿顿方便面,也离不了叫快餐或面对盒饭。谁发明的这家伙?天天如此,想起来都作呕。一旦工作起来哪有时间哪有个点?不吃这些吃什么?同龄人,别人为何在我要忙于工作时能如此潇洒自若?

人间太不公平。上帝真是最大的骗子,让人生下来就不平等,然后还要去追求平等,累不累?要不,怎么那个谁说过,有的人生在山脚下,穷其一生也爬不到山顶;有的人生下来在山巅,站起来便是巨人。

唉,还是要有个好爹妈啊!瞧那对儿父女,那男人肯定是个有钱的主,穿那皮衣,一看价格不菲,女儿打扮得一个小公主。童年时读《白雪公主》,这么说来,这不是白雪公主是什么?他爸爸那么有钱一个老板,像女儿的仆人,大包小包拎着,眼看双手都快提不住了。女儿走在前面,趾高气扬,爸爸这个跟班,喜笑颜开。是啊,谁给自己宝贝女儿花钱不开心?唉,这,这,这,这不是又造就一个富二代?

邹晓亮对准富二代连连按压快门。且慢,他觉得拍最后一张时好像镜头里大摇大摆前行的小姑娘被人抱住了,富二代的表情很是异样惊骇。他一纳闷,抬头向对面望去,隔着天井,听不清声音,但能看到富二代在别人怀里伸胳膊踢腿的挣扎。显然不是遇到亲人或故友。那紧抱富二代的人,好像跟富二代父亲发生了争执!

急忙把目光收回相机取景器,邹晓亮通过长焦镜头仔细观察。吵架了,好啊好啊,吵起来了,还很激烈。有戏,有戏,一吵架,说不定他能拍出什么新闻来。什么是新闻,变动产生新闻,刚才还有序的商场因为他们的吵架便产生了新闻。如果富二代不是现在爸爸的亲生,如果现在抱起她的才是她的亲爸爸,那更是新闻了。如果,如果……当然如果现场只有他一人拍摄的话,不就成了“独家新闻”?目前看来,当然是独家。还能有谁这么巧也镜头对准前面发生的状况?肯定只有他邹晓亮独一个。那句话怎么说呢?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邹晓亮半秒也不敢放松,右手食指压着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商场三

已经有十多天没找到冯老板,二黄外出返回工地,本想给大伙解释解释,找不到人哪!这咋办?可没人再围着他问情况,连扁担也不再打问。他急急地想说白,扁担却截住他的话头说,快去吃饭,灶上给恁还留着哩,一会儿冷啦!他默默地低着头去,刘师傅给他留的饭用笼布盖着,放在蒸馍的大面案的一角……

一天天一次次扑空,二黄的头发都要直立行走了。这种连续多天的焦灼日子被打破,是因为他今天收到有关冯老板的准信儿。这信儿不是天空掉馅饼砸他头上的,是他花钱买了一盒烟,外加预支了如果要到款再买两盒烟,把冯老板家附近的清洁工变成他的另一双眼睛。

二黄赶到美美商场,从天井步梯一层一层走上来,这样方便随时发现要找的人。他当然担心自己上步梯,恰巧对方正乘电梯,可能错过,或是自己只是为了快,大眼扫过却漏掉目标。

老天爷耶!好恁个冯老板,恁个冯无赖,让恁藏,让恁躲?二黄刚上五楼,迎面正是要找的人。

二黄呼吸急促,血脉贲张,整个头部轰的一炸,完全有可能冲过去像人们说那样样儿,狠狠地,恨不能掐死这可恨的家伙。正在心里像被啥吸引着要向前飞,甚至跃跃腾空的一刹那,他告诫自己,要淡定,要理智,冲动是魔鬼,不能把事情搞砸,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掐死了他,大伙忙活一年不都白泡汤啦!虽然自个的面子在一次次遭遇中扫地落泥,自信也一次次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但他相信或者说有预感,他肯定能要到钱……唉,啥事?学校里学的那么多理义廉耻、忠信诚义,却如此软弱无力。恁给他讲义,讲信,讲仁,他给恁耍流氓、玩无赖。连秀才遇着兵的关系都不能算,整个是杨志遇到牛二,不动刀也得动刀!停留着飞跃前的姿势,二黄想起一句话,对付流氓,恁要比他更流氓;对付无赖,恁要比他更无赖。于是,他对自个儿说,那咱也耍个流氓给他瞧瞧,先礼后兵,一句话,今天不给钱,别想离开此地半步。

一个活泼的小丫头迎面蹦蹦跳跳过来,二黄顺势蹲下张开双臂,很快他看到,小丫头身后的冯老板那张变形的脸,还有脸上狮子般咧得接近耳朵的嘴……

董震欧有话说

我没有离开,不是等着你们来采访,是等来处理的人,在等警察。我明白这个辖区归我们派出所管,我的同事接到110指令很快会来到现场。

我再次声明,在此等待,是因为我是当事人。你们一会儿一家报社,一家电视台,还有广播电台、网站。天哪天哪天哪,一会儿戳在我面前的是麦克风,一会儿是录音机、摄像机。我简直要崩溃了……

这么个事,反反复复说了几十遍。你们不累,我还累呢!不要拍了,行不行?求你们,算我求你们了!

所长,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给警察争光什么的。我当时只是在听音乐,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突然发生的那一刻,我只是在听音乐,只是起身想离开那里。你明白吗?所长!!!

是的是的,我确实看到身边一个男人抱着挣扎的孩子,好像跟另一男人争吵。我当时戴着耳机,音乐声放得很大,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表情明显在吵架。本来我今天情绪很好,心情好好地听音乐,想自由自由,放松放松,终于可以不做警察了,本来就不想做。意外的,他们的吵架很破坏我的情绪,便决定离开,你们吵你们的,我换个地方还不行吗?我千真万确没看见那抱孩子的青年拿把刀。你想想,我在他右侧,是他抱孩子的右臂一侧,你们说他左手持刀,我根本看不到。你们既然听那个清洁工阿姨说的,你们听她的好了。我真的没看见那刀,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家用水果刀,也不知道刀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刀架在孩子脖子上,她才大哭,泪流哗哗的水一样淌。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哭,我只瞥了一眼她的小身体在那青年怀里尽力挣扎。

真的真的真的,我当时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也不想管闲事,我只是想起身换个地方。

其实吧,我的好心情在他们争吵前已有些破坏。应该是你们采访的那个清洁工阿姨吧,她拖地拖到我面前,好像我不该坐那么久似的。她的目光很不友好,我才发现自己吃光的爆米花纸桶纷纷掉地下了,还有用过的柔成团儿的餐巾纸。我明白她误会了,以为我故意丢的。因为戴着耳机听音乐,我看到她的嘴在嚅动说些什么,不听也明白是些指责的话。我向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她仍不依不饶,用拖布把我脚下方圆之地拖了一遍又一遍,满地湿漉漉的,明摆着想赶我快点离开。真的真的真的,我的心情从那一刻便被破坏了。没过两分钟,扭头发现身边这些人吵架。你说烦不烦?我走还不行吗?换个楼层,甚至离开商场拉倒!

真的真的真的,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其它没多想,也顾不上想。人们平常做事,提前谁能想那么多。你要过马路,要上楼梯,还要有什么想法然后再过、再上吗?有些动作只是我们的无意识,毫无准备。起身前,我特意看了一下表,十点过七分!没想到,起身时,我脚下打了滑——都怪那个清洁工阿姨吧!我的打滑使我的身体冲撞向身边那个抱孩子的人。我眼看着,他退了两步撞到齐臀的栏杆,然后倒翻身子,消失了……

我傻了眼。天哪,天哪,天哪,怎么会这样?

另外,我还是要强调,是我身体腾空砸向那青年,不是扑过去的。但我看得很清楚,即使在这样的意外发生时,那青年仍然反方向猛推一把那孩子,否则小姑娘肯定随他翻过栏杆摔下五楼……

不知道那个清洁工阿姨对记者说了些什么,我能看到许多记者对那个阿姨进行包围式采访。她应该是离事发现场最近,亲眼目睹所有真相过程的当事人。

当时我觉得,完了完了完了,自己会不会成了杀人犯?即使误伤,也要负刑事责任。我整个麻木,傻呆,趴在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耳机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听身边有人神经质似的反复叨叨——早知这样,卖房卖车,也先给他钱……早知这样,卖房卖车,也先给他钱……早知这样,卖房卖车,也先给他钱……再后来,他的叨叨好像又变成——卖房卖车,先给他钱……卖房卖车,先给他钱……卖房卖车,先给他钱……

那背台词似的男人怀抱庆幸脱险的女儿,紧紧的,好像稍有放松,女儿便会鸡毛似的飞天。女儿呆呆的都不哭了,任凭爸爸紧紧地搂着,木头人似的。

天哪天哪天哪,让我惊讶的是,第二天的报纸新闻与我说的前面一样,后面却不同。我被写成了机智勇敢、解救人质的英雄,为警察争了光,充分展示了人民警察危难之中显身手的精神。其中还有一份报纸标着“独家报道”,用两个整版以视觉新闻的专栏,以时间顺序报道了我解救人质的“全过程”:那青年坠楼时的照片上标注的正是十点零七分。天哪天哪天哪,他们的记者竟然拍到全过程?从我坐着听音乐起,然后是那边的吵架争执,再到那男青年突然拿出刀横架孩子脖颈一侧(我发誓当时真没看到,如果看见的话,我会想办法解救,可能采用另外一种办法,而不是这种被拍到的“冒险”),再下来是我站起突然以上半身腾空扑向歹徒(其实是下意识自我保护的手脚并用,像落水的人一样伸臂踹脚。如果这样施救,孩子可能与劫匪一起坠楼,那施救者不成了罪人吗),最后包括那青年从五楼到四楼、三楼、一楼的坠落过程(连拍也无法每层楼都拍到,报纸上没有发表二楼的照片)。署名是“本报首席记者邹晓亮”。这他妈的什么新闻记者,还他妈的首席,在现场看得那么清楚,不说先救人,竟然特意等着拍照片,等新闻?

我是英雄?一夜之间我成了英雄!昨天还“被”辞职,今天成了英雄。公安局长要接见我,市领导也要来所里慰问我。天哪天哪天哪,想起来都后怕。所长特意叮嘱我,按报纸上写的如实向领导汇报,不许乱说,上级专门交代过。

汗不断流下来!整齐的警服,虽然穿起来笔挺有形,但我的汗在冬日严寒的上午还是淋漓而下。热?是热的?那我的手为什么如此冰凉?一会儿领导要是握手,怎么办?他们握着我那出着汗却冰凉的手,怎么办?我禁不住第一次觉得应该向所长求救,便冲着站在门口的所长大喊:所长,给我一杯热水!

所长立即传话筒似的朝着民警老胡喊道,胡二炮,你他妈的没看到董震欧渴吗?快倒杯热水!这样喊时,所长根本没有回头,只是肩头朝老胡的方向耸了耸,他站在办公室门前,隔了门缝向外仰着脖颈眺望。或许他心里想,局长陪的市领导怎么还没来?

 

奚同发简介:

陕西白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就学于长春师院中文系、郑州大学新闻系、河南省文学院首届高级作家班、鲁迅文学院。著有长篇小说《拥抱苦色》,小说集《爱的神伤》《最后一颗子弹》《木儿,木儿》,随笔集《浮华散尽》。曾获河南省文学奖,河南省“五四”文艺奖,第四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评选一等奖,全国第十一、十三届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在《阳光》《延河》《莽原》《北方文学》《小说月刊》《广西文学》《山东文学》等二十多家省级文学刊物发表小说,并被《中篇小说选刊》等多家刊物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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