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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安全区(中篇小说)

2014年11月13日 21:20 吴万夫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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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文生近来总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种感觉犹如一块磐石,始终压在他的胸口上,横亘在娄文生的世界里,无论他走在哪里,这块石头就出现在哪里,简直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这块石头已经认准了他,跟定了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把他娄文生堵死在胡同里,它是誓死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实际上,娄文生脚下的这块石头不是别人,正是他公司的另一位姓龙的副总经理。

其实,当初龙副总来公司时,还是娄文生牵的线搭的桥,他们两个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没想到一共事,两人便成了竞争对手和死敌。这正所谓常言所说的“生意好做,伙计难处”。两个人为了竞争总经理的席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撕扯拉锯了很长时间,虽没有搏得血肉横飞,但两个人都有些身疲力竭了,尤其是娄文生,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对手戳得千疮百孔,犹如风雨中飘摇不定的一叶草茎,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娄文生忽然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一种来自生存竞争的压力。这压力宛如一座狭窄、幽暗的密室,现在,他被围困在了这间黑屋子里,没有光明照亮他的双眼,没有流畅的空气可供他自由呼吸,更没有明媚的阳光温暖他那寒冷的心。娄文生打不开密室的门,他只能在黑暗中无力地拍打着那堵坚实的墙壁,惊惧、无助、惶恐如无数蛀虫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与神经。渐渐地,它们失去了知觉,然后慢慢地死掉。最后唯一给娄文生留下的,不过是一片混沌、恍惚、茫然无从……

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娄文生业绩的提升,龙副总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可气的是,娄文生本来已谈好了几单上百万的生意,可这位龙副总,竟然从中作祟,一下子给毁掉了。这一下,娄文生简直被逼近了崩溃的边缘,尽管他一再努力地控制脚下的步伐,但是,来自对方的力量委实太强盛太霸气了,踉踉跄跄中,娄文生就像一个稻草人,简直不堪一击。

这天中午,心情郁闷的娄文生独自一人到小酒馆里喝酒。娄文生要了几碟小菜,喝的是北京红星二锅头。那酒有五十多度,属于烈性酒,喝在口里,滑进喉咙,像一把火,烧得娄文生的舌尖、喉咙立时涌起一股无比灼痛、麻辣的感觉。娄文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接着就被呛得高声咳嗽起来,同时感到有一把刀子,在他的肠胃里剧烈地搅扰起来。娄文生猜想喝这种酒大概和喝“敌敌畏”的味道差不了多少。娄文生本来酒量小,又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还没有灌下几盅,就有些酩酊大醉了。

醉意中的娄文生,歪歪斜斜地要到卫生间方便时,走至卫生间的门口,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摇摇晃晃。娄文生揉揉眼睛,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以前一个关系非常不错的老客户,两人本来合作得好好的,但不知怎么搞的,前一段时间他突然取消了和娄文生的合作,且连一个追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给娄文生。

娄文生的这位老客户正和卫生间的另一个人不经意地说着话。那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尖厉,刺耳,像北风中的老鸹寒叫,格外瘆人。娄文生不用辨别,仅仅捕捉最后一个字音,就能敏感地判断出说话者正是处处和他作对的龙副总。娄文生对龙副总的声音太熟悉了,这种熟悉的程度可谓到了登峰造极。娄文生平时非常厌恶龙副总,这种厌恶简直是“厌屋及乌”,就连听到龙副总每说一句话,都让他格外不舒服。龙副总的声音便宛如夜间的老鼠窸窸窣窣翻动着东西,令娄文生像个严重的神经衰弱患者,高度敏感,睡卧不安。娄文生想竭力驱赶走这种声音,但这种声音总是和他顽强地抗衡着,撕扯着,啃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在他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时时追撵着他,纠缠着他,似乎不把他一刀一刀地切割成碎片,誓不罢休。

娄文生没想到会在这个特殊的场合意外邂逅他的这位老客户,娄文生更没有想到他的这位老客户会和龙副总在一起。娄文生霎时恍然明白了,他的这位老客户为什么会中途取消合作的原因。娄文生只感到有一股热血“哗”地一下子涌遍全身,直冲上脑门。这股热血仿佛几千年掩藏在地层深处的瓦斯,一直在奔突、冲撞,巨大的火苗呼呼四处乱窜,如今一旦找到了突破口,遇到了零星的火星,便会“嘭”的一声发生爆炸,威力无比。这股巨大的冲击波在袭向娄文生的那一刻,一下子把他击打得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儿带了一个趔趄。那一瞬间,娄文生和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完全判若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撞进了卫生间里。

娄文生的突然出现,使他的这位老客户猝然陷入一种尴尬中,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慌不择言地和娄文生打着招呼。只有龙副总这时倒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龙副总当时正蹲在便池上,那颗肥硕的脑袋上镂着一双鹰眼,这时正骨碌着两团白仁,发射出狡诈、凶狠、歹毒的光芒。这束光芒逼射过来时,一下子点燃了娄文生心中的所有旧仇新恨。

说龙副总泰然自若,倒是有点不切实际的。龙副总瞅见了横空出世般兀立在他们面前的娄文生,先是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悚然,接着便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老手,很快稳了稳神镇定了下来,他乡遇故知一般,热情饱满地同娄文生打起了招呼:哟,娄副总,今天这么凑巧呀!是赴酒场呢,还是款待客人呀?你最近又发了不少大财吧!

娄文生一听这番话,气不打一处来,像受到极大侮辱似的,一句脏话毫不留情地从舌头下弹跳出来,射向龙副总的脸面:发你妈的×!

嘿,骂人呢!

骂人是轻的,老子还要揍人呢!

娄文生气急败坏地上前推搡了龙副总一把,差点把龙副总的光屁股推坐在便池里。恼羞成怒的龙副总再也顾不了许多,草率地提上裤子,和娄文生扭打、纠结在一起。两个人像两头牛,很快死死地抵在一起,互不相让。娄文生的这位老客户,便挤在这两头“牛”中间,拼着老命儿才把他们拉开。

娄文生不知自己今天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上去猛推了龙副总一把。娄文生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在一种下意识里完成的。娄文生被他的这位老客户拉开了时,一边匆匆地向楼下撤去,一边仍是死了的鸭子嘴还硬着,毫不妥协:你小样儿不要猖狂,你别以为你干的那些非法勾当没人知道!你等着!

你狗东西胆敢胡乱咬人,小心老子找人做了你,把你的猪屁眼嘴巴缝上九九八十一针!倍感窝火的龙副总,仍要追出去和娄文生干仗,这时被围在卫生间门口看热闹的人苦苦拉住了。

娄文生出了饭馆,并没有停下步子,仿佛后面仍有人追撵似的,一路向检察院狂奔而去。经过一番折腾的娄文生,这时酒虽醒了大半,但他却被一种亢奋膨胀着,鼓舞着。娄文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竟然有勇气和龙副总干了一仗,虽没分出胜负,但毕竟是他先动的手,或者可以这样说,是他把龙副总打了!这不仅出了气,最主要的是有一种快感!

娄文生不知自己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检察院,他到检察院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娄文生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台没有意识的机器人,他这台机器人到达目的地到底能实现什么,他不得而知。娄文生只觉得他的大脑里就像突然植进了某个命令符号,恍惚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拽着他跑进了检察院。

娄文生在检察院举报中心,把龙副总非法骗资上千万元的事情以及其他非法行为,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大脑高度发热的娄文生,这时已全然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娄文生才隐隐地感到,他今天的这场举动,非同小可,有一场可怕的预感,似乎将要在他的身上应验、发生……

 

2

 

娄文生在家里几乎一夜没合眼,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种难言的预感,犹如一条碗口粗的毒蛇,游走在他家的角角落落,喷着猩红的信子,不时搅起股股冰凉、阴冷的风。即将进入春节了,娄文生躺在他曾经温馨的家里,怎么也感觉不到丁点儿喜庆的氛围。窗外的风,凛冽,刺骨,打着地痞一样的呼哨,还用手扒在他家的窗台上,不时拍打着玻璃,发出猫头鹰一样的哈哈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娄文生在这个夜晚,一直担心某种预感的到来,这种预感在天亮以后还真的

应验了。

娄文生是第二天上午接到总裁打过来的电话的。总裁在电话里说他要到商城,让娄文生下午五点钟务必到机场接机。娄文生就是在接电话的那一刻,才算彻底涌起一种不祥之感。总裁平时来商城,很少让他去接机,每次接机似乎都成了龙副总约定俗成的事情,但是今天,为什么又忽然改变让娄文生去接机呢?

娄文生带着这种疑虑,在接电话时不忘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龙副总呢?我们一块儿去接你吧!

龙副总今天有事,你一个人过来接机吧。我又不是国家元首,接个机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总裁在电话那端虽然腔调不高,但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娄文生放下电话,心里说,坏了!事情怎么会赶得这么巧呢?龙副总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赶上今天有事,况且,龙副总的家离机场近,总裁今天不让他接机,为什么偏偏让我去接机?这里面是不是掩藏着某种阴谋?难道我去检察院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娄文生开车去机场的路上,从倒车镜里看见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紧紧尾随其后。不一会儿,那辆桑塔纳便追上来了,紧贴着娄文生的车,刷的一下,擦身而过。娄文生看清楚了,那辆车还摇下了车窗玻璃,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满脸横肉的家伙。这家伙在紧挨娄文生的车开过去的一瞬间,还从车窗里探出一颗脑袋,迅疾地剜了娄文生一眼。娄文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飞机是按预定时间准时着陆的。在机场出口处,娄文生走向迎面而来的总裁和保镖,不自然地伸出手,和他们握了握,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这时总裁忽然在娄文生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拍。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一下子让娄文生品味出了另一番含义。娄文生再看周围的反响,只见有几个穿着旅游鞋的年轻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娄文生。娄文生这才意识到坏菜了,这些人都是奔着自己来的,这些人都是总裁安排的杀手,总裁刚才在他肩头上的重重一拍,是故意拍给这些杀手看的,意即向他们指认娄文生的模样,他所拍的这个人,就是他们将要除掉的人。

从总裁重重一拍的那刻起,娄文生才算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陷在了危险的边缘。恐惧不时地抽打着娄文生,像一只饥饿而贪婪的狼,拼抢一切时间,啃噬着娄文生的躯体和中枢神经。娄文生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想尽一切办法摆脱他们,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车子顺着金水路一直朝中原西路的方向驶去。到了裕达国贸大厦,下了车,娄文生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两个掌心,不知何时早已汗濡濡的了,虽然驾驶的路程并不长,而且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就在娄文生准备去总台登记开房间时,一个人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把总裁迎住了。那人是龙副总。

龙副总径直走向总裁,一路谈笑风生地把总裁迎进了房间。

娄文生当下就愣住了,龙副总不是有事吗?他原来是在这里恭候总裁……

看着龙副总和总裁有说有笑的情形,娄文生立在一边,有些不自然地结巴道:总裁,实在抱歉,我今晚不能陪你们一块吃饭了。我母亲现正在医院进行眼科手术,八十多岁了,需要我照顾……

龙副总突然接过话头说,是吗?娄副总,是你母亲有病吗?不会是你吧?你看,总裁今天刚好来了,我们最好当面把昨天的事情谈一谈吧。

总裁白了娄文生一眼,显示出一副关心体恤的样子,说:噢,既然这样,那你就回去照料你母亲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过,我最近看你的气色有些不大好,要注意休息呵!

龙副总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接着说道:是呀,娄副总,你也该歇歇啦,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呀!

总裁他们说这话时,娄文生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娄文生不知让他“歇歇”是什么意思。是双关语吗?是暗示身边的保镖要把娄文生做掉吗?娄文生再细瞅保镖,那保镖下意识地朝总裁身边挪了挪,脸上掩饰不住一丝慌乱的神色。娄文生从这些不自然的动作可以判断出,那保镖似乎已得到要把他做掉的指令,因此在没做他之前,自然掩饰不了内心的一丝慌乱。那一刻,娄文生只感到有一股股冷风,呜呜叫啸着,从脚下直蹿上全身,同时,还有一股股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哗哗地,不断往下淌着……

娄文生是怎么离开宾馆房间的,不得而知。娄文生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骨头被剔除了似的,大脑一片空茫,当他把车开回家时,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3

 

娄文生这几天发现,他的窗下总是有一个人,不断地来回转悠着。这个人身高有一米八,颈脖里围着一条绛紫色围巾,这围巾商场里没有卖的,一看就知道是自织的货色。这个人穿着月白色风衣,头戴一顶礼帽,高大魁梧的身躯里透露着一股凛凛威风。他的这身着装打扮,很容易让人辨别出他不像是地道的本地人。娄文生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很自然地把他和一个职业联系在一起:杀手。也就是说,这个人,十之八九是龙副总和总裁雇用过来的外地杀手。

自从见了总裁后,娄文生已有几天没去公司上班了。娄文生只感到自己朝不保夕,危如累卵,身家性命都没有了保证,怎么还会有心思去上班呢?娄文生这时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惊弓之鸟”的确切含义。他趴在窗台上,不时注意着楼下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那个人在娄文生的楼下不断地转悠,时不时还向娄文生的窗子瞅上那么一两眼。那个人的每一眼,都令娄文生的心里发毛、发暗,忽悠了一下,又忽悠了一下,几乎要沉入万丈冰窟里。

娄文生的警惕性这时特别高,有时成夜成夜地睡不着觉,总是担心那个杀手,随时都会潜进屋里,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或是用乱刀把他砍成了肉酱。想起那个血腥的场面,娄文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娄文生也曾向110打了报警电话,但公安局的人来了后,并没有发现那个陌生的男人,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那个陌生的男人也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他窗下的空地上。尽管如此,娄文生仍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仍是担心那个陌生的男人,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娄文生也由此断定,那个陌生的男人肯定是雇来的杀手,他是来踩点的,也许某一天,他会潜入娄文生的室内,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做了……

娄文生很快安装了一扇防盗门。据经销商介绍,这种防盗门,拥有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防盗系统。安装了防盗门,并没有安装好娄文生一颗不安稳的心。娄文生几次按照说明书上的联系电话,还把电话打到了防盗门制造厂,详细询问这种防盗门的安全系数到底有多高。接电话的那位工作人员非常自信地说,不错!这种防盗门,确确实实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最牢固的。但是,再先进的防盗装置都是由人制造的,再繁琐、复杂的密码都是由人设计制定的,有设密的,自然就有解密的,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那位工作人员的一个“但是”,一个转折,一番关于“相对论”的解说,一下子又令娄文生掉进了万丈深渊,岌岌可危。娄文生恍然觉得,他的这个家,是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如果继续待下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娄文生明白,只有离开他的家,避开这个风口,才能摆脱杀手,使得他的生命得以茍延残喘……

 

4

 

娄文生是大年初一下午的五点钟开始向外“出逃”的。准确地讲,娄文生的这次“出逃”,还带有一项任务,那就是到河北的沧州市去把腰椎病治疗一下,借机休息两个月,以便逃避这件事情。

近年来,由于工作上的劳动强度日益加重,娄文生的腰椎疼痛日益严重了。往往几个小时下来,娄文生都不知道那腰还是不是他的腰了。疼痛已使娄文生的腰部麻木了。疼痛很厉害的时候,按摩揉打都没有了知觉。娄文生经常不敢坐椅子,有时候不得不采取哈腰的姿势,以便减轻疼痛的侵袭。一个偶然的机会,娄文生从一家报纸上看到了河北沧州市有位老中医,通过针灸可以治疗这种病,治愈率达96%以上,但需两个月的疗程。娄文生一直想去治疗,但苦于没有时间。如今,娄文生决定乘出去躲避这个间隙,好好治疗一下他的腰椎病。

娄文生乘坐的这趟列车,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钟到达石家庄站的。从石家庄往东走的这趟线上的车次比较少,娄文生又突然改变行程计划,决定先到天津后,再转道去沧州。

娄文生很快买了一张到天津的火车票。从石家庄到天津的这趟车是双层旅游车,坐车的人比较多。出了天津火车站,娄文生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在火车站附近帮他找个住的地方。出租车司机载着娄文生来到了一家小区招待所。娄文生开了一间房,价位也不高,70多元钱,正符合他的标准要求。娄文生把旅行包扔在床上,到卫生间简单地洗了把脸,便下楼去弄吃的。

娄文生走到楼下,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天气这么冷,那个司机也不拉客,只在那儿慢慢地擦车。那个司机边擦车,边不时地回过头来,向招待所这边瞄上那么一两眼。娄文生走到马路对面的一个路口,又发现了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仍是停在那儿,不拉客,司机还是在那儿慢慢地擦车。发现了这个现象,娄文生感到很奇怪,娄文生后来注意到,那两个擦车的司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意图是瞄他。娄文生从一下楼,就发现他们在瞄他,实事求是地说,娄文生开始并不太在乎他们,他也曾想过,这也许是一种巧合吧。但当娄文生继续往前走时,越来越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了。娄文生知道天津不能再待了,必须走,越快越好。具体去哪儿,娄文生还是想到沧州,若到沧州,娄文生又怕他们跟踪得很紧……娄文生甚至还想过要坐车去哈尔滨的方向。但他最终的目的地是去沧州,娄文生最后还是决定向南,这样再踅转来回沧州时,路途要比较近一些。娄文生觉得这顿饭不能再吃了,于是赶紧回到招待所里匆匆地退掉了房间。事后冷静下来想一想,娄文生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很及时、很明智的。你想呀,那个地方乱糟糟的,防盗门等安全设施什么都没有,危险情形是可以想象的。

娄文生在站台上等了半支烟的工夫,这时一辆向南方向的始发车开过来了。娄文生上前和检票的小姐商量先上车再补一张软卧的票,检票的小姐很客气地答应了。

娄文生走进软卧车厢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暖和。娄文生已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又饥又冷。娄文生掏5元钱买了一碗康师傅方便面,接开水泡后坐在那儿开始吃方便面。娄文生的心里这时仍很矛盾,这个票到底补至哪儿,他一时也拿不准。吃完了面,娄文生想一想,还是到南京吧,他想到南京玩两天。娄文生过去曾在南京待过,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不错,便决定先到南京待几天,然后再回沧州去治病。

补票的车厢正和卧铺车厢挨在一起。娄文生去补卧铺的时候,发现他的一左一右,也上来两个年轻人来补卧铺票。这两个年轻人年龄都在二十五六岁,不时骨碌着大眼球瞟娄文生一两下。娄文生当时也没多在意,心想,车上那么多人,你看就看吧,谁还不让谁看呢?娄文生补完票正朝软卧车厢里走时,无意中回过头,发现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正一动不动地倚在软卧车厢的门口,一直目送他走进软卧车厢。娄文生揣测,那个年轻人极有可能是在观察自己到底要进软卧车厢的哪个包厢里。明白了这一点,娄文生的思想警惕性,自然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娄文生走进包厢里,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娄文生复又出来,站在软卧车厢的过道里,一个劲儿地喊列车员。列车员循声过来了,对娄文生说,今天人也不多,你就一个人睡在这包厢里,睡下铺吧。

娄文生当时补的是上铺,上铺比下铺要便宜。但娄文生今天不想单独一个人睡在这包厢里,因此,列车员的好意,并没有得到娄文生的领情。娄文生说,小姐,你今天不要把我一个人安排在这包厢里,有没有其他包厢空床位的?那位列车员说,隔壁包厢是三个人,上面还空着一个位置,要不你到那上面去睡?

娄文生到隔壁的包厢时,目光又和在软卧车厢门口盯他的那个年轻人碰在了一起。那个年轻人迅疾掠了娄文生一眼,便转身走掉了。娄文生的心不由又紧缩了一下。

娄文生躺在上铺没多大的工夫,乘警长便亲自过来开始进行卧铺登记。娄文生第一个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了乘警长。乘警长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娄文生的身份证,又递给他说,好!你在右边,上铺右边!乘警长登记完了娄文生的票号,又开始登记另外三个人的。三个人的票号全部登记完毕,乘警长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夜晚睡觉要小心,最近软卧车厢经常出事,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财产。末了,那位乘警长对娄文生点点头,似乎不经意地又强调了一遍,噢,你睡在这儿,上铺,右边。

娄文生经常坐软卧,乘警长亲自登记软卧还是很少见的,就连列车长也很少干这种事情,这个常识对于经常出门的娄文生来说并不陌生。乘警长今天的几次提醒,令娄文生感到很反常。娄文生的心里立时警觉起来。娄文生从旅行包里拿出列车时刻表,查了查,他乘坐的这次列车,到济南是夜晚十二点多钟,北京到上海的103次特快列车,刚好和他乘坐的这趟列车错两三分钟,在济南交汇。娄文生当即计划,夜晚十二点钟,车到济南后,他必须在这儿下车!

娄文生和他同包厢的几个人这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那几个人,一边抽着烟,一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话。娄文生因为心里有事,有时合上眼皮,刚打了两声呼噜,听到包厢里一个轻微的动作,又忽地一下子被惊醒了。抽着烟的那三个旅客,便停止了闲聊,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娄文生说,哎,你这人睡觉真是轻,刚才还听到你打呼噜,眨眼间又醒了!

娄文生也不搭话,顾自揩着满头的汗水。娄文生这个晚上时断时续地进入梦乡,娄文生每次短暂地合上眼皮,都见几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家伙,挥舞大刀,一路向他狂奔而来,穷凶极恶地向他的头上、脸上、身上乱砍一气……娄文生在噩梦中睁开眼睛,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睡意。娄文生总是想着近两天来发生的一切,反复咀嚼着乘警长多次提醒的话语。娄文生想,可能是黑道的杀手,早已把乘警们收买了,或是他们已被黑道的杀手吓唬住了。对于黑社会势力,人们既怕他们,又厌恶他们,但又不得不屈从,出于一种良心和道德,又不愿协助他们。娄文生事后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到南京的那个晚上,如果自己一觉睡下去,肯定会完了……

 

5

 

娄文生几经辗转终于到了南京。出南京站时,天已经很晚了。娄文生要出租车司机帮他找一家部队的招待所,司机通过无线电取得联系,给娄文生找到了一家海军干部休养所的招待所,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钟,娄文生早早地醒来了,打了声哈欠,伸了伸四肢,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舒爽。娄文生起了床,想到室外散散步,以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缓解一下多天来紧张的神经。娄文生来到招待所门口,这时又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什么东西都没拿,空着手在那儿逛来逛去。那人看见娄文生走出招待所的大门时,赶紧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娄文生遂对他产生了怀疑,大脑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人肯定是在那儿盯自己的。娄文生刚刚放松的心弦,这会儿忽地一下子又绷了起来。娄文生感觉在这儿住宿也是很不安全的。这儿的条件虽然好,吃饭住宿都很便宜,但却不安全,那门很薄,一脚就能踹开,住在这儿,很容易被别人干掉。

娄文生决定离开这儿。他迅速退掉了房间,跑到了大街上。

娄文生没有再坐出租车,他想节省几个钱,便以步当车。走在街上,娄文生的情绪很低落,想当初,他到南京做生意考察时,客户对他是前呼后拥,唯唯诺诺,毕恭毕敬,那是多么的风光呀!可是如今呢?自己仿佛一只丧家之犬,朝不保夕,四处流窜,正所谓“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现如今的这番精神状况,令娄文生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娄文生的双腿似乎灌了铅,恹恹地走着,一路感慨万千,同时还有对命运的不甘心。

娄文生后来上了一辆公交车,往另外一个区域走去。娄文生想,妈的!这个区域已被你们控制住了,总不能还把另一个区域也控制住了吧?娄文生在车上,感觉已坐了很远的路程,看见了一家招待所,便赶紧下了车。这是家国营性质的招待所,值班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娄文生进去和那位女同志谈价钱时,正赶上经理也在那儿。经理也是位女同志。那位女经理说,这位大哥,房钱不能再少啦,每晚30元,已是全市最低的价位。常言说,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大过年的,你可以和我们的服务员一块儿吃饭,但不再另行收费。娄文生一听,觉得这个条件还不错,于是没作任何犹豫,便开了房间住下来。

娄文生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去买一部手机。他的手机已使用了不短的年限,最初买的又是水货,只能接信息,而不能发信息,用起来很不方便。娄文生走出招待所的大门时,发现对面洗浴中心有两个小伙子一直在看着他,直至娄文生走了很远,那两个小伙子才撤掉。娄文生当时并未过多在意,一个人溜达着去了手机批发市场。手机批发市场的人很多,柜台的服务小姐个个都很热情。娄文生来到第一组柜台前,便被服务小姐的热忱态度弄得无法脱身了。娄文生花八百多元买了一部爱立信牌子的手机,在买神州行卡时,服务小姐却要娄文生拿出身份证。娄文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撒谎说自己没带身份证。服务小姐看看娄文生那副诚恳的样子,为了多促销东西,只好用自己的身份证替娄文生填写了。

娄文生买完手机回到招待所时,发现对面洗浴中心的那两个小伙子,又一次在那儿盯着自己。娄文生走进招待所,看见那个女经理在服务台里,一连接了两个神秘的电话。这一系列的反常现象立时引起娄文生的极大警觉。在怀疑和不安中,晚饭做好了。服务员让娄文生和她们一块儿吃晚饭。同娄文生一块儿吃饭的还有她们的经理。女经理今天一直待在这儿。那顿饭虽然人多而显得气氛不错,但娄文生却因为心中有事,这顿饭也就有些索然寡味,味同嚼蜡了。吃完饭已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女经理要走了。女经理走时,仍不忘给服务员招呼一下,让娄文生继续在她们那儿吃饭,让她们对他多关照一下。

联想到那两个神秘的电话——吃饭不要钱——女经理临走时的特别交代——整个招待所对娄文生的热情关照——娄文生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眼角也不由潮潮的了。娄文生分析这些人的心理是:她们既带着同情,又有些害怕。她们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她们对黑社会的这些人,一般情况下,都是不愿同流合污的,她们都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对你给予深深的同情……

娄文生吃完饭,也不想很早回房间,就躺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在那儿看电视。大厅里空调开着,很暖和。娄文生的房间却没有空调,有些冷。娄文生躺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这时有人从门外掀起了帘子。那个人个子不高,黑黑的,胖胖的,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那人也不进来,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东瞅西望,像找人,又像是要住宿。服务员见了,主动和那个人打招呼道,哎,同志,你是不是要住宿呀?

娄文生本能地扭过脸,那个人这时看见了娄文生,便放下帘子,拔腿就往门外跑。娄文生也随后追了出去,撵上了那个人,以招待所工作人员的身份问那个人道,哎,同志,你咋不住宿呀?那个人说,我不想住……那个人顾不得回答很多,向马路对面仓促而去。娄文生好像认识这个人,很面熟。娄文生后来想起来了,这个人,他上回去商城的机场接机时,好像在机场的出口处见过他……

那个人穿过马路,钻进了一辆白色的本田小车,一溜烟儿似的开走了。娄文生紧跑几步,本想上去记住车牌号,但那辆车,连拐了几个弯儿,尾灯闪了几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娄文生刚刚释然的一颗心,这会儿忽地一下子又悬了起来。娄文生断定,肯定是杀手赶过来了。娄文生突然决定不能再在这儿住了,赶紧回到招待所结完账,拎起旅行包跑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火车站方向飞奔而去……

娄文生事后想一想,在南京,他的一切行动,其实都已处在这些人的控制之下了。娄文生猜想,可能是他在买手机时,这些人就已经盯上他了,你想呀,买手机需要一个过程,手机号都是用别人的身份证买的,他们想窃听你的手机,还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想起这些,娄文生的心情十分沉重,他觉得自己已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悲观、失望仿佛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得他几近窒息,喘不过气来。

娄文生发现,自己仿佛传说中的一只蝜蝂,历经千辛万苦,仍是摆脱不了这些人的跟踪。娄文生千方百计、想方设法欲摆脱他们,这些人愈是像蚂蟥一样,哪怕是丁点儿水的搅动声,都会让他们立马游过来,紧紧地吸附在他的身上。这些人,宛若紧紧粘贴在他身上的一道影子,或是深深根植在他躯体里的一颗恶性瘤子,生命力极其顽强,娄文生想挥刀斩去,但怎么也根除不了。娄文生只觉得自己陷入一处绝地,在万般无奈、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娄文生只好给远在北京的弟弟打电话求救。娄文生的弟弟现在北京中国农业大学当讲师。打通电话时,弟弟说,哥,真要不行,你还是来北京报案吧。

娄文生原来一直不想报案,是希望采用被动的方式,来躲避这些杀手的追杀,娄文生希望通过这种被动的方式告诉他们:你整我,我让你们行吧?你打,我退;你杀,我躲;你英雄,我认输;即使你们欲置我于死地,我也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去做过激的行为……然而,事情已发展到了如今这种局面,在一切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娄文生还敢忍吗?娄文生觉得再继续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何不去拼一把呢?这样或许还会有一线生存的希望。娄文生决定孤注一掷,要到北京去报案,把这件事情的事实真相全部公之于众……

 

6

 

娄文生当晚买了一张到北京的车票。娄文生买的本来是硬座的票,但硬座车厢不敢坐,人太多,乱糟糟的;娄文生最初想买卧铺票,但卧铺车厢不敢睡,担心睡了以后不安全。娄文生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径直去了餐车。娄文生走进餐车时,列车长和其他几个乘警正坐在那儿抽烟喝茶,扯闲话儿。娄文生从旅行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两包大中华烟,打开其中的一盒,抽出来,每人散发了一支,然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希望在餐车里度过这个夜晚。娄文生坚信餐车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因为列车长、乘警等人经常在这个地方聚会、打牌、喝酒,有时玩个通宵,在这个地方,黑道的杀手,对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娄文生在餐车里刚坐下来,这时紧跟着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二十多岁,他俩是想来补卧铺的,因为列车长和乘警们这会儿都在餐车里。那个男的走进餐车时一迭声地吆嚷道,补软卧!补软卧!

这一男一女的神情,立时引起了娄文生的高度警惕。娄文生看他们和别人不一样,言行举止很明显像那号社会渣滓。那个女的穿着打扮也是不三不四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出入于酒吧、练歌房等重大场合的“工作人员”。那个男的补完票后,很快又离开了。那个女的便坐在餐桌边等那个男的回来。娄文生便借机和这个女的搭讪道,你们要去哪儿呀?那个女的说,我们要去北京。一会儿,那个男的又拐回来了。娄文生又试探着问他去哪儿,那个男的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们到济南就下车了!那个男的说着,牵起那个女的手,仓促离开了餐车。

这一男一女的矛盾回答,令娄文生又警觉起来。娄文生这时更进一步判定,这一男一女是跟踪自己的。娄文生的身上,这时不断地沁出一股股冷汗。

这时餐车里只剩下娄文生和餐车师傅两个人。餐车师傅瘦瘦的个子,很高,晚上正赶上他值班。这时候,娄文生把最后一盒价值五十多元的大中华烟掏出来递给了这个师傅,重重地叹口气,编了一个谎说,师傅,我是报社的记者,因写一篇文章得罪了人,现在他们正在车上,要对我下毒手,我想跳车。这旅行包呢,我就不拿了,我弟弟在北京,我把他的电话写给你,你帮我把它带到北京,车到北京后,有人会去找你的。

娄文生从旅行包里翻找出一张纸片,把他弟弟的电话写给了那个瘦瘦的餐车师傅。餐车师傅接过娄文生写来的电话号码,瞅了瞅,随手放在餐桌上,说,我劝你不要跳下去,这样很危险,你不如找个卧铺去睡觉。要不然,一会儿下班后,你跟着我一块儿到列车员休息车厢去睡觉吧?

娄文生还想和这个餐车师傅商量一下,但餐车师傅一边抽着娄文生给的大中华烟,一边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并不再理会他的话题。后来这个瘦瘦的餐车师傅还把餐车的旁门给锁上了!更令娄文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瘦瘦的餐车师傅,已经答应要带他去列车员休息车厢睡觉的,后来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娄文生发现这个情况后,赶紧撵过去,使劲儿地敲门,好不容易才把通往硬座车厢的餐车门给叫开了。这时列车已过了蚌埠,天也亮了。连日来的东奔西走,东躲西藏,已令娄文生的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儿又困又乏。娄文生就想到,大白天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事,便躺在餐车的椅子上,呼呼地睡着了。

 

7

 

列车过了济南,娄文生看到有一个刀条形的年轻人,从卧铺车厢走过来,经过餐车,到了硬座车厢那边。通常情况下,卧铺车厢和硬座车厢因为中间隔着餐车,都是断开着的。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在去了那边又返回来时,餐车里那个胖墩墩的列车员,坚决不同意再给他开门。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十分恼火,一边使劲儿地擂门,一边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这时有个列车员,一看这架势,上来拉开了那个胖墩墩的列车员劝说道,你给他开开!让他过去吧!这个列车员似乎知道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来头不小,赶忙为他打开了餐车的门。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走进餐车,用手指着那个胖墩墩的列车员,气焰嚣张地骂道,妈的×!你为啥不给老子开门?那个胖墩墩的列车员见这个刀条形的年轻人竟然当着同事的面骂自己,岂甘示弱,放下手中的茶杯,就要上来和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理论。另几个列车员见状,赶紧上来拉开了他们。其中一个列车员对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劝道,你该过去就过去吧!听口气像是熟人。

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用手指着这个胖墩墩的列车员,嘴里仍然骂骂咧咧,妈的×!俺老大就在这趟车上,到了北京,小心老子再和你算账!

娄文生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乖乖,你说这人多厉害,公然向列车员挑衅不说,还要搬出他们的“老大”相威胁!娄文生再看那个胖墩墩的列车员,这时虽然仍不甘示弱,但底气明显不足,有些软了。另一个列车员在一边还忙不迭地给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赔不是,说好话。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一路骂骂咧咧,朝卧铺车厢那边去了。

娄文生一看这情形,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娄文生进一步坚信,自己一直处于庞大的黑社会网络的监视之下。为了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几个人,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回到卧铺车厢没多久,娄文生一会儿也跟过去了。

娄文生顺着卧铺车厢找了不大的工夫,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刀条形的年轻人。和刀条形的年轻人在一起的,另外还有几个人,他们四五个人,这会儿正围在一起,盘腿而坐在下铺上打扑克。其中有娄文生在南京上车时碰见的那一男一女,那男的本来给他说是到济南,结果他们都是到北京。这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吆吆喝喝,肆意的笑声仿佛一群炸巢的鸟儿,在满车厢里扑棱棱乱飞;又若洪水猛兽的怪叫声,撞击着娄文生的耳膜,轰鸣乱响。娄文生可以断定,黑社会老大肯定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娄文生这时完全有一种被押解到北京的感觉,心情异常沉重起来。

娄文生后来回到餐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娄文生先用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娄文生在电话里向妻子汇报了火车上不断有人跟踪的情况。娄文生的妻子听了,静静地说,你先到北京吧,我马上打电话给你弟弟,让他到火车站去接你。真要不行,你还是回家吧。娄文生的妻子在关键时刻总是表现得异常冷静。

娄文生给妻子打罢电话,又用手机拨通了北京市110。110的民警很热情,很负责任,听了娄文生的简单叙说,忙安慰道,娄文生同志,你先稳定情绪,别着急,别害怕,要想办法应付一切突发情况。你现在乘坐的列车,还没有进入北京市的管辖区域内,因此,你给我们打110,我们也没法出警——这样吧,你先和列车上的乘警随时保持联系,等列车进入了北京市,你再给我们打110。

娄文生觉得110民警说的很在理,只好挂断电话,捺着性子继续坚持一段时间。列车风驰电掣,一路向前疾驰而去。娄文生仍然觉得列车的时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快,像是老牛拉破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仿佛倾轧在他的心尖上一样。娄文生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什么叫“度日如年”。一挂一挂的冷汗,犹如珠豆一样,从娄文生的脑额上、鼻尖上,不自觉地滚淌下来。

时间的脚步,仍是以一分一秒为单位,向前作匀速运动。娄文生坐在列车上,只感到时光是如此漫长,仿佛冰下的河水一样,呆板,凝滞,停止了流淌。列车终于驶进北京市,娄文生急忙掏出手机,又打110。110的民警问,你现在哪儿?娄文生说,我还在火车上。110的民警说,我现在就给北京铁路公安处联系,具体情况你过会儿再详细向他们反映。

正焦急等待中,娄文生这时接到妻子的电话。妻子说,她已跟他的弟弟联系上了,弟弟准时到火车站来接他。娄文生接罢妻子的电话,仍不甘心,又用手机拨打110,这次却意外地没有打通。这时列车已驶进北京站。没办法,娄文生只好随着人流下了火车。

娄文生在出站口一直等了很久,也没见弟弟开车过来。娄文生再打弟弟的手机,才知道弟弟早已过来了,只是两个人把地点搞错了。弟弟没到北京站,而是径直去了北京西站。

 

8

 

按照电话约定,娄文生要乘坐地铁,到中央电视台后面的梅地亚中心和弟弟见面。娄文生小心翼翼地走出北京站,这时忽然发现又有人跟踪上他了。跟踪娄文生的,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娄文生这时不得不叹服,北京就是北京,不愧为是首都,就连杀手盯梢的水平也非同一般,正如电影、电视里经常出现的镜头一样,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每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报纸,用报纸佯装遮住脸,很方便地看着娄文生走出北京站,然后和他一块儿上了开往军事博物馆方向的地铁。

娄文生发现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直在紧紧地跟踪着他。娄文生上了地铁,他们也上了地铁。娄文生下了地铁,他们也跟着下了地铁。其中的一个,确定娄文生走出了地铁站,他才离开了。

娄文生在梅地亚中心大厅里等了半支烟的工夫,他的弟弟才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顺达尔车过来了。娄文生钻进弟弟的小车,很紧张地对他说,有人又跟踪上我了!弟弟满不在乎地说,走吧,我开车把他们甩掉就是了。

娄文生的弟弟便开着车,一直向中国农业大学的西边驶去,过了颐和园,一路七拐八弯,来回地兜了几圈,又载着娄文生回到了中国农业大学。这时候天色已黑了,寂然了一天的各式路灯、霓虹灯,次第开放在街头上,装扮出五彩斑斓的城市夜空。他们的车驶进中国农业大学的大院里时,娄文生这时又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捷达车。娄文生刚刚放松的神经,这会儿又忽然变得非常敏感起来。娄文生说,门口停着一辆车,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娄文生的弟弟“哧”地笑了一下,说,哥,不会!他们哪有这么神通广大?我们人还未到,他们倒提前过来了?

弟弟的宽慰并没有让娄文生一颗警惕的心松懈下来。娄文生怀疑,黑社会已窃听了他和弟弟的电话,完全有可能把弟弟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们为了做掉娄文生,在北京不惜调动一切力量,弟弟的办公室在哪儿,家在哪儿,他们很容易就能掌握到。

弟弟把娄文生领进了办公室,对娄文生说,哥,你今晚就睡在这沙发上,也挺暖和的。娄文生脱口咕哝了一句,你这办公室也不安全!弟弟瞅瞅娄文生,嘱咐道,哥,你先在这儿住着吧,哪儿也别去,我一会儿就过来。娄文生的弟弟简单地交代了一番,便回家拿被子去了。

娄文生等弟弟走出办公室没多远,便带上门,偷偷地溜了出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娄文生感到既惊险又刺激。

娄文生知道,中国农业大学的大院非常大,杀手们要想在这个大院里跟踪他,是非常困难的。娄文生溜出弟弟的办公室后,专拣偏僻的地方走,哪里偏僻就往哪里转悠。不久,娄文生走到了一堵墙边,想从这堵墙上翻过去。这堵墙比较低,娄文生试了试,便很轻易地攀上去,跃了过去。娄文生翻过这堵墙,看见有一道后门,在后门的不远处,有一溜儿平房。娄文生穿过后门,来到这溜儿平房前,然后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并排摆着一张又一张木板床。娄文生这才明白,这是在学校旁边专对学生开的出租屋。这时正赶上学生放假,屋子里除了光光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娄文生进了屋里,发现屋里竟然还有暖气和水管。这让娄文生在高兴之余又有了一种意外的收获。娄文生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摆脱杀手们的跟踪,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娄文生洗罢手,便蹲在暖气片上准备睡觉,这时弟弟打过来电话,问娄文生在哪儿。出于一种安全防范意识,娄文生怎能随意告诉弟弟自己在哪儿呢?娄文生越来越深信,弟弟的电话已有人窃听了。娄文生在电话里对弟弟说,弟,你不用管我了,我在这儿很安全。娄文生的弟弟又一次叮嘱道,哥,你今晚在校园里千万不要乱窜呀,万一保安抓住你,不定又弄出啥事来。娄文生说,没事,没事。弟,你该睡就睡吧。

北京的冬天是很寒冷的。在这个寒冷季节的深夜里,娄文生蹲在暖气片上,犹如一只疲倦的大鸟,竟然呼呼地睡着了。他的硕大的脑袋,不断左右晃动着,发出齁齁的鼾声,涎水从他的嘴角边扯流下老长……

娄文生大概睡到凌晨一点多钟,按照预定计划,又开始行动了。娄文生觉得待在中国农业大学校园里,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自己多待在这里一分钟,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份危险。娄文生决定翻墙逃出去。娄文生走出学生出租屋,穿过后门,顺着一堵墙,发现了一处厕所。这厕所的墙虽然不算很高,但为了让自己稍微肥胖的身子能一下子就跃上这堵墙,娄文生朝后退了几步,向手心里啐了几口唾沫,然后猛跑几步,借助冲力和弹跳力,一下子就翻上了厕所的这堵墙。娄文生原以为跳下这堵墙,外面就是大路了,就算是彻底出了中国农业大学。可是,娄文生跳来跳去,仍是没有跳出学校的大院。娄文生从厕所的墙上又跳进了另一个小院,这个小院是一个单位,借助朦胧的灯光,他看见那牌子上好像写着“×××畜牧研究所”。这个研究所仍然属于中国农业大学的一部分。

娄文生双脚着地时,被地上堆积着的树枝绞住了双腿,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娄文生弄出很大的响声,一下子惊醒了正在值班睡觉的老两口。这老两口非常爱岗敬业,很较真,顾不得寒冷的天气,披上衣服就追了出来,上前一把扯住了还在挣扎的娄文生。娄文生一边解释,一边想摆脱他们,但这老两口死活不放娄文生走,还打电话叫来了保卫科的人。保卫科的人把娄文生带进了保卫科,像讯问犯人一样,详细盘问娄文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籍贯、年龄等,娄文生一一作了回答,并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一再解释自己是个好人。保卫科的人详细做了记录,但仍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娄文生无奈之中只好报出弟弟的名字,并打电话叫起了弟弟。娄文生的弟弟半夜起来,拎着一兜子饼干、牛奶、香蕉什么的,开着车,急匆匆地赶到了保卫科,向保卫科的人做了一番解释,然后又留下自己的身份证号码,才把娄文生领出了保卫科。

在车里,弟弟把从家里带来的吃食递给了娄文生。娄文生抓起饼干,吧唧吧唧大声地咀嚼着,又撕开一袋牛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经过一番折腾,娄文生这会儿还真有些又渴又饿了。

见娄文生吃得差不多了,娄文生的弟弟说,哥,你现在想去哪儿?娄文生揩抹了一下沾满饼干屑和奶液的嘴巴,说,我现在就得走,趁没人跟踪的情况下,我想去两个地方:要么你开车送我去山海关,要么我坐飞机去石家庄。娄文生的弟弟说,哥,你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娄文生的眼里涌起一丝惘然的神采,叹了口气说,我没有目的地,我的目的是摆脱这些杀手的跟踪。娄文生的弟弟缄默了俄顷说,哥,那我送你去机场吧。

娄文生的弟弟便开着车送娄文生去机场。到了机场,弟弟想找个宾馆住下来,结果一问价钱,特别贵,一晚上得花几百块钱。娄文生不想让弟弟陪自己一块儿住下来,再说了,已是半夜时分,家里还有弟媳妇,有许多不便。他让弟弟先回家。弟弟说,哥,那你咋弄?娄文生说,我就在机场待一会儿,反正离天亮不远了,明天早上我看情况再坐飞机。

弟弟简单地交代了两句,才开着车回去了。

 

9

 

弟弟走后,娄文生只感到身上冷得厉害。正是夜半时分,北风如刀,搅起阵阵刺骨的寒意。娄文生打着寒噤,双脚也有些麻木了,全身不禁泛起层层鸡皮疙瘩。为了活动身子,取取暖,娄文生后来便顺着机场的小路,一直往北京市里溜达。这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了。娄文生顺着马路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一直走到第一班公交车发动了,娄文生才停止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地上了这辆公交车。这时天色已亮了,公交车上除了司机和娄文生,再没有第二个乘客,就连马路上也少有行人。

公交车载着娄文生走了大概两三站的路程,又停靠在另一个站牌下,这时又上来了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年龄都有二十多岁,一个白净脸,中等个子,另一个皮肤黝黑,蓄着小胡子。这么冷的天气,又赶上是早班车,乘车的人非常少,因此,这两个年轻人上车时就特别显眼,格外惹人注目。这两个年轻人一走上公交车,就主动分开了,一个站在公交车的前门,另一个就站在公交车的后门。娄文生一看这情形,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的大脑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被杀手盯上了!你想啊,这两个年轻人上车后,有座不坐,也不站中间,偏偏选择在前门一个,后门一个,他们这是典型的把守,他们不是冲着娄文生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公交车又走了两站路,娄文生趁那两个年轻人还没做出任何举动,便赶紧下了车,跑到马路的对面。娄文生刚到马路对面,这时从机场的方向又开来了一辆出租车。娄文生赶忙挥手拦住了这辆出租车。这辆出租车司机的年龄比较大,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胖胖的,一看就是那种忠厚之人。这个司机摇下车窗玻璃,问娄文生要到哪儿。娄文生猫腰钻进车里,对这个胖胖的司机说,你直接往市里开吧。司机说,你到底要去哪儿呀?你不明确说个地点,我怎么开车呀?娄文生想了想,说,你开车送我去新世纪大酒店吧。娄文生以前曾在新世纪大酒店住过,这是一家星级酒店,条件还不错。娄文生这样说时,那个胖胖的司机已踩下油门,发动了车。

娄文生在车里,把他坐的椅靠打倒、放平,然后躺在上面开始睡觉。娄文生这样做,一是为了减少目标,坐在那儿容易被车窗外的人发现;二是昨夜睡在暖气片上,这会儿他的腰椎正疼痛得厉害。娄文生这几天也确乎太累了,他的身子刚刚挨上椅子,便呼呼地睡着了。

娄文生在车上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一觉醒来,发现出租车还未到达新世纪大酒店。娄文生顿时警觉起来,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嚷嚷道,哎,师傅!你咋把车开得这么慢呀?那个胖胖的司机说,你的腰不是不大得劲儿吗?我怕颠着你的腰了!

娄文生当时凭直觉判断,这个司机并不真正是为他的腰着想,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娄文生清晰地记得,这辆出租车是从机场的方向开过来的,而北京的黑社会,就是经常采用出租车来进行盯梢。这些出租车非常厉害,他们组织成一个庞大的网络,即使在车上也随时保持联络,即使你随时变换方位,他们也可以及时把你捕捉住。

出租车到了新世纪大酒店门口停下,娄文生付了钱,下了车,这时发现酒店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面包车,面包车里还坐有一个人。娄文生进入酒店,只见几个服务员这时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儿,此时正是春节期间,这里压根儿都没有人居住。种种迹象告诉娄文生,酒店门前停着的那辆蓝色面包车不是来接人的,要说接人,起码会有旅客下来,但娄文生走进酒店的时候,整个酒店没有任何动静,就连灯光也没有。娄文生越加坚信,自己要入住新世纪大酒店的信息,已立马被对方掌握住了。新世纪大酒店离机场的距离并不远,在这段非常近的路程中,娄文生睡了一觉醒来,这辆出租车为什么还没到达新世纪大酒店呢?那个胖胖的司机为什么把车速放得这么慢?这些迹象表明,那边的杀手还没到达指定位置,这辆出租车就不可能让娄文生先行到达新世纪大酒店。原来自己睡觉的这个当儿,他们正在悄然布置一切……

 

10

 

娄文生后来又打的去了天泉宾馆。娄文生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新世纪大酒店在东,而天泉宾馆在西三环,两者之间的距离非常大,娄文生这样做,想到容易把跟踪他的人甩掉。

娄文生到了天泉宾馆,很快开了房间,501房,房价也挺贵的,一晚上四百多块钱。开罢房间,娄文生这时再看手表,已是早上六点多钟。娄文生上了楼,进到房间里,赶紧到卫生间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开始休息。休息对于娄文生来说,已成为“逃亡”途中迫在眉睫的重要大事。连日来的思想高度紧张,加上昨晚一夜未眠,娄文生这时候已疲惫至极。娄文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魇中,他的两个眼皮似坠有千钧重物,娄文生想努力睁着,它们仍像两个顽皮的孩子,在尽情嬉戏中,不得不向困倦缴械投降,沉沉地闭上眼睛。睡梦中,娄文生犹如一只飞翔的大鸟,没完没了、永无止境地在空中飞呀飞,他有些呼吸窒息,沉重的翅膀拼命地拍击着,也驮不动他苦苦挣扎的身子。娄文生只感到精疲力竭,随时都有坠下山崖的危险,但他怎么也找不见自己要落下栖息的枝头……

娄文生被一阵铃声惊醒已是上午八点多钟了。也就是说,娄文生倒头一下子就睡去了两个多小时。娄文生这时打开手机听出是弟弟的声音。弟弟在电话那端问娄文生在哪儿,娄文生便报出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弟弟说,哥,你先在宾馆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弟弟开着车过来了。弟弟来到房间,主要和娄文生商量他的事情咋办。娄文生当时只想离开北京,具体去哪儿,他也说不清。娄文生现在想到去哪儿都不安全,哪儿都是雷区,只要他一涉足,深埋在地下的炸弹,随时都会引爆,炸他个遍体鳞伤,血肉横飞,一命呜呼。娄文生斜倚在床头上,一个劲儿地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弟弟思忖了一会儿,说,哥,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个是成都,成都那儿有我的朋友,我写封信或打个电话过去,你在那儿吃住都不成问题;另一个就是去新疆阿勒泰咱叔那儿——要不然去咱叔那儿,你看咋样?

娄文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想想北京这个阵势,也不是久留之地,黑社会的头儿就是北京人,待在北京自然是非常不安全的,留在北京无异于把自己送进了老虎口里!再说了,阿勒泰和俄罗斯交界的地方比较近,离北京又很远,相对来说比在北京要安全一些,万一真要有个什么事,逃跑起来也要安全方便一些。娄文生和弟弟商量的结果,便是决定去新疆阿勒泰市。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了,娄文生和弟弟下楼到街头上简单地吃了点饭,弟弟便开着车到机场订票去了。娄文生又回到招待所房间,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娄文生休息之前要到卫生间里方便一下。娄文生掀起马桶盖,对着便池,把蓄积了很长时间的废水,迫不及待地点射在便池里,哗哗啦啦,抽打起股股水泡,激越而喧闹。娄文生正惬意中,这时意外地发现便池里漂浮着一枚烟蒂,那烟蒂随着尿流的抽打,在马桶里不断地打着旋儿,像大海里一叶飘零的孤舟,可怜巴巴的。蓦地,那个不成规矩的家伙,下意识地抖搂了一下,一股尿水不争气地滴沥进裆里。

娄文生的大脑里,立时又产生一丝不祥的征兆。娄文生当即断定,在他来这个房间住宿之前,这屋里肯定曾来过人,这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服务员在客人走后打扫房间卫生时,不可能让烟蒂还存留在便池里。娄文生系好裤扣,又到门外查看一遍,这时偶然听到隔壁的517室,有说话声隐隐约约透出来。娄文生这时多长了一个心眼,赶紧又退回房间,把电话打到服务总台,查询隔壁的517室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入住的。服务员在电话那端很快调出旅客登记资料,告诉娄文生说,六点零五分。

娄文生放下电话,在心里粗略地琢磨了一下时间差,六点零五分,正好比自己的入住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娄文生再细细地推敲了一下517这个房间号,心里说,坏事了!按照房间的顺序安排旅客时,一般情况下都是501,502,503……以此类推。517和501刚好挨着,这说明杀手已为晚上下手做好了精心准备,他们到夜里干罢你,拐个弯就进到了自己的房间,根本找不着任何蛛丝马迹。娄文生这时意识到问题更加严重了,自己坚决不能再在这儿住宿了。娄文生当下甚至还想到了报案。

娄文生要报案的这个区域属于景明街派出所管辖。娄文生拨通110后,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娄文生在电话里把有人要追杀他的事情,磕磕绊绊地讲述一遍,那个女同志说,你先待在宾馆里别四处走动,我们的民警马上就会到达指定位置。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娄文生放下电话,便在房间里焦虑地等待着。不一会儿,就有两个警察过来了。那两个警察详细地问了问有关情况,又看了看娄文生的身份证,并做了相关记录。末了,那位个子高高的警察说,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帮你重新再找一家宾馆。既然你认为这儿不安全,我们用警车拉着你,在我们的管辖区域内为你再找一家宾馆。

娄文生说想去亚细亚度假村。那个满脸长着酒刺、中等个子的警察说,你要去的这个地方,已超越了我们的管辖区域。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们景明街派出所管辖区域内,给你再找一家招待所住下。

娄文生当时想想,再换一个地方,说不定还是免不了被跟踪,这样与其换汤不换药,还不如等弟弟来了后再从长计议。娄文生便对那两个警察说,我弟弟现在到机场买机票去了,这样吧,等我弟弟来了之后再说吧。那两个警察说,行,我们先回所里,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拨打我们的电话。那两个人说着,便一道儿离开了天泉宾馆。

送走了那两个警察,娄文生只好在房间里继续等待。等了一会儿,弟弟回来了。弟弟告诉娄文生,到阿勒泰必须先买到乌鲁木齐的机票,只有到了乌鲁木齐才能换乘到阿勒泰的飞机,而今天没有到乌鲁木齐的航班了,所以只好买了一张第二天到乌鲁木齐的机票。娄文生听了这个情况,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就明天吧,事已至此,这也是娄文生无法更改的事实。

因家里有事,弟弟不能再陪伴娄文生了。临行时,他答应明早开车过来送娄文生去机场。

弟弟走后,娄文生想想,自己怎么也不能再在这儿住呀,住在这儿无异乎与狼为伴,纵使自己有一百条小命,也会白白搭进去的。想到这儿,娄文生赶紧又拨打景明街派出所电话,在电话里,娄文生表示自己愿意换地方,希望派出所重新再给他找一家安全的酒店。

娄文生搁下电话没多久,很快又过来了两个警察,这回换了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另一个穿着便衣。穿便衣的那个人,言行举止像个领导,他和其他几个警察的态度迥然不同,非常强硬。他进了房间,就像一截木桩,硬撅撅地兀立在那儿,连话语都像是用斧头劈下的木材块子,又粗又硬,没有丁点柔韧劲儿。他冷冰冰地问娄文生,你有啥情况?

娄文生说,我想换地方,希望通过你们派出所找一家安全的酒店。那个领导模样的人一听这话显得有些极不耐烦,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警察管不了你们这些事情,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们每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几桩大案要案至今还挂在那儿,悬而未决,等待我们去排查,去侦破,连你们换宾馆的事也得我们大包大揽吗?我们警察又不是一块万能布,连屁股都得去替你们擦!娄文生便赔着小心,把从马桶里发现烟蒂的事儿,又向他们复述了一遍,末了,再次强调说,这屋里肯定有杀手来过!

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显得更不高兴、耐烦了,说,杀手!杀手!你张口一个杀手,闭口一个杀手,现在连杀人犯抓住了都还被称为犯罪嫌疑人呢!

那个领导模样的人,一下子把娄文生噎得半天接不上茬了。顿了顿,他又简单地询问了两句,便带着那个警察,匆匆地离开了娄文生的房间。

没办法,娄文生只好把电话打到丰台区公安分局值班室,向他们报告了自己目前的境遇。公安分局值班室的那位同志一听这话,表现得非常慷慨激昂,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像你这种情况,任何人听了都会帮助你的。你别着急,我马上就给景明街派出所打电话,我让他们主动打电话和你取得联系。

娄文生放下电话,等了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景明街派出所果然打过来了电话。这回他们的态度又变了,比开始时还要热情、客气几倍。景明街派出所的人说,娄文生同志,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你现在住在哪儿?一会儿我专门派几个联防队员,到你住宿的地方加强巡逻,我们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娄文生总算平安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11

 

第二天一大早,弟弟开着车,载着娄文生,快速地向机场驶去。到了机场后,弟弟从后备厢里拿出一只皮包,拽上娄文生,径直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娄文生的弟弟拉开皮包的拉链,抓出几件镶有白绒毛的大红衣服递给娄文生说,哥,你穿上这套衣服,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吧。

娄文生接过弟弟递过来的衣服,一眼就辨认出这是圣诞老人穿的那种衣服。娄文生一瞬间明白了弟弟的良苦用心,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穿上红衣服,戴上红帽子。霎时间,娄文生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圣诞老人!瞅着已穿戴整齐的娄文生,弟弟说,哥,这是我昨天下午专门去为你买的,希望你穿上它,能摆脱他人的盯梢,另外希望保你一路平安吉祥……

弟弟还未说完,已有两行泪,打娄文生的眼眶里刷的一下子流了下来。

娄文生从卫生间出来后,和弟弟告了别,便拎着旅行包向候机厅走去。娄文生所到之处,都发现有人捂着嘴窃笑不已,甚至还有人对他指指戳戳。娄文生开始不明就里,心里掠过一丝恐慌,担心是不是有人发现自己了,但想想不大可能,自己一路都在设法摆脱,又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认出自己了呢?娄文生后来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终于恍然明白症结出在自己的这套服装上。自己的这副行头,既有些不伦不类,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又很容易惹人注目,树大招风,暴露目标。意识到这一点儿后,娄文生在哑然失笑的同时,也惊了一身冷汗,赶紧从头上扯下那顶红帽子,匆匆地塞进裤兜里。娄文生想想,仍不放心,也顾不得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急忙脱下身上的这套红衣服,仓促换上了原先的那套服装。

娄文生随着人流排着队,等待进行最后一道安全检查程序。娄文生手持盖罢章的机票正要往里进时,又被安检员拦住了。这位安检员是个双眉藏黛、两颊洇起胭脂红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很职业、很认真地拦住娄文生说,哎,同志,请把你的登机牌出示一下。娄文生便把登机牌递给那个女孩子看。女孩子仔细看罢登机牌,复又递给娄文生说,行了,你过去吧。娄文生接过登机牌,仍不忘警觉地问她道,你刚才盖罢章不是已看过了吗?那个女孩子微笑着说,我看看忘了盖章没有。

娄文生觉得这个女孩子找的理由并不是很充足,看盖章是假,最主要的目的是想摸清他的一切情况和去向。

过了安检通道,娄文生并没有立马上飞机,而是等所有的旅客全部登机完了,飞机快要起飞的时候,才开始往里走。和娄文生最后一块儿上飞机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紧紧地跟随在娄文生后面。因飞机即将起飞,时间紧迫,娄文生顾不得留意身后的这个人,两个人都把步子迈得有些大,步履匆匆的。走到登机口,娄文生这时听到机场内部的电话响了,有人打电话问,×××旅客过来了没有?接电话的工作人员马上说,×××旅客还没有过来。这时跟在娄文生身后的这个“×××旅客”赶忙应道,唉,过来了!过来了!娄文生再回过头来看他身后的这个“×××旅客”时,只见这个人一身横肉,满脸凶相,看着就像是那种典型的劳改释放犯。看着这个人,娄文生刚刚还没有趋于平静和缓的心情,这会儿又条件反射般地更加紧张起来。娄文生这个时候比谁都清楚明白,这个人跟在他的后面,其实就是在对他进行跟踪盯梢,娄文生和这个人同样的时间登机,结果机场的工作人员却问这个人来了没有。他们这样做的道理很简单,他们知道这个人来了没有,其实就等于知道娄文生来了没有。

娄文生敏感地意识到,这些黑道的杀手,似乎和机场的安检部门早已串通好了……

娄文生上了飞机后,那个和他最后一块儿登机的“×××旅客”,紧挨娄文生身后标着14C的位置上坐下来。娄文生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这个人正骨碌着一对牛蛋似的大眼睛,用带刺的光芒,在他身上不断地舐舔着,掀动着,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剥离出来,悬挂在那儿。娄文生这时就像一个阳痿患者,全身紧缩成一团,毫无张力可言。娄文生和那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一碰,只“当”的一下,娄文生的目光就败下阵来,疲软、轻飘得宛如一只被射杀的鸟儿的羽毛,七零八落,随风飘扬。娄文生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和那个人进行任何的“短兵相接”。

娄文生通过种种迹象可以断定,他身后的这个人是跟踪自己的。娄文生相信自己的这种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娄文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稳了稳情绪,很快过去找到了飞机上的乘务员。娄文生把自己的情况叙说了一遍,立即引起乘务员的高度重视。乘务员让人赶紧通知飞机上的安全保卫人员过来。娄文生听人说,现在每架飞机上至少都有两名安全保卫人员,他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功夫十分了得,穿着便衣,在你身边,你根本看不出他们就是飞机上的安全保卫人员。

不一会儿,飞机上的两名安全保卫人员过来了,娄文生看他们,果然都穿着便装,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乘务员问娄文生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娄文生说,我想到了乌鲁木齐,不出机场,不买机票,随时换机到另外一个地方。那名乘务员说,可以,我们尽量满足你的要求,让你满意。那两名安全保卫人员问娄文生,那个跟踪你的人现在哪儿坐着?娄文生向机舱里指了指说,在14C。

两名安全保卫人员在娄文生的引领下,一前一后地向机舱里走去,他们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儿。走到14C,娄文生看见那个人正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两名安全保卫人员看看那人,又看看娄文生,会意地点一点头,然后他们分散在离14C不远处的地方,不露声色地注视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12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后,按照娄文生的想法和要求,本来是不出机场,不买机票,直接转机到阿勒泰的。但是不知出于何种情况,机上的乘务员并没有满足娄文生的这个愿望和要求。出于对娄文生的保护,机上的乘务员最后还是和机场公安处取得了联系。娄文生走下舷梯,机场公安处的两名公安人员早已等候在那儿了。他们很客气地帮娄文生提上旅行包,领着娄文生出了机场,到售票厅去买机票。娄文生此行的目的地是阿勒泰,阿勒泰离乌鲁木齐还有两个多小时的飞行路程。那两名公安人员帮娄文生买了换程机票,又陪他一块儿去过安检,直至把娄文生送进候机厅里,他们才挥手和娄文生告别了。

娄文生乘坐的这趟航班到达阿勒泰时,是下午四点多钟。娄文生下了飞机,他的叔叔驾驶着三菱吉普车正好开过来接上了他。

娄文生坐在吉普车内,极目远眺,整个阿勒泰都是冰天雪地,四野茫茫,皑皑一片。从机场通往阿勒泰市里的路程虽然并不是很长,但因为道路打滑,娄文生的叔叔还是把车开得十分小心缓慢。因此,不远的路程,他们两个竟然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娄文生的叔叔开着车,刚走出机场没几里路远,这时从后面跟上来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那桑塔纳很快追上了娄文生叔叔开着的这辆三菱吉普车,又贴着娄文生叔叔的这辆车,刷的一声,飞快地开过去了。那辆桑塔纳的四只轮子旋起一股雪雾,在一阵风的作用下,全部扬洒到娄文生叔叔的这辆车上。

娄文生的心里又弥漫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冰天雪地的阿勒泰,除了一伙亡命之徒,谁敢开这么快的车呢?这辆车,让娄文生很自然地想起来,那天他到商城机场的路上,同是一样颜色的桑塔纳,以同样的速度从他身边飞快开过去的情景。况且今天的这辆桑塔纳,很像是跑过远路的样子,车身上布满了污泥的浊点,就连车后的牌照也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像是无意为之,又像是人为所成。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就是为了下手后逃跑方便,让你连车牌号都无法记下来。此辆车是否彼辆车,娄文生一时还很难作出判断。但娄文生的大脑里,这时却倏然跳出一个念头,这辆飞快而去的桑塔纳,绝不会带着善意,他们是想赶在娄文生的前面,布置一切……

晚上,叔叔把娄文生安排在离他家不远处的一个招待所里。这家招待所的老板似乎和娄文生的叔叔比较熟,人很谦和,对娄文生也格外客气。娄文生这次来阿勒泰,本想通过叔叔的关系找到部队或公安,让他同战士们一块儿住,这样或许更安全一些,没想到叔叔如今已退休在家。娄文生把他此番的来意和目的告诉了叔叔后,叔叔说,老喽!如今退休了,啥也不中用喽!再说了,即使你叔叔不退休在家,人家也未必买你叔多大的面子——人家那儿毕竟是军事重地,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随便进去住宿呢?

娄文生叔叔的一番话,说得娄文生当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了,蔫了,再也提不起丁点儿精气神来。娄文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要来阿勒泰,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选择。这儿不比北京、上海,也不比在自己家里,这儿毕竟是阿勒泰,要是在茫茫雪野的阿勒泰遭遇了杀手,想跑都没法跑,只有死路一条!娄文生这个夜晚睡在招待所里,尽管烧有旺旺的炕火,但他仍是毫无睡意,抵御不了一阵阵寒意的侵袭。他全身一阵阵瑟瑟抖个不住,体温似乎下降到室外的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只感到彻头彻尾的冰凉,一直寒到心里。

娄文生没法把这种感受告诉叔叔。在此之前,弟弟也曾在电话里告诉过叔叔关于哥哥的情况,叔叔总是不以为然,这次见了娄文生,一再宽慰他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在这儿尽管放心地住吧。阿勒泰再小毕竟也是一座城市,即使杀手真的过来了,他们又安能知道你藏身何处呢?

话虽这么说,娄文生要走的决心还是再次地坚定了。这正如古人所言,有做贼心,又怎能有防贼心呢?娄文生才不甘心在阿勒泰束手就擒,成为别人的刀下鬼哩!

第二天早晨吃过饭,娄文生对叔叔说,我没来过阿勒泰,我想到街上去转转。叔叔说,我正好今天上午没啥事,就陪你一块儿去逛街吧。

娄文生便和叔叔开着车,一块儿来到了街上。娄文生虽然坐在车上,但他的心思这会儿并没有用在逛街这份闲情逸致上。叔叔一边慢腾腾地开着车,一边极为详尽地向娄文生讲解着阿勒泰的人文、自然风光和商业情况。娄文生却是支吾其词,醉翁之意不在酒。娄文生坐在车里,大脑里这会儿却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如何离开阿勒泰。娄文生的叔叔一边开着车,一边还在娓娓叙述。娄文生应付的同时,眼睛早已留意路边。走了不大的时辰,娄文生抬头瞅见有一座贴着枣红色瓷砖的门楼上悬挂有一枚大大的国徽。娄文生再看门边挂着的一道牌子上,赫然醒目地写着几个粗大的黑体字:新疆阿勒泰市公安局。娄文生宛如一个垂危的病人,巧得一方救命的汤头,心头为之一颤,眼睛里大放异彩,赶忙让叔叔踩了刹车,二话没说跳下去,趔趔趄趄,直奔刑警队办公室冲去,咚的一声跪在了那儿。这时正赶上刚上班的时间,娄文生的这一系列动作,让岗亭的武警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娄文生跪在地上,万分危机地说,有人在追杀我,我要报案!娄文生说这话时,声音喑哑,有几颗泪珠从他的眼角簌簌地滚下。娄文生的这番举动,立时引起那位被唤作慕队长的人的极大重视,他赶忙把娄文生从地上搀扶起来,从暖瓶里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娄文生说,有话慢慢说,有我们在,你不用怕。你先喝了这杯水暖暖身子,稳定一下情绪,你有什么情况,一会儿可详细向我们说说。

娄文生揩了揩眼角的泪水,仰起脖,咕咚咕咚,两下子把杯中的开水灌了下去。娄文生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身份证,郑重地递给慕队长,让他过目验证。

这个慕队长年龄有四五十岁,面色微黑,人很和善健谈。娄文生和他还没有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显得亲密无间,无拘无束。娄文生把自己的一切情况,都如实地向他讲了。慕队长说,老娄呀,我个人的意见是,你现在最好还是回到你的家乡,向当地公安局报案,把事实真相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不要再在外面东奔西跑了,这样跑起来很不安全。我在刑警队干了九年,和黑社会打了七八年交道,如果他们在首都机场真有这种关系的话,无论你去哪儿,他们通过首都机场随时都可以查到你的行踪,你坐飞机也是瞎花钱。

慕队长的一番建议,正和娄文生的想法不谋而合。连日来的东奔西跑,已令娄文生精疲力竭,实在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决心。娄文生感到,如果再长此以往,自己不被他们追杀掉,也会被活活拖死!娄文生当场接受了慕队长的建议,这才想起自己只顾报案,一直忘了和叔叔取得联系。娄文生当下又拨通了叔叔的电话。叔叔在电话那端一听是娄文生,一迭声地埋怨道,文生啊!你跑到公安局老半天都不出来,也不给我说一声儿!我又找不着你,打你的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

娄文生说,哦,叔,对不起,我情急之下一直忘了开手机。我现在阿勒泰市公安局刑警队。叔,我明天上午想动身回商城,我这就给您说一声儿,我明天就不专门去和您告别了,这样在路上来回跑不安全。叔,您在这儿多多保重身体!

叔叔说,回去好,回去好,你这样东躲西藏的也不是长久之计。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坦然面对这件事情,及早回到当地公安局报案,争取寻求政府的保护。

娄文生的叔叔在电话里,又叮咛了几句有关安全方面的话题,两个人才挂了电话。

晚上,娄文生和慕队长住在刑警队的值班室里,两个人抵足而眠,一直说了小半夜的话儿。因为是在公安局,又有慕队长亲自作陪,娄文生这个夜晚很快就进入酣然的梦乡中。这是娄文生几天以来睡得最为安然的一次。

第二天上午,慕队长亲自开着车,把娄文生送到了阿勒泰飞机场。

坐在飞机上,娄文生的心头涌起万般滋味,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里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带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慷慨就义感?那种复杂的情绪,一直缭绕纠缠在他的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欲说还休。娄文生坐在飞机上,好长时间都感到自己有些麻木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13

 

娄文生到商城市公安局报了案,把黑社会有人沿途一路跟踪、追杀他,和龙副总非法骗资的事情都详细端了出来。娄文生报案完毕,一连几天都不敢回家,白天帮民警干干事儿,跑跑腿儿,夜晚就在值班室和值班民警睡在一起。娄文生认为这样才安全一些。没办法,公安人员后来不得不开着警车,亲自把娄文生送回家里,并表示尽一切力量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娄文生回到家里的那天,妻子劝说道:老娄,你不要再和别人斗来斗去了,也不要再疑神疑鬼了!自从你走后没多久,检察院的同志就多次登门找你了解情况,说你所反映的龙副总非法骗资的事,经调查了解,根本就没有确切证据。

娄文生缄默了须臾,仍是死死一口咬定:这是不可能的!你晓得啥,龙副总那小子手眼通天哪,说不定他早就把检察院的人买通了!

娄文生待在家里不到三天的时间,又开始往商城市公安局跑,不断催问案子的进展情况。娄文生每次出门,都显得极为谨慎小心,都要用目光仔细搜索一下他的房前屋后,看是否有人影在那儿晃动。娄文生开车在路上,总要绕那么几个弯儿,然后才到达目的地。娄文生到了商城市公安局,总要把车停在一边,看看是否有人跟踪,然后才神神秘秘地钻进公安局大院。娄文生的这一切举动,完全像一个富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似的。娄文生每次到了商城市公安局,都会给公安人员带来新的话题:譬如他家的电话被人窃听了;走在路上,哪辆车又和他擦身而过……

后来,龙副总竟主动找上门来,劝娄文生回公司好好上班。龙副总这回见了娄文生,态度格外和善友好,并表示要找个机会和娄文生坐下来好好喝两杯。龙副总还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检察院和公安局都介入了此案,我以人格和多年老朋友的关系向你保证,我既没有非法骗资,更没有派人去追杀你,我们之间肯定存在许多误会……

龙副总信誓旦旦的话语并没有消融掉娄文生心头的块垒。娄文生后来每次见到龙副总,都是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惶惶躲过。从龙副总的眼神中,娄文生总能敏感地捕捉到一缕缕凶光和杀机……

娄文生总是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娄文生一直坚信有人在继续跟踪他,要追杀他。在这期间,娄文生还做了最坏的打算,开始夜以继日地写他的“逃亡”日记,以防遭遇不测,“逃亡”日记好为破案提供依据,尽早将坏人绳之以法。

一天夜里,娄文生的妻子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声尖叫惊醒了,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妻子赶紧披衣起床,只见娄文生房间的窗子洞开着,却不见了娄文生的踪影。娄文生的妻子探头到窗外,只见地上有一团黑糊糊的物体,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娄文生的妻子下意识地痉挛了一下身子,大脑里飞快地闪现出一丝不祥的念头。娄文生的妻子反应灵敏地拿起电话拨打了120,然后飞快冲下楼去,扶起地上血肉模糊、还在呻吟的娄文生……

好在娄文生是从三楼摔下来的,楼层并不是很高,又有二楼阳台的缓冲力,娄文生这次没有伤着脑袋,只是盆骨、腿骨、踝骨粉碎性骨折,并没有生命之虞。娄文生被120弄到医院后,经医生一天一夜的全力抢救,终于苏醒过来了,脱离了危险。娄文生虽保住了性命,但残疾将永远伴随他一生。

躺在医院的病榻上,娄文生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妻子讲述他那个夜晚为什么跳窗的原因。娄文生说,那个夜晚……我正在整理日记……突然听到有人撬防盗门……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手过来了……情急之下,我来不及通知隔壁的你……本能地跳下窗子……

对于娄文生的这番说法,妻子将信将疑。娄文生的妻子后来回家查看了一下防盗门,防盗门的锁果然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娄文生的妻子这时候就闹不明白了,到底是窃贼撬的,还是真有杀手来过?面对妻子的怀疑,娄文生却一口死死咬定是杀手干的。

 

14

 

人们已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到娄文生了。后来听娄文生的妻子讲:娄文生每天都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一心一意、不厌其烦地摆弄着那些购买回来的各式各样的防盗装置,反复研究、琢磨如何进行反防盗。娄文生之所以这样做,是怕有人买通公安部门的人,在其购买的防盗装置上做手脚。娄文生在做这件事情时,饱含着无与伦比的热情,空前高涨,仿佛一位孜孜不倦、任劳任怨的科研工作者。

娄文生把这些经过认真改装后的防盗装置布置在他房间的角角落落,就连窗台上也焊接了结实的双层防盗网,上面悬挂着形色各异的铃铛。每当风儿吹过或猫儿叫春时节,或者哪个淘气的孩子用弹弓射向窗子时,那些铃铛就会响个不停,报警器也一阵呜呜哇哇乱叫,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成为居民小区里一道别致的风景。        

原载《啄木鸟》200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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