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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罐鸡汤(短篇小说)

2014年09月30日 16:28 樊专砚 点击:[]

 

这时是夜晚八点多了,张氏老太一双小脚,在高墙下蹲蹲走走,来来回回已经十多次了,已经疲惫不堪了,噙过的老泪,也已经风干了。她到过五家看守所,但罪恶感还十分重。遥望着传达室的门,迟疑着,不敢进去。

这个传达室由侧向开着的一扇小门进去。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值班。

她终于被工作人员吼进去了询问。

终于找到了:孙子在这里。

传达室的在册簿上赫然有“罗大样”三个字——这是她临行前,特意找老先生教了两天才认识的三个字。

她说她是罗大样的奶奶。她说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只有这孙子了。她说她本没脸来,但不来心不安。她说她的目的只是想给他喝一口她的鸡汤。说完她还把抱着的鸡给了他们看,还转过身子让他们看看背着的罐子。那是土砂罐,她村里的土窑烧制的。

鸡是一只老母鸡,因为与张氏老太生活了九年。被她抱着,它很安适,但敞开了,见了生人就咯咯地挣扎了几下,还拉出了鸡屎。一路千多里,干食早吃完了,被喂的多是水,屎就很稀拉,落在打磨得很光滑,擦洗得很干净的地面上,有爆炸感。

“去去去,给死刑犯送吃的,不是好玩的,没那么容易,明天上午八点来听消息。”

苦寻终于有了结果,张氏老太的心踏实了。里面的人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好,她很感激地退了出来,再打量的时候,却不禁打了个寒战。这里的气象令她不敢相信刚才进去的是自己。正门口的石狮子比那五处的凶猛很多,门框也格外高大威严,铁栅门内还站有一排拿枪的兵,四个,高高大大的,像一堵人墙。

张氏老太的罪恶感顿时加重了许多。她毫不迟疑地快速走开了,弓着背,趋着蹒跚的老步。

走远一些了,她又贴着墙跟蹭。

时令是初秋,气温还很高,城市尤高于她的山区家里,张氏老太没有住旅社。这些夜里都是走到那里算那里,瞌睡了就找个可以躺的地方躺下。街上到处是干净的,椅子也很多,只是路灯不熄睡不习惯。这次她也信步由缰地走着走着,猛地,她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始终贴着围墙在走。围墙延伸到越来越荒凉的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城市风貌,杂草丛生,古树横伸。张氏老太越走越没有了睡意,这里有了自己家里的气息。但她的孙子就在里面,只隔五寸厚的墙。

“罗大样——”

她想这样喊几声,但喉咙梗了铁针一样。她的鸡在她胸前睡着了。因为没有了路灯,又到处是尚未凋零的绿叶,感觉气温低了很多。她感觉鸡在传给她热量。孙子怎么会杀人呢?她想不明白。说是玩游戏吸白粉了。谁未成人时不嬉戏?白粉怎么叫人杀人呢?白粉是什么,谁给他的?这个才二十岁的人!

她还是想喊:

“罗大样——”

喉咙的唾液都滚开了,但声音还是没有出来。她习惯喊他毛狗,多年来心里梦里一直在喊着,但喊毛狗他肯定不知道是喊他了。

“毛狗——”

这两字二十年没再喊出了,也还像弹簧弹出来的一样,有力而亲和。但天地间寂寂的,没有一点回应。

但张氏老太轻松多了,思维也活跃了很多。毛狗是她的毛狗,虽然只在她家养一年。现在是杀人犯了,也还是她的毛狗。即使死了,也是她家的毛狗。多少人劝她别来送鸡汤,她还是忍不住要来。

——张氏老太唯一的儿子,深山里的老光棍,娶妻呢,带着孩子的风尘女人,也求之不得。无法知道亲生父亲的,未满一岁的毛狗就成了她的孙子。不幸,没半年儿子却砍柴摔死了。

——毛狗很快被他娘带往外地,就一直不见了踪影。只听说他娘跟过很多男人,他姓过很多姓。近十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不久前,回村的一个外出打工者告诉张氏老太。毛狗最近几年姓罗了,但他把姓罗的杀了。他娘要叫喊,也被他杀了。他被判了,在南方市的一个看守所里,死刑,听说快要执行了。

此时,到了羁押毛狗的围墙外,张氏老太还相信孙子本性是善的——一岁时多安静听话啊!

 “这个世道太坏!”

老人起了愤怒的情绪,终于喊出了。

“罗大样——”

 “不要乱叫,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黑暗中一个骇人的声音,张氏老太跑得比第一次快多了,也不再贴着围墙走了。

已经是深夜。因为怕迷路,怕误了约定的时辰,她没有跑多远。在一个有檐挡着露水的街角躺下了。鸡就放在她身边,不必担心它跑掉,脚被绑了,翅膀被绑了。罐子土灰色,质地粗糙,捡垃圾的都不会要。

竟然睡了个好觉,毛狗的地方找到了,心里少了块石头,老人十几天来第一次感到了踏实。

第二天,张氏老太一早就在那里等。

“哪个是罗大样的奶奶?哪个是罗大样的奶奶呀?怎么冒出个奶奶了。不是调查清楚了,他所有的亲人全被他杀光了吗?娘家亲戚绝然不管了吗?”

一个矮矮胖胖的穿制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边进传达室边囔囔。张氏老太对“罗大样”三字还没反应过来,但传达室里只有她一个外人。

“你就是罗大样的奶奶,真的吗?证件呢?”

“……,他的胯下有一个铜钱大小的胎记,就在他的男根根部。小时候我抱了他半年,不错的。”

穿制服的愣了一下——他似乎看过罗大样的男根。他整了整他的制服,因为他的肚子太圆,制服总是掩不全那里,隔不了几秒钟就要扯一下,仿佛肚子是他的一个羞处。然后,他很平静地说:

“就送碗鸡汤吧!下午六点钟来。照理死刑犯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怕——。念你太老,让你送来,下午六点。”

穿制服的立即转身走了。

张氏老太也急了。老母鸡得用细而又细的文火炖它几个小时,才能炖出真味。这母鸡老了,肉是没味道的,精华全在汤上。

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老人把原计划用于住旅店的钱全掏出,终于达成了杀鸡炖鸡的协议。杀鸡的时候,她躲到了墙角落,竟然哭了。在老家,她与老母鸡相依为命,八年前老头子去世时,家里有气息的,只有她和这只老母鸡了。后来鸡养了一批又一批,无不是这只老母鸡的儿儿孙孙。老人无意中把自己和老母鸡连为一体了。一次次的鸡瘟,独它不死。现在孙子要死了,孙子又从没喝过她的鸡汤。

“鸡啊,不是我不愿意进罐子,要是我的汤能喝,我就自己进去了。不会有劳你的。”老人这样安慰着她的鸡。

鸡很快就在罐子里面了。

她老泪纵横的脸在火炉的温暖下,终于又干涸了,又恢复了松树皮那样的干裂。待水开了,就只能用文火慢慢炖。老人就坐在炉前,用手拿柴,有时手还伸进炉里。她的动作十分缓慢,但火并不燎她。几个小时,老人的坐姿没有换,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罐里的香气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出来了,很快就成群结对出来了,像鸡的魂灵们出来嬉戏,在店里弥漫着。很快又溢出旅店的门窗,散发到街上,散发得更远,整个城市都弥漫了。这是吃山珍野味,喝山泉露水,九年成精的一只老土鸡。

惹得店老板都后悔了,怕以后再也没人来用餐了。那些平时吃着饲料鱼肉的顾客都放下筷子,离开了。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老人突然微微地笑了。

“终于好了!”

她迅速地用纸包好罐子,再用塑料包好,于是,那香气全储在里面了。

穿制服的在等她了。

“你还有别的要求没有?”

“没有。”

“告诉你这个情况的人是干什么的。”

“邻家的,在外建房砌墙的,摔了腿,干不了了,就回家来了。”

“你真的没别的要求?”

“没有。就送一罐鸡汤。我这鸡汤放哪里?”

“死刑犯的食物得检测,懂吗?”

“……”

“你来这里真的没有别的要求,就送鸡汤?

“来送鸡汤都没脸啊!哪还有要求呢——”

所幸她的方言与普通话接近,否则,这说与听的交流都无法进行。

“你真的孤身一人,连家庭条件好些的亲戚也没有吗?”

“好的亲戚却有一个。”

“什么人?什么官?怎么不邀来一起关心罗大样的事?

“我姨表弟,隔壁村里的村小组的组长。他还劝我别来呢?怎么能不来!做过我半年孙子哩,做过我的人。”

“哦哦,原来这样。果真这样。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一执行,就让老婆子领回去,一了百了。对了,明天八点钟来听消息吧。鸡汤嘛,明天再说。”

穿制服的急冲冲进去了,要是那罐鸡汤的香气能出来,准能拉他多站很久。张氏老太跟了几步。两个持枪的就上前一步拦住了她。她还是感到了有些不正常。她特意翻了翻那在册簿,见“罗大样”三个字还在,心里就踏实了些许。

突然,她看见几辆印有红十字的车子进去了。老人想,是不是毛狗不听话了,没喝一口她的鸡汤就撞了墙。性子急小时候就看出来了,她不禁恐慌起来。老人的手脚变得异常迟钝,久久都在传达室里打转。但进进出出的车子很快。有大车有小车,有印红十字的,有响着警笛的,只听得“检查完毕,请放行”,都烟一冒就跑了。除了几个站岗的,两个传达室的和那个穿制服的,在这里她见不到任何人了。但她愿意等下去,若不是被驱赶,她会一直呆在那里,直到天黑又天亮。但最后门一关,她就在外面了。

第二天七点时,她又来那个小饭馆里热鸡汤。店老板热情地接待了她。这天的顾客比哪一天都多,说想吃前一天的那种鸡汤,有的说吃不到闻闻也舒服。张氏老太又架起了火,这次的香气还十分浓郁。有人拿出了一千元,要买她的鸡汤,但老人只来回摇了一次头,那人就知难而退了。她抱着罐子去会面时,拥挤的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见面时,穿制服的神情异常兴奋和喜悦,仿佛一夜之间发了个百万大财。

“你这个老人真是身体好,九十多岁了吧。人老得快不快,关键看心脏好不好。要是罗大样的心脏是,是移植到你的体内,你都能再活二十年。可惜,没你的原装心脏有良心。罗大样太坏,死都不悔,也不愿为社会做贡献。哦,别说闲话了……”

这段自言自语性质的话,老人根本没听明白。老人想要求重说,但一张纸铺在了眼前。

“你,你马上可以见罗大样了。只要你签个名,就可以领回去了。”

一个“见”字就让老人激动不已,她一连说了三个签字。写完一个字,她停了一下:

“他能和我一起回家吗?我保证教育好他。我的毛狗,小时候很乖的——”

老人热泪盈眶,没待回答就签下了姓名。这是她学会写姓名的第一次使用。穿制服的又从兜里摸出印泥,让她按手印。老人的手很粗裂,皱皮又多,指纹是粗粗的几条。手印就像一枚小小的霜红的乌桕叶。

“你回家的旅费我们出给你。看你这么大年纪,我们是同情的,我们将抽几张红版分给你。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你回家安安分分做人。要知道,讲良心的心脏是无价的。你马上可以领,马上可以见。我们一弄好就让你抱着,让你带回老家去,按照你们的方式处理吧。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准给你。”

穿制服的迫不及待地转身走了。老人立即翻到簿的那一页,“罗大样”三个字,叉了,像两把剑插在那里。

持枪站岗的见老女人的身子晃了晃,扑在地上不动了,立即上前一步,以防不测。突然,他们看见了老女人身体下的罐子,以为是什么危险品,速雷不及掩耳之势架起了她,夺走了她的罐子。轻轻打开,一股浓郁的鸡香冲天而起。他们在这样的岗位上,悲切的情景司空见惯,无动于衷,但这时一个个鼻孔开张,口水充胀,面部鲜活多了,好像都起了笑容。开罐的人立即盖上了,放还张氏老太的身边,仿佛这是一个定时炸弹。

张氏老太知道孙儿已经没了。

张氏老太知道她的鸡汤就要变臭了。

张氏老太知道悲伤没有什么用。

经历太多悲惨的人,总有让她坚强起来的办法的。她很快平静了,又回到了饭馆来热鸡汤——已经毫无意义的鸡汤还是要热一热的。她想热了它,抱着它走一圈那围墙。火烧得很大,一下子汤就开了。但是,已经没有了香气溢出,寡然有白开水了。老人开了罐,用手往鼻孔扇一扇,还是没有气味。

那只鸡真的死了。

这一天,老人就抱着那一罐寡味的鸡汤游荡在围墙脚下。她没了喊一句的底气了,喊了又有什么给他呢?做半年自己的孙子,没得自己的好好教育,鸡汤都没喝一口。老人直觉得孙子没了,鸡没了,自己也没了。

她不打算回家了。

明天还要见面,她付出了所有的携带,在饭馆里住了下来。这天晚餐她十分奢侈,吃了这里最好的菜,睡了最好的房。说也奇怪,她的心是十分平静的,也睡得很安稳。

老人一早就热了鸡汤,火很小很小,罐子封得很严。店主还没起来,顾客一个也还没有来,她的鸡汤就热好了。她知道鸡汤已经臭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热,为什么还舍不得丢。她抱着罐子来到传达室的时候,才六点多。她就专心致志地抱着一罐子鸡汤,生怕它凉了,用体温护着。八点的时候,穿制服的抱着个小木匣子出来了。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平时沉浊的眼睛一下子清亮了,但是她仍只能看到一个人。

“难道是个玩笑?难道这穿制服的就是罗大样,就是她毛狗。他抱着一盒月饼来认自己了。快中秋节了。”

老人禁不住这么想。她把罐子放在桌上,空出手来迎接她想象中的一切。孙儿团团的、红扑扑的脸,调皮的嘴唇,逗人的睫毛……全都一闪一闪地在眼前了。

“给,这就是罗大样。”

她还没恍过神来,就伸手接过盒子。她颤巍巍地打开了:

一撮灰。

她又一次面对了现实。她关上盒子,抱着站了好久。突然转身,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轻轻地,如当年把周岁的孙儿放在桌上,让他去抓周,但没有一双小手抓向鸡汤罐子。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枯枝手,举起罐子,使尽全力,摔往地上。嘭的一声,臭了的鸡汤热气腾腾。

穿制服的拔腿就进去了,忘了给许下的那几张钱。

传达室的两个人和四个站岗的,也顾不得了威严的形象,都掩鼻俯身呕吐起来了。

那股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天地,如浓雾一般笼罩了世界。

注:此作发表在2010年第1期《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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