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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料可挖

2014年10月12日 21:10 冶进海 点击:[]

 

        

 

我现在去C大的路上。此时凌晨两点,我得从一个现场,赶往另一个现场。窗外黑暗与灯火交织闪过,像快进的胶片,有超现实之感。我努力捋着思绪,可脑浆像开了锅的稀粥样,在沸腾,在灼烧,想裂开后尽情释放,而每根神经,宛如牵紧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C大有一名男博士,把同门师兄给灭了,据说搬起一块石头,朝对方脑袋上砸了又砸,直至一团血肉。惨烈可以想象,公安部门应该有现场照片,多角度的,特写的,专意曝光过的,如果想看,找法子还是可以看到。不过我目标不在此。跑了两年政法口,我受够了太多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令人发指,但会铁板钉钉地摆在面前,像浓黑胶稠的地沟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有个女同事,去了某些犯罪现场或看过照片后,会几天几夜恶心,反胃,呕吐,睡不着,四肢无力,浑身虚汗,半夜给我发消息,哲学命题:人真能干出这样的事?

有些犯罪手段和实施经过,正常人无法想象。

灭人肉体,行为很极端,法律要严惩,并加以声讨和反思。声讨和反思,属于那些有正确信念的人们,惩罚是司法部门的事儿,作为一名深度报道记者,我尽可能将不为人知的一些细节,像淘金一样,逐渐筛洗出来,呈现给读者,也供反思者寻找原因。

其实,这个案子,前两天已经见诸于本地大报小刊,两三百字,内容大同小异,当事人用了化名,没点出C大,只说某高校,原因更是语焉不详,“公安部门正在调查中”。

这样的报道比较普遍,明显中国特色。

互联网崛起后,每天有海量信息供人浏览,博士灭师兄,一时的互联网热点话题,没讨论出个结果,就很快被其它新闻取代,这有点像后浪拍死前浪,残忍得不留痕迹。但昨晚凌晨时分,老穿那件土黄色长大衣的部门主任老范打手机让我跟进这条新闻:“有料!可挖!”

老范的根据是,有个叫“魑魅魍魉2012”的网友昨晚十点多发了条微博,声称死者是中和县县长敬长明。老范到中和县政府网站上一看,曾为县长的敬长明,已经从县主要领导介绍中悄然撤下,原因不详,但他过去的简介中,有个头衔值得关注——“在读博士”。

当时我在另一个县的宾馆里,刚结束了一次采访,准备打道回府。老范特意派我采访跟进这条新闻,除了人手紧张外,还有一个原因,我是C大毕业生。为此,我连夜打车到汽车站,坐上去省城的末班车。第二天上午,我悄然住进C大新盖的博士楼。这是幢新修的大楼,方方正正,却直插云霄,令人仰视。楼高,房间就多,博士住不满,就让外来参加会议或探亲访友者住,管理人员顺带搞点创收。案子发生在812房间,我住进1812,相隔十层,如果我是007,肯定深夜攀援而下,越窗而入,一览案发的现场,从凝固的血斑,打斗的痕迹什么的,寻找蛛丝马迹。

不过作为深度调查记者,披露的是某些人或某些组织掩盖的损害公众利益的事实,即老范所谓的“有料”。我首先得找到爆料人,业内称之为“深喉”的家伙。经验之见,爆料者大多为掌握或接近核心事实的人,他们向媒体爆料,目的可能为了寻找救济渠道,揭开被捂的盖子,也可能报复或打击对方。但考虑到自身安全、利害关系等,“深喉”往往抛出一个线索,诱饵般勾起媒体人兴趣,自身却藏匿起来。

我想网络里这个叫“魑魅魍魉2012”的爆料人,应该熟悉当事人双方,至少对敬长明比较了解,在他死后,还想着把这件事大白于天下,可见其中藏有不少秘密。当然,也有可能是接触这个案子的公安人员,发现有猫腻,或者一时心血来潮,发了条微博亦未可知。现在微博上的信息,良莠不齐,猛料与谣言齐飞,意见与流言共窜,像农田里的绿色植物,除了大片的庄稼,也有不少疯狂蔓延的杂草。凭直觉,我觉得“魑魅魍魉2012”爆了个猛料,但一天静悄悄过去了,他没有更新微博,我给他发了私信,也无回音。看样子,接下来,只得靠自己主动出击了。

 

C大博士楼,细长高耸,矗立在C大接二连三建起的楼群中,老远可以望见。楼顶有一硕大的钢化圆球,白天色彩缤纷,光泽夺目,夜晚楼体隐没在黑暗中,楼顶的圆球泛出黄光,如一轮圆月架在空中,乍一看令人心动。因为这个圆球之故,C大博士楼也称之为“日月楼”,博士们动不动会说自己跟“日月同辉”。不少本科的学生,三三两两闲逛到这里,抬头仰望一阵,慨然叹气:“这就是博士楼呀!”

博士并非人人能读,博士楼也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进。楼门口装有感应器,刷卡才能进入,博士生人手一卡,外来者敲门办理入住手续后,能拿到临时卡。好多人想进,忘记带卡,或者没有卡,要么敲门请服务员从里面打开,要么等后来者刷卡。

开学后第八天的某个中午,覃国宁从食堂吃过午饭,慢慢踱回博士楼门口时,发现有一辆丰田越野车横着停在门前,霸道而强悍,有一个男子从车后备箱提出一个大箱子,匆匆走上台阶,伸手推不开玻璃门,东张西望寻找原因。

覃国宁走上前刷卡,玻璃门“吱”一声打开。对方推开其中一扇,示意他先走。覃国宁也没客气,擦身而过的时候,望了对方一眼。这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对方西装革履,一看是名牌,油光可鉴的胖脸上挂满讨好似的笑容,但眼神空空的,盯着他,却好像没他个人,焦点在遥远的另一个地方,这跟蓬头乱发,衣着随意,动不动作沉思状的男博士相比,明显两条道。男博士客气地感谢时,真诚像热腾腾的水蒸气,能感触得到。覃国宁心想,这家伙,或许是某高校衙门的头头,来这边开会什么的,到了别人地盘,自然表现得要谦让些,但在本校, 诸多的 教授专家看他脸色,对年轻博士,更是不屑一顾。

走进自己的405房间,覃国宁还在想这个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这时他手机响了,来电号码陌生:“国宁你好,我是敬长明,你的同门,现在在812房间,在哪儿呢?能过来一下吗?”

报名当天,覃国宁从花名册上了解到,导师今年招了俩博士,另一位叫敬长明,可报名到现在,已经六天了,一直没见到那位仁兄,现在突然接到来电,覃国宁不免欣喜,同门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是你呀!”一见面,对方亲热地把手臂环在他肩上,“我这个电话,该早点打。”

原来是刚才一起进门的中年男子。

“敬长明,不,明哥,怎么才报道呢?”瘦小的覃国宁,被圈在对方怀里,极不舒服,但想到是同门,尽可能表现得热情些。

“单位事多,抽不开身,惭愧惭愧。”

“明天上午刚好有导师的课,你来的正好。”

“对对对,你多大了,家是哪儿的,看着好年轻呢?”

“我二十八了,家是青县的,也不年轻了,古人说三十而立,我目前老大无成。”

“年轻的时候,把书读好,像我们,老了再想读,也读不进去了。我还是挺羡慕你们,一天无忧无虑,在这么一个如诗如画的校园里,读书,睡觉,交女朋友。”

就这样寒暄起来,没到十分钟,敬长明接了一个电话,嗯嗯唔唔几声,说有事要出去,顺便从柜子里提出一个盒子递给覃国宁,说一点特产,拿去尝尝。那盒子包装精美,一看档次颇高,覃国宁想推辞一番,对方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别废话”,语调颇高,覃国宁只好把礼盒接过来,一笑表示感谢,然后送敬长明到楼下。丰田越野车还在等他,不过停到了博士楼边上。敬长明摆摆手,拉开车门就进去了,又摇下车窗来,对覃国宁说,别客气,日后同门之间,兄弟一般,不必酸文假醋。

这一别,就是半个月。有一天上课,覃国宁一进教室门,发现导师旁边坐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同门敬长明来上课了,深灰色的夹克,蒜头鼻上架了副金丝边的眼镜,头发靠后梳着,温丝不乱,笑呵呵地跟导师一起抽烟聊天呢。他打了个招呼,“明哥来了”,对方点点头,稍作调皮地一笑,但没有出声。接下来上课,六硕士,俩博士,一位访问学者,听导师王明新讲课,导师并没有特意介绍敬长明,不过开讲时笑呵呵提了一句,“今天又多了一位”。导师讲课,本地方言中带普通话,语速颇快,而敬长明,很认真地在记录,表情呈思考状,不时抬头看一眼导师,不断点头,以示回应。

那天讲的是庄子的经典名篇《逍遥游》。导师主要研究先秦两汉文学,对庄子情有独钟,今天刚好讲到《逍遥游》,便分析其中蕴含的庄子的人生哲学,个体有限论与精神超越,追问永恒长存的生命意义,提出人应勘破功名利禄权势,以达到绝对自由。

导师讲完,让学生们谈谈学习感想。按规矩, 应是 博士生先说。上节课覃国宁先发的言,这次因有敬国明在场,便推让之。敬国明点点头,当仁不让,说了很长一段,见导师微微颔首,气势便上来了,手势也出来了,语句铿锵有力,其中最后几句话让覃国宁记忆犹新:要达到逍遥无待之境,就要做到物我两忘。套用现在的话就是大公无私。群众没私心,就一心一意为国家做贡献;干部没私心,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人人都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社会就安定祥和,从而实现个人的逍遥游。”

年轻的硕士生们面面相觑,有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做报告呢。”

覃国宁随后也谈了一番听课感想。他硕士毕业后,考公务员到某市国土资源局,当宣传科干事,拍个照摄个影写点材料什么的,混了几年,可越混越找不到北,同事多排挤,领导给脸色,自觉耗尽一生精力,当一名文山会海的官员太不值得,于是不顾父母哭天喊地地责骂,毅然决然辞去公职,到C大找了间宿舍,成天吃泡面复 博士考试,以求走上学术之路,栖身于高校,超脱于尘俗。机缘也巧,据说导师内定的考生英语没过关,覃国宁综合考评下来成绩第一,就一举成为C大一名博士生。他倒是很向往庄子的“以游无穷”而忘记自身存在的逍遥游。可超凡脱俗者能有几人?他心里老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课后,敬长明邀请导师一起吃饭,也叫上了覃国宁,三个人未免单调,又把访问学者,几个硕士生叫上,凑成一桌,吃小肥羊火锅。饭局上,覃国宁才知道,敬长明是中和县常务副县长,副处级别,可实权颇大,搞个博士头衔,对日后高升,颇有作用。

敬长明给每个人敬酒,每次一口而尽,还一一分发名片:“到中和来,给我打电话,一切我来安排,要是不打电话,下次见面我可指着鼻子开骂!”

 

C大博士楼1812房间,一张小床,一把椅子,一个带书桌的书柜,除此之外,看到的全是白净的墙壁,看多了令人心慌。我一直在思考,老范派我来调查这件事,主要想跟进什么?有料,难道是指覃国宁砸死一个县长?作为刑事案件,这很明了,主体客体主观客观四大要件明显,具体原因尽管可以酌情参考,不过故意杀人基本定型,覃国宁不是死刑就是无期。那么老范指的是案子的前因后果吗?当地媒体报道此事件简明扼要,对具体原因以“公安部门正在调查中”一笔带过,但跑过政法口的我能想得到,这些跑口记者肯定在貌似闲聊中,打听到一些内情,只是不方便写出来,或者有部门特意打过招呼,所以一律隐晦不表,不然,到目前还不知道杀人内情,这就小看了中国警察审讯的能耐。

据说覃国宁砸死敬长明,自己报的警。这样的情况,一般会坦白从宽。

我打电话给C城晚报跑法制版的记者周晓芸,她一听,像只鸟儿,咯咯咯地笑了:“大记者敢情为了这件事啊,很简单,两个字:情杀,覃国宁看上的姑娘,成了敬长明的小三,气不过,就给灭了。”

“一个博士,按理说,学历到头了,连这点事情想不明白,岂不是不合情理?”

“读书越多,人越痴,你不知道中国近代的哲学家金岳霖呀?为了林徽因,还不是终生未娶。像为一个女人,走火入魔的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多的是。”

“小三能跟林徽因比?再说了,覃国宁不是未娶,而是杀人。杀人是最极端的行为。”

“这我不懂了,反正我听公安宣传科的人这么说,具体情况,还真不了解。”

“你知道牵扯进去的女人是谁吗?”

“听说也是C大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我脑子迅速在运转。如果仅仅是一起情杀,该怎么做深这篇报道呢,是县长私生活的腐化,还是大学生做小三现象的调查,抑或男博士仇视某种不良的社会现象?

我决定到覃国宁杀人的812房间门口去看看。

8121812一样,在博士楼的西北侧,最边上,有一扇大窗户正对楼道,想必下午五六点的时候,门口光线很好。我赶去时,天已擦黑,楼道里悄无声息,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来。果然不出所料,门上贴了封条,戳着红印,令人望而心惊。我去敲隔壁的房门,没人应声,再隔壁,也是无人。依次敲到第七个房间,有男生打开门,光着臂膀,踢着拖鞋,大胡子满面,像程咬金。他说知道有个博士在博士楼里被同门杀害了,但具体什么原因杀的,为何要杀,他不大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被害者跟他是同一层,相隔五 十米 左右。

因为各院系博士的房间是打乱的,先报道者,可以挑选自己看中的楼层房间,不一定非要本院系博士住到一起。所以我只能逐一排摸,先找到文学院的博士,再进一步找到了解事件核心的知情者。

果然,到了6搂,敲开了文学院博三一同学的房门,对方一听我问他知不知道覃国宁,他立即说不是杀人被抓起来了吗?我说是呀是呀,我想打听一下他干嘛杀人。他警惕地看了看我,说正忙着写博士论文,又是道听途书的,所以不想多说什么。不过,他告诉我,覃国宁住在405房间。我赶紧顺楼道跑下去。

覃国宁左边房间,是文学院古文字学专业的一女生,个头高挑,开朗大方。右边,是跟他经常去打篮球的对外汉语的一男生,平和稳重。因为是同一级的,又在一起上英语课什么的,所以三人关系比较好,常一起聚餐吃个小火锅什么的。他们口中,覃国宁瘦小,单薄,可待人真诚,热情,讨论起问题来,容易激动,但又有些木讷,说话时老会走神。对覃国宁的行为,两人均表示了极大的遗憾,觉得放弃自己一生来杀人,太不值得。对敬长明,覃国宁也偶有提起,甚至起初,是非常喜欢谈他的,觉得一个常务副县长,忙成那样子,还有志于学,十分难得,后来就不怎么谈了,甚至避而不谈。

    你一句我一句,俩博士对覃国宁的学习生活,甚至情感状态,谈得相对详细。我有一个直观感受,覃国宁愤而杀人,是积蓄已久,怒火不喷出来,或许会造成更大的毁灭。尽管深度调查一定要客观超然,机器人状态,但我当时在想,写完深度报道,一定要写篇小说,把一些需要用想象来填补的情感链条,给补充完整。

 

第一学期,导师王明新的课,敬长明隔三岔五来听。那段时间,他忙建设工业园的事,平荒山,通电,通水,通气,四处招商引资,跟外来企业家谈判,加上文山会海,中午晚上还得接待一些客人,一切让他处于一种超负荷状态。来上课,他也是电话不断。手机在桌子上放着,一震动,大家都能感觉到。有些他直接掐断,但有些,他一看号码,即使在上课途中,他也跟老师眼神示意,然后跑出去接听。接着接着,会情不自禁地大声起来,有时候脏话连连,声调高亢。

“你让周之林接电话,他妈的,怎么搞球的?你脑袋长到驴脖子上了?”

“好,好,好,我马上去处理。”

“弄不好,弄不好你给我滚球蛋!”

“没问题,没问题,这件事我说了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他在楼道里打电话,每次说上几句,就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这时候,大家虽在听导师上课,但心思明显不能集中,都被他的电话声给吸引了过去。

如果在学校能呆一两个小时,敬长明会叫覃国宁到房间来,或者相约到校门口小馆子,吃点东西,喝点小酒,侃上一番。敬长明常感慨,中国官员其实再忙,也要抽点时间来读书,因为管得事情多,每个方面,都得了解一些,不然会被下面人给蒙了,同时又想成就一番功业,所以拼命学习:

“级别越高的官员,学得越多,学思想政治,学政策法规,也学唐宋诗词、文艺鉴赏,还有韦伯、马尔克斯之类的,也得看看,各种调研报告,看不懂,得找专门的书来看,我知道的几个厅级领导,案头除了文件,要读的书,不比博士生少。昨天到一个厅级领导办公室,别人看的是外国人写胡适的著作,你想想,多有心。”

敬长明会让覃国宁帮着借些书,有专业方面的,也有他特意提出要看的,一次十几本,提前借好,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每次一来,敬长明先把书放到自己车的后备箱,说回去抽空阅读。下次回来时,再换上一批。还书的时候,覃国宁有时也会翻翻敬长明借过的书,有些地方,还真做过批注,一看是最近写上去的。覃国宁觉得,这个敬长明,虽然忙得跟陀螺一般转动,还依然保持大量阅读,值得钦佩。

他俩关系慢慢走近,相见甚欢,谈笑风生。有时,敬长明来省城,要呆好几天,见这个见那个,合适的饭局,约覃国宁作陪,同时也邀一些关系好的硕士生,有男有女。覃国宁有时觉得这样的饭局,可以开拓一些视野,有时觉得好无聊,纯粹陪吃陪喝。

要是在省城过夜,敬长 明就回 博士楼的房间睡觉,很少住外面宾馆,说是替县里省几个钱。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敬长明喝大了,给覃国宁打电话,让他到楼底下来接。覃国宁把敬长 明背上 博士楼,跟他彻夜长谈。敬长明心情不错,一根一根抽烟,点拨他似的,说一些官场掌故,说得兴起,什么都说,比如当官也不难,官道有两条,看你找不找,明道是凭实干和才华,暗道三个字,不要脸!再比如有些领导十万是小菜,百万算捎带,千万才是胆,上亿也敢揣,所以卖官鬻爵自古至今,从未断绝,想当官,有钱,跟对人,不要脸,再加上点能力,就肯定会升得快,当然,升到一定程度不看这些了。

诸如此类。

覃国宁当过公务员,搞不定的就是官场关系。

“领导会当面指出你的不是,你得虚心听,千万别觉得委屈什么的,更不能辩解,第一他有这个权力,再者不见得不是对你好,而且越当面骂你,越把你当自己的亲信。”敬长明说,“我他妈骂人,肯定冲跟我的人,你不想听我骂,好,一边儿呆着去。”

覃国宁一想,这是什么逻辑,难怪自己曾几次辩解后,领导脸色难看。

“要注意背后说坏话的人,中国人太爱背后戳人是非。当面只给你说好话,暗地里下刀子,这种人,一定要防,可防不胜防。”

“我看到别人对我好,我就掏心窝。”

“官场,是名利场,又不是名利场。处理关系,最好简单点,就是利益。上下级就是上下级,同事之间最好不要做朋友。这就像,妻子就是妻子,情人就是情人,情人不会像妻子一样把身心交给你,妻子不会像情人一样成天玩浪漫。”

覃国宁听得入神,他牢记孔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待人接物“君子坦荡荡”的训导,可总搞得焦头烂额。现在敬长明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话,他连连点头,心想如果自己再有那么一天,进入公务员序列,也得秉中庸之道,左右逢源。

最让覃国宁记住的是敬长明谈女人:“说白了,贪是人的本性,本性有善有恶,看恶能否抑制住,贪财恋权搞女人,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搞多了反而是累赘,权越大,位子越高,说不定能成点气候,造福一方,这个女人嘛,就像这一排书,封面看着不同,其实内容、观点大同小异,但遇上脾气、性格对味的,有冲击力的,那就是欲罢不能,极致体验了。”

这些话,基本上是推心置腹了。覃国宁当然也不吝啬,自己想到了,观察到的,思考到的,和敬长明交流,以便让敬长明做出更高明的判断。不过,他所做的一切,在敬长明看来,绝对是幼稚,绝对不动什么叫中国官场。

那一夜,覃国宁像是在被暴风雨中浸泡了一夜,冰冷刺骨,却十分燥热。

快到期末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有天敬长明带来一个女的,高个头,骨干身材,说是她表妹,想考博,考咱们 老师的博,有些知识要点搞不懂,希望覃国宁帮忙复习。那女人笑起来媚态万端,眼神往男人身上一瞟,几乎有勾魂摄魄之功效。覃国宁看了第一眼,不敢多看,暗自猜想她和敬长明的关系。但他什么也没问,敬长明每次来都给他带“特产”,北京烤鸭天津狗不理包子西湖龙井新疆哈密瓜宁夏清真手抓肉等等,不要还不行。现在帮个小忙,当然义不容辞,也不用猜三想四,干扰别人私生活。于是覃国宁在自己宿舍,帮这个后来成为他师妹的女人赵珊珊复习功课。不过时间没多长,如果再长一点,覃国宁绝对受不了赵珊珊看他时的眼神,虽然没有特意,但让他骨头酥软,心思恍惚。还好,赵珊珊只问十几个问题,而且题目已经写好了的,有简答有论述有名词解释,针对性强。覃国宁一道一道解说,该从哪些方面作答,答到哪些要点,再怎么总结观点,提升思考水准等等。可这个女的,听得一愣一愣,除了像名词解释这样的能明确划出的一些答案她看懂了外,其他的,再怎么点拨,都搞不明白。后来,这个女的摇着覃国宁胳膊,爬在他肩膀上软声细语央求说,你得给我把答案写出来。覃国宁脸热心跳,手下无力,又不敢回头去看,写出来的字跟蚯蚓爬行似的。这女的后来看出苗头,说我出去给你买好吃的,你帮我写出来。覃国宁一道道写完答案,已经是夜半时分,这女的还没来。第二早,敬国明跑来要走了答案。

另一件事,就是导师王明新带着覃国宁去了趟中和县。中和县最近几年,除了大力发展工业外,也在不断调整经济结构,发展清洁产业,其中旅游业被寄予厚望。中和县西面有一座山,山势累叠,形体厚重,松柏苍翠,远观气象万端,静穆中透出神奇,其中有座庙,“文革”期间被拆得只剩下几座墙基,最近打算修复,再请几个道士坐镇。敬长明邀请了老师王明新和师弟覃国宁,目的是根据县志,再以专业知识,把这座庙的建筑时间延伸到秦汉时期,然后请人刻石题字什么的,再搜集一些当地神话传说,使这座庙连同这座山,成为本地乃至全国的一大旅游景点,以便壮大中和县的旅游产业。

其实,所谓建筑时间,民间传说,庙的前世今生,等等内容,中和县宣传部、文化局、群艺馆的工作人员,弄得差不多了,打出来的文档,至少有三百页,导师王明新,不过是对着材料提提意见。不过,既然以专家身份出现,必须像个样子,不能随意搪塞。于是覃国宁跟着导师王明新,在县宣传部工作人员陪同下,到深山里转了两天,然后住在县城最高档宾馆好吃好喝,翻了两天材料,最后找相关工作人员开了一天研讨会。会上他才知道,导师王明新是“中和县地方文化资源与旅游开发”课题组组长,这次参会者不少是本省学界大腕。研讨结束,拿了礼品,临走时,工作人员给覃国宁塞了一个红包,说敬县长特意交代过的,辛苦费。覃国宁接过来,厚厚的,挺沉,回去打开一数,整整一万。

虽然也建言献策,但没起多大作用,拿这么多辛苦费,未免受之有愧,于是覃国宁再见到敬长明时,坚决要退钱,敬长明不依,说帐都走完了,你给我,让我私吞呀?

无法,覃国宁写了篇论文,谈中和县的历史文化资源和挖掘开发的意义,然后投到一家核心刊物上,版面费花了六千,算是给自己,也给中和县的“辛苦费”一个交代。

这篇论文,导师王明新看到后,挺高兴,称赞这是课题组的一大成果,说论文的版面费,让杂志社开个发票过来,他给报销。但覃国宁没有找导师报销。

 

 

作为C大过去的一名学子,我有六七年没来过校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刚毕业的时候,隔三岔五要到校园里细细逛上一圈,回味回味北门外的小吃什么的。后来有次进去,发现推土机正在推那片樟树林,工人们大面积移栽樟树。我一问,原来这片樟树林的地方,要修一座教学楼。我有些吃惊,我大学里最快乐的时光,很大一部分是在这片浓荫蔽日的樟树林里度过的,邀几个谈得拢的同学,在树林的某个水泥石桌上打牌,烧烤,一起读书,高声辩论。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子,有谈恋爱的,有社团聚会的,有吃一大堆零食的,也有听着音乐看书的,反正,各自有各自的欢乐与幸福。没想到,毕业没两年,那片樟树林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再后来,C大里面到处破土动工,修宿舍楼,教学楼,实验楼,博士楼等等,几天不见,就有一栋楼矗立眼前,空地越来越少,路也日渐狭窄,变化的速度可以用“日新月异”来概括。那个园林似的校园渐渐没一排排钢筋水泥的楼群所取代,学生多得跟参加集市似的,校园内的那条街道不亚于地级市的步行街,还有车辆络绎不绝,本来路窄,猛然冲来一辆车,你往往躲避不及。变化太多,我也没心思去逛了。

这次因为采访来到C大,感叹时光匆匆,物是人非之外,还是一个感受,就是这里的学生,没我们过去那么开心,除了操场上还有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外,其他的,似乎被生活压得很疲惫似的,走路缺那么点精气神,没几个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

根据指点,我找到了覃国宁和敬长明的师妹,赵珊珊。

第一次拒之门外,第二次怒眼相向,第三次,我先通过QQ跟她沟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以这次悲剧借鉴后人,并不想讨伐或指责谁,但她死活不同意。可到深夜两点钟时,她突然发了个消息给我:“想喝酒吗?到626来。”

“学校准备处理我们了。”她手持罐装啤酒,盘腿坐在床上,睡衣没遮住的地方,春光乍泄,“也好,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难道跟覃国宁事件有关?”

“怎么没关?我怎么进来的,覃国宁很清楚!他知道我不是考进来的,操作来的。”

“操作 博士?”我不免吃了一惊,“肯定不容易。”

“当然,我读的是在职研究生,有学位没学历的那种,考博士难得多,除了要求多发几篇核心论文,还要求加试专业科目,专业课简单,导师出题,题目提前知道了八九成,花上几天时间,背出来不成问题,英语考试麻烦一些,找了一个跟我身形长相相近的替考者,办假身份证替考,信息是我的,相片是她的。”

“不怕发现?”

“怎么会发现呢?当时担心前后左右的考生指认,所以穿戴打扮近似之外,披头散发,戴个深色眼镜,开考后进去,答完后早早出来。还好,英语考试是第一门,当时替考者迟点进去,早点出来,没几个人注意,到后面,都是我自己作答,即使有人疑心,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因为接下来的考试都是我。”

“即使当时通过非正常手段进来的,可已经快三年了,覃国宁也没有证据证明你就是操作进来的。”

“有。他保存了一套试题,我当年找他问答案,他写出参考答案后,把那些试题及答案都保存在电脑里了,后来他看到当年考博试题,就知道有人泄题了,他现在完全可以说出我在试卷里写了些什么,但那份试卷,他无论如何是看不到的。答案唯有一个,他提前做过。”

“他已经向学校举报了?”

“没有。他写了一封信,措辞很激烈,是写给教育部的,涉及到我们学校的问题,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可我担心,他也告发了我,因为学校已经开始处理了。”

她喝得不少,脸颊潮红,醉眼朦胧,跟我说话的间隙,她喝了三罐啤酒,加上床前扔的五六罐,我觉得已经达到极限了,没想到,她还一个劲地吆喝着我喝酒,同时跟我碰杯,说敬长明死后,她就迷上了喝酒。

“你看,”她扶着我跳下床,打开C大的主页,点开其中一条信息,我一看,标题赫然是“C大将清退286名未能按期完成学业、长期旷课的研究生”,其中博士96名。名单第一百四十三个,就是赵珊珊。死者敬长明居然也在。

“事发前,覃国宁已经给教育部写信了,说C大博士招生不规范。”

“既然上面要处理,他没必要杀敬长明。”

“他痛恨敬长明。”

“为何?”

“敬长明起初在覃国宁心中,是一个熟谙中国官场生态,同时又具有远大抱负,好学而睿智的一个师兄、长者,覃国宁对他几乎言听计从,甚至把每节课做的笔记,输入到电脑里发给敬长明看,可后来,发现敬长明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人,于是两人分道扬镳。但问题是,毕竟是同门师兄,平素见面不说,有一些事情会交织到一起,敬长明的不端行为,就渐渐让覃国宁不齿了。”

“可以揭发、举报啊?”

“他应该想过,可真查起敬长明来,我想涉及到了导师王明新,会让 老师一辈子的声名不保。覃国宁可能考虑到了这点。”

“为何?”

“哧,还亏你是记者!你想想,敬长明怎么考上博的,我怎么考上博的,都是通过我们导师的,再说了,中和县搞的好几个课题,都是我们导师带头的,你想想,那个课题费能少吗?”

我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但倏然之间,又变得迷雾重重。现在,独家深度报道越做越难,因为一个线索刚一出现,媒体会蜂拥而至,主要事实很快就会被报道出来,而且尽可能对事实吃干榨尽,再经过电视、报纸、网络的评论,受众基本上掌握了全部内容。要想把报道做得更深,独树一帜,得用坚硬的事实和逻辑外,还有一个至理,就是超越这条新闻,引申到更宽广的社会现象,而且这个现象还未被大面积地披露出来。

“得还覃国宁一个清白,他是个好小伙。”赵珊珊用老练地语气说,侧过身子冲我笑了笑,百媚横生,“你不相信吧,覃国宁曾打算追我,但我说了一句话,他只好放弃了。”

“嗯,怎么说的?”

“这个,你只有自己去想了。记住,你写报道时,要保证提到我时使用化名。但有关我的内容,一律删掉,不许写,这是君子协定,我跟你谈这些,只是让你明白事情原委。”

来之前,我答应过她,不录音,不录像,只是想通过跟她交流,来梳理一些思路。所以,她的内容,我不能写到报道里。而作为小说,以虚构为主,当然不能当事实看待,作证据使用。因为深度报道无比看重证据,物证高于书证,书证高于认证。说实话,对于调查中的证据,我们会妥为保管,甚至请专业人员做证据保全,而且要保存两年,因为民事诉讼的时效,一般权利人的期限为两年。

 

 

博士期间的第一个寒假结束,覃国宁赶往C大时,遇到了一个女生。该女生手持C大学生证,跟他同时在县城小站候车,上车后,居然是对铺,最上层。

女生五官标致,睡相可人,呼吸轻微,散乱的发梢洒在脸上,被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一映衬,几乎是天仙下凡。

覃国宁忍不住偷偷扫描时,该女生忽然一翻身,从平躺转为侧卧,露出很有曲线感的背部和纤纤细腰,紧绷得牛仔裤下臀部浑圆饱满,长腿曲膝,线条优美,作为大龄单身青年的覃国宁,心儿癫狂不已,辗转反侧,一夜不寐。

第二早,火车到站,他还是精神亢奋,替该女生拎着皮包,拉着皮箱,屁颠屁颠地跟在身旁,鞍前马后效劳,还说自己是男人,兄长,该照顾老乡,学妹。不过,略微遗憾的是,他身材瘦小, 一米 六七,夹在大包大箱中间,更显柔弱;女生 一米 七六,长发飘扬,顾盼生姿,活力四射,见他非要充英雄当大哥,只好哂笑着,跟他拉开距离。

到了C大,他了解到该女生的基本情况,新传院播音主持系专业的,叫莫万丹,目前大四,芳龄二十一,能歌善舞,曾参加过本省选美大赛,入前十后自动退出,因为不想被潜规则,最近跟同学联合拍摄校园微电影:《爱情要毕业》

“我想到省电视台工作,但没关系,连去实习的机会都没有。覃哥哥,你要是有熟人,帮我介绍介绍,成功了,我得好好感谢你。”该女生细嚼着牛排说。覃国宁满腔的热情还没表白,该女生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如一桶冷水,把他的热情给泼了个精光。

不过,这女生,虽然动不动露点播音腔,但“覃哥哥”叫的黏黏糊糊的,好似“亲哥哥”,加上娇嗔的味道,让覃国宁难免产生一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念头。

找关系,覃国宁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敬长明。敬长明听他说完,像教父样微微一笑,立即掏出电话,给省电视台一副台长打电话,约时间一起吃饭。那副台长是他一个老乡,又是本科校友,很给面子,答应第二晚见面。

吃饭时覃国宁发现,敬长明约了十几个人,一大桌子,除了莫凡丹和他,基本上都是老乡,其中有一个浓妆的女子,说是某企业的副总,但外地口音,举止神态颇为轻佻。

饭后去唱歌,剩下了七个人,五男两女。敬长明要了一个豪华大包,酒水瓜果占满了两张桌子。莫万丹从一进场,就被唱歌的中年男人们拉到包间中央,不是伴舞就是陪唱,一曲接一曲,应接不暇。亭亭玉立的莫万丹,脱了外套,露出浅蓝的对襟毛衣,在微暗的灯光中,愈加清纯。她伴舞陪唱之余,不时看一眼覃国宁,表示关怀,招呼他去点歌,可覃国宁,心头酸酸的,凄凉万分,低头自顾自地喝酒。

再后来,他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打车回了宿舍。

那一晚后,覃国宁拒绝跟这个莫万丹的女生再联系。直至有一天,该女生站在博士楼门口等他,让他陪她去做掉腹中的小孩。

“敬长明的,他马上要当县长了,这时候不好出面,让我跟你去。”

覃国宁一怔,敬长明居然连个电话都不来,拿准了他要帮这个忙。

他确实得帮这个忙,不为敬长明,为眼前的莫万丹,因为莫万丹说,是你把我送到他怀里的,我以为你的师兄,跟你一样,也是正人君子。

“滚他妈的正人君子!”

“覃哥哥,不要怪他,我是自愿的。”该女生做完手术,手脚冰凉,冷汗淋漓,倚靠在覃国宁身上,怎么也走不动,却不停地替敬长明开脱,“他身不由己,要不,他就过来了。”

“他哪点好?”覃国宁忍不住,很生硬地问了一句,“一张脸跟癞蛤蟆一样,疙疙瘩瘩,扁扁宽宽,又肥胖,你不嫌恶心吗?”

“他爱我,每次来C大,他晚上陪我散步,都会说,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光。”莫万丹在医院妇产科的楼道里抹起了眼泪,“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爱,还是虚情假意。对我而言,男人的年龄,外貌不是问题,只有感情,惟有感情。”

“好个感情,我看是他的钱和权力,换回你的感情吧。”

“你怎么这么说呢,他为我做了很多,我付出一点儿也是值得。”

“就包括你刚做掉的那个无辜的生命?”

覃国宁声音放得很大,一个中年女大夫过来,很生气地冲他喝了一句,“吵什么吵!大人的命也不想要了?”

莫万丹哀怨地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覃国宁心软了,把她背到楼下,打上出租车,送到博士楼敬长明所住的房间,然后把提前买好的乌鸡给炖上。

“我明白你说的,可我也像海藻一样,身不由己地喜欢上了。再说了,我又没男朋友。”

 

C大清退286名未能按期完成学业、长期旷课的研究生”,这条出现在C大网页上的消息,我发给晚报社周晓芸后,她当天就做了采访,虽然学校宣传部门支支吾吾,但第二天还是见报了,见报之后,其它媒体纷纷跟进,许多信息被迅速挖掘出来。媒体称,此次拟清退的286名硕士生、博士生中有自筹、非定向、定向、委托培养等多类学生,其中定向和委培的占67%。另外,拟退名单中,还有一名奥运冠军,一位一线歌星。

好多媒体抓住冠军和歌星做文章,而我的推断,从死者敬长明是县长一职来看,名单中还应该有大量官员。大量官员进入高校混取文凭,这才是老范所说的“有料“。

我反复看这份名单,试图找出一两个我听说过的官员。可惜的是,自己全国各地到处跑,对本地的官员姓名,掌握的不是很多,名单里面的名字,没有一个我认识的。

不过,时代变了,互联网的出现,让大多数官员的身份信息一搜即来。作为记者,我深谙利用新技术的重要。我按名单上的名字,决定一个一个展开百度搜索。3秒钟,我就兴奋起来,输入的第一个名字,网页上显示最多的信息是本省牛口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吕金德,其他还有两个同名的分别是画家、医学家,远在外省。

问题是,清退名单中的吕金德,是否就是这个吕书记呢?

从专业角度讲,网络知识一个信息源和线索源,所得信息,必须得在现实中求证,证实后才能放心使用。接下来,我得小心求证。

还好,作为记者,我们联系面比较广,牛口市那边有专门的跑口记者,我很快要到了吕金德的电话号码。我打过去,说是记者,想了解一下他是否是名单上被清退的博士生。这个吕书记挺痛快,嘎嘎大笑,说接到学校的电话了,也看了报道,自己就是名单中的吕金德,只是工作忙,没时间读书,曾表示过要放弃,但学校不置可否,现在打算也不进行补救了,主动放弃。

我吁了口气,继续搜索名单上名字,第二位、第三位、第八位、第二十三位、第二十八位……,一通搜索下来,网页上显示的官员就有六十七位,其中,有些不会混淆掉名字的,就有五十多位。也就是说,光被清退的博士生,有70%以上是官员。

我打电话一一确认,几乎都痛快地承认了自己就是名单上的那个他。有些还开玩笑,说不是交钱就能毕业吗?有几个官员还表示不满,说招收时一次性缴纳了数万元的学费,但没人通知他什么时候上课,在哪里上课这些信息。好几个官员指责校方只管收钱,不管服务,比现在政府的服务意识还差。有些还开玩笑,是不是打算给他们退费呢?

我打了一天电话。除了个别官员千叮万嘱,不要泄露其姓名。大多数官员觉得,清退了也就清退了,没什么大不了,损失了几个钱罢了,确实没时间读书。有些官员,居然不知道博士还有考试一说,以为交了钱,到了时间,就可以拿到毕业证学位证了。有个年纪大的官员说,早一点发证,他还能多干几年,现在退休下来了,有没有无所谓了。一副埋怨C大不积极为他着想的口气。

晚上我在食堂吃了碗面,转到操场上,本来想随意活动活动筋骨,舒散舒散心情,没想到,遇到投篮的一位老先生,本校教授,我过去读书时,他年富力强,不断给本科生开讲座,一讲一个晚上,风趣幽默,特显学术功力,有次讲着讲着,停电了,他借着月色讲,大家摸黑听,十分安谧。我走过去跟他一起投球,在搭讪过程中,他向我证实,确实有大量政府官员、国企高管和高校教师在C大读定向、委培的研究生。这种现象目前高校比较普遍,而且在名牌大学里更多,因为官员混学历也要看牌子。另外,文科好混,所以C大的公共管理学院、法学院、文学院,成为官员等混文凭的重灾区。

“有些连论文的格式都不会写,你说,能读出个什么结果?”

教授义愤填膺,同意再说一遍,让我录音为证,还给了C大原校长罗庆昌的手机号码,说如果罗校长还在岗位上,绝对不会这么胡搞。

我立即给前校长罗庆昌打电话,罗老毫不隐晦地说:“官员当然应该深造,但是确实有很多人,不是为了学东西,而是来混文凭。”

罗老也证实,现在有些学院,活动经费来源渠道不如学校多,就想歪点子,靠发文凭收取学费,因此各学员招收官员、企业家学生的冲动,比学校大得多。但同时,官员路子多,想方设法混进来,学校阻止起来也困难。

第二早,我到校党委宣传部。部长笑嘻嘻地听我自报家门,是记者,立即表情变幻,像四川变脸似的,脸一抹,就成了黑脸了,说马上要开会,不便接受采访,请见谅,然后端起水杯,请我出门。我转战到大办公室,介绍我自己,问谁负责跟外媒联系,里面有五六个办公人员,各忙各的,有个实习生,给我倒了杯水,但我一问起覃国宁事件,她只是点头笑笑,不发一声。到中午吃饭时间,有位副部长过来,还是客气了一下,说一起吃饭,我顺杆往上爬,立即答应,想趁机采访几句。副部长一看我如此厚脸皮,不得已,带我到C大对外营业的餐厅,点了两个菜,沉痛地说,在清退一部分研究生一事上,这次是媒体“绑架”了学校,学校现在很被动,相关部门都在过问,希望我不要再继续追究此事。

我旁敲侧击,想了解一下官员收费问题,以及已经发出去了多少官员文凭等。这名副部长看我如此执着,愤而扔下筷子,说吃饱了,要回家休息,站起来甩袖而去。

“魑魅魍魉2012”出现了,爆了一条新料,是关于覃国宁敬长明的导师王明新的,说王明新先后从中和县财政以课题费的名义拿走了至少五十万。

 

有一天傍晚,夕阳暖融融的,C大的博士们吃过晚饭,三三两两往博士楼走。这时,许多人看到了戏剧化的一幕:一身风衣的敬长明戴着墨镜,从车后备箱提出大袋小包的东西,招手让正走过来覃国宁拿一下,覃国宁像没看到样,自顾上了门口的台阶,敬长明抱着东西追过去,往覃国宁怀里塞,边塞边说许久不见,得找个地方坐坐。覃国宁无动于衷,末了,把怀里的几件东西朝外一抛,立时,袋子里提的东西摔得四分五裂,掉出来洒了一地。

有烟有酒,有巧克力茶叶点心,有罗汉果人参虫草,多是名贵之物。还有几套钱币和邮票,莫万丹挺喜欢收藏这些。一瓶酒被摔裂后,倒出了满地的酒香味。

覃国宁看也不看,掉头进门。

还好,敬长明车里还有司机,这时候赶忙冲出来,弯下腰捡拾掉在地下的东西,

一看有人围观,敬长明神色冷峻,立即钻进车里,等司机捡完东西,放进后备箱,他冷着脸说,回去。

当晚,已 成为 博士一年级的赵珊珊,来敲覃国宁的房门。赵珊珊进校以来,覃国宁只见过一面,是在教师节吃饭时,十几个博士联合起来请导师吃饭。虽然坐在一张桌子上,但赵珊珊和覃国宁没怎么说话。赵珊珊主要是围着导师说。

这次突然造访,覃国宁心想,多半是替敬长明说话来的。可赵珊珊进来之后,说你这儿有吃的没,我快饿晕了。

覃国宁给泡了袋方便面。

赵珊珊个头高挑,眼神妩媚,站在房中间吸溜吸溜着方便面,打量着覃国宁的书柜,突然“扑哧”一笑说,你这小孩儿还挺倔的!

覃国宁目无表情,躺在床上翻开一本书,是朱熹的《论语集注》,竖排繁体,便轻声朗诵起来。

赵珊珊冲上来,一把打掉书,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呀,客人上门,爱理不理的,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呀?

“你来干吗?”

“我来找你借书看呀!”赵珊珊放下方便面,环顾书架,啧啧称奇,“这么多书,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所不有,你可真是博学呀,这本康熙大字典,跟新华字典有什么不同呢?你给我讲讲,我得用功学习呢,不然赶不上。”

覃国宁最得意的,就是博士期间,买了许多正版书。每有同学造访他房间,总会对两个书架上摆满的书籍啧啧称赞,表示艳羡。这让他受用无比。他是在京东、当当等网城搞活动促销时买的,虽然是打折书,但绝对正版,而且是商务印书馆等国家大社出的。有次来了位女博士,现当代文学专业的,夜晚,本想和他聊聊人生,谈谈感情的,但覃国宁一高兴,讲起自己的书来,一本本取下来让女生过目,谈书的品相,书的内容,版本如何之好,讲了三四个小时,该女生尿憋,最后迫不得已,给闺友发了个消息,让对方速速来电。一听手机响了,该女生才如释重负,冲覃国宁笑笑,迅速逃离,再也不敢上他房间。自此,覃国 宁成为男 博士中间的一支“奇葩”。不过覃国宁,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要有人对他的书感兴趣,那无疑刺激到他最舒服的区域,于是会大肆讲解。

这时候听赵珊珊发问,覃国宁跳下床来,抖擞着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热情万分。他瘦骨嶙峋,浓眉毛,眼睛极小,似乎用刀子划开了一条黒缝,看人的时候,那黒缝里,突然射出一束光亮,在你身上扑拉一下,随即消失了。讲到书,将到自己的专业,那两条刀削脸上的小黑缝,似乎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光源,笼罩了赵珊珊。

“寒可无衣,饥可无食,至于书,则不可一日失,有人叹读书难,其实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又难,你看我这块牌子,写着‘概不外借’,其实还有不少书,我根本不拿出来让人看,是珍本,《苌楚斋随笔》载,清朝时,江宁甘氏藏书40万卷,钱塘袁枚藏书30万卷,钱塘丁氏藏书40万卷,均比《四库全书》所收之书及存目加起来还要多……”

覃国宁说得口沫横飞,赵珊珊突然扑上来,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怎么啦,亲不得?”看覃国宁发懵,赵珊珊斜着眼睛问,媚态万端。

“你不是跟敬长明好吗?怎么又这样,跟我呢?”覃国宁几乎不敢看赵珊珊眼睛了,据说当年苏妲己之媚,害得杀她的士兵没有一个忍心下手,现在的赵珊珊,早用眼神把覃国宁软成一滩泥了。

“我跟谁好是我的事,没人能管得了吧?何况谁说我跟敬长明好,他那么花心,我干嘛要跟他好?”

赵珊珊圈过来,像一条黏糊糊的八爪鱼,覃国宁瘦小的身材包围到中间,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听之任之了。

第二早,赵珊珊起床开门,发现门口有一束粉红色的百合花,静静地绽放着,等待她发现的那一刻惊讶。花的根部,还有一盒麦当劳的快餐,打开一看,依稀温热。

花束中间有桃红色卡片,上有隶书一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覃国宁再次开始了他的爱情之旅。在这条道上,他屡屡受挫,从大学本科到硕士研究生,再到博士研究生,追求过的女生不下一打,正儿八经谈了几天恋爱的只有一个,就本科的初恋,牵了几次手,动了几次嘴,但对方嫌他没无趣,很快说了拜拜。没想到,在他决定不在校园里找女朋友时,赵珊珊主动投怀送抱,让他疑窦丛生的同时,却欲罢不能。

两人骑单车逛公园,跑步上桃花山,到河边放孔明灯,牵着手走遍C城的大街小巷,逛超市商场,一起煮火锅吃泡菜,覃国宁觉得万无一失了,决定向赵珊珊求婚,还特意用积蓄买了只镶钻的戒指:

“你当真啦?”

“嗯。”

“可我不会嫁给你!”

“为何?“

“我心里早有人了。”

“敬长明吗?”

“对。”

“那你还来找我?”

“他让我来找你的。”

覃国宁半张着口,合不拢,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就发起了高烧,连着几天几夜,噩梦,虚汗,都是隔壁的舍友照顾他的,等下地了,他直奔汽车站,赶往中和县。

当时县长敬长明在办公室找本地俩企业家议事。瘦弱的覃国宁冲进来,一个箭步,像只猴子样跳起来直扑敬长明。敬长明一愣神,想也不想,从大办公桌另一端逃跑,覃国宁奋起直追,口中呜哇有声,手里能捡到什么,就朝敬长明砸去。有个老一点的企业家喊快报警,另一个年轻的企业家,身材魁梧,情急之中,抄起桌子上硕大的玻璃烟灰缸,从身后给刚擦过去的覃国宁脑袋上来了一下,这一下救县长心切,用劲猛,“咚”得一声,覃国宁摸了摸右边的太阳穴,迷茫地看了一眼打他的人,斜斜倒了下去。

“报警,快报警!”年老矮胖的企业家还在喊,“什么人啊,吃了豹子胆了,敢袭击县长!”

县长秘书已经跑进来了,对眼前的凌乱不堪的一幕,作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清醒过来,说自己刚才低头写个材料,没注意到这个人进了县长办公室。

“打120来,先救人,我认识他。”

覃国宁和敬长明的谈判是在病床前展开的。覃国宁说要举报敬长明,在外包养情妇,作风不正。敬长明说这算啥,作风问题,捕风捉影,我们不认,你怎么举证?覃国宁想想也是,自己写论文,有个论据论点什么的,举报敬长明作风不正,论点不鲜明,又拿不出有力的论据,比如跟踪拍摄的私密照片,情色录像什么的,如果没论据,这篇举报文章就没法布局,写出来也是废文一篇。

不知道凑巧,还是有人特意思考过的,在覃国宁躺在中和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接受专家治疗时,好久没联系的莫万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覃哥哥,你能跟敬长明谈谈不?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他再缠我,我就豁出去了,举报他!”

“有啥可举报的?”

“他送我的那辆红色奥迪,还有一套120平米的房子,不会是用他工资给我买的吧?”

“怎么证明是他送给你的呢?”

“他安排人过的户,过户前的名字,是他妻子的,不过我想这些事,他妻子不知道,只是身份证被借用了。”

“那你赶紧举报啊!”

“不行,我毫不容易进了省电视台,混了个主持人,人前光鲜亮丽的,不能因为跟他的关系,把我的一辈子给毁了。覃哥哥,我求你了,我们一个县城出来的,你帮帮我吧,你和他那么熟,他不心甘情愿分开,我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当时怎么那么傻呀,被他一哄,就什么都答应了。”

覃国宁头上包着纱布,偷偷跑出医院,再次去了县政府。门口保安盘查比以往严格,他进不去,只好给敬长明打电话。敬长明说在省城开会,要不晚上到宿舍里谈。

这是敬长明最后一次在宿舍过夜。

敬长明那晚参加了一个省领导组织的晚宴,喝了不少酒,躺在C大博士楼的床上,有些勘破似地说,国宁,我跟你好好谈谈,你这小子,需要教育,深刻反思。

覃国宁抱了一团火,我跟你没啥好说的,你有屁就放,放完我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俩人都动了气。敬长明觉得,你覃国宁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自己堂堂一县父母官,跟你做同门师兄,私交不错,你追到县政府打县长,还反了天了,这能行?要不是看在师兄弟面子上,没让公安来查,不然你冲击行政机关,袭击公务人员,判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覃国宁觉得,你这种人,贪污腐化,还读什么博士,完全是斯文败类!祸国殃民!敬长明说,什么斯文败类,要不是高校堕落,我们能进来吗?你知道这个学校里,像我这样的官员有多少个?就我知道的,二三十个!难道是正儿八经考进来读书的?还有你去问问 老师, 老师从我们县里拿走了多少钱,那些钱,你以为真是因为他做出的贡献有那么大吗?祸国殃民,你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干嘛?

吵得不可开交,覃国宁急了,一看敬长明胖脸上干瘪的嘴唇一动一动,说一些让他匪夷所思的黑幕,他越来越受不了,叫他闭口,而敬长明喝酒之后,倾诉欲望特别强烈,还说个不休,说你日后当了官,到了我这个年龄,一个样,不然你还能做什么啊,有什么价值可以体现啊,真以为老百姓给你树碑立传啊!

覃国宁四下张望,最后抱起敬长明床前用架子摆着的一块一尺多高的玛瑙石,高高举过顶,朝下一砸,敬长明瞪着眼还在说,但迅疾止声了。

永远止声了。

但那张脸还是那么可恶。

覃国宁觉得应该消灭干净,包括敬长明脑子里的一些思想,于是就继续砸,砸到看不出脸型为止。

 

那天上午,我到校财务处去了解拟清退研究生的缴费情况,以及清退时费用的处理问题。去了之后,财务人员三缄其口,问不出个一二三。记者对沉默的采访者,除了多方开导,循循善诱之外,不能像公安那样铐起来审讯,只好另觅他策。

没想到,财务处办公大厅摆着一台查询机。我们读书的时候,还没有类似信息工具。但我走过去试了一下,立即心花怒放。这台查询机上,可以根据学生学号,查询到任何一个学生的缴费信息。我手中的拟清退名单中有这些人的名字、学号,我万分兴奋,一查,果然不出意料,这些官员,基本都缴纳了数万元不等的学费,最少的一万五,最多的三十万。

为此,我到财务处长办公室了解情况,可这些万精油,一发现记者造访,而且是以批评监督出名的媒体记者,立即像受惊的麻雀一样飞走了。

其实,他接不接受采访,已经不再重要,查询机里的信息,每一幅画面,我都拍了下来,这作为最重要的物证,已经我保留了,成为我写报道的一个重要链条。

接下来,我想找覃国宁和敬长明的导师王明新做个采访,但老人家俩弟子一个死亡,一个入狱,遭遇如此重创,休假在家,接电话是他老伴,一听说是记者,毫不犹豫地掐断电话,我可以想象她老人家的状态,应该是气急败坏。

从校办 公楼朝 博士楼回去的路上,我折身走进公共管理学院。这里是官员混取文凭比例最高的地方,也是培养官员、企业家最多的地方。我走进去,见到老师或学生,问是否知道C大清退官员、企业 家读 博士研究生的事。好多人表示对不知情,但也有人反问,说干嘛退掉呢?这些人怎么可能来上课?他们只要交钱就行了。

到行政办公区域,我发现刚好有个副院长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我敲门进去,对方埋首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问有什么事。

我说吕金德,吕书记曾经在这里读博,您有印象吗?

“书记怎么啦?到我们这里读书的书记多得很!”对方听到吕金德的名字,立即抬起头,一连串数了几个书记,对我进行“批评教育”,“吕金德没按期完成论文,我们已经打算清退了,你们记者,追着问,还要干嘛?难道要把一座堂堂学府搞臭不成?”

我说我从C大官方网站上看到几年前的一条消息,公共管理学院有名副院长,科研项目就是在吕金德那个市开展的,后来,吕金德还作为评委,考核了这个科研项目的完成效果。弟子当老师的评委,的确耐人寻味。

“你是哪儿请来的记者?跟我们学校宣传部联系了吗?先找我们院办去,我忙着呢,不送了。”对方恼羞成怒,胖脸峥嵘。我给吕金德上过课,所谓弟子审批老师科研项目的事,就是他干的。

回到博士楼门前,发现门口被警察封了,有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那里。

一问,原来是警方带覃国宁来指认现场了。

门口拉开了警戒线,男女博士们站在线外伸头张望,每张脸充满着好奇,也想多看一眼覃国宁。我个头不高,又特想了解一下覃国宁的想法,于是故技重施,夹着采访包,挺着肚子,大声地打着电话,大模大样朝里走。这时候有几名刑警,伙同本校负责人,打开博士楼门往里走。我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继续装出打电话的样子,负责警戒的年轻民警,看了一眼之后,并没伸手拦住我。

我跟到812房间,这里曾是敬长明忙里偷闲,在C大读书休养身心的地方。

这时节,屋子照不到光线,像隐没着很多魔鬼样昏暗。覃国宁戴着手铐脚镣,哗啦哗啦地响,但目无表情。有一名民警站在他前方拍照,让他站在中间,手指着床头不动。另一名民警喝令他再指那块石头。那是块玛瑙石,靠着另一侧的墙根躺着,闪光灯一闪,我看到光艳瑰丽的表面,有一层褐色的血迹,像没擦干净的陈年的酱油。

我还记得,那块玛瑙石造型,像极了一只回首翘望的鸟儿。加上它的色泽,质地,以我的判断,那应该是珍品,价值不菲,适合作为展品,不断让人观赏。但可惜,现在它作为凶器,只能存放在幽暗阴冷的档案室了。

 

                                               (19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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